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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张 南

编辑| 黄大路

设计| 甄尤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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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2026,《汽车商业评论》从一本杂志出发,逐步延伸出媒体、奖项、论坛、商学院与产业合作平台。

二十年间,它记录中国汽车的变化,也在参与其中的过程中不断改变自己。

在20周年JackTok特别对话的最后一场,贾可把提问的位置交给了DoNews创始人、《知识英雄》作者刘韧。

两位长期采访企业家、也亲历媒体创业的人,以各自的成败为参照,追问那些决定背后的理由:为什么选择汽车,为什么不断给自己增加任务,又为什么在某些时刻走错了路?

这场对话留下了创办者的坚持与犹疑,也留下了一次坦诚的自我检视。

我们据此整理成文,并提炼贾可的50条观点,与读者分享一项事业走过二十年的具体经验,以及仍待未来回答的问题。

对话进行到一个半小时以后,刘韧终于把问题问得更直接:二十年回头看,如果重新做一遍,有哪些事情,你不会再那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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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只有一件事情。”贾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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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谈到了《汽场》。

最初,他希望给消费者提供有价值的汽车内容,后来却试图把它做成一个APP和内容聚合平台。在移动互联网迅速发展的年代,这种转向似乎顺理成章。

今天回看,他认为自己没有真正理解做平台所需要的技术、资本和竞争能力,与做好内容之间存在多大的距离。

刘韧继续追问:为什么会犯这个错误?怎样才能避免以后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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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可的回答逐渐从一个项目的得失,回到对自己的认识。他曾担心,自己一直做传统的事情,会不会跟不上时代。也正因为这种担心,他一度走进了并不熟悉的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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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动互联网没错,你要用好它就行了。”他说。问题在于,自己不适当地参与到了另一个战场。

这是《汽车商业评论》二十周年特别对话的第二十场,也是最后一场。此前十九场,贾可是提问者;2026年10月22日,他请DoNews创始人、《知识英雄》作者刘韧来问自己。

刘韧在开场就提出,这次除了挖掘故事,还想做一件事:检查假设。

2006年创办杂志时,贾可相信什么?二十年过去,哪些得到了验证,哪些需要修改?对于两个长期采访企业家、也亲自办过媒体的人,这个问题同时指向对方和自己。

他们原定谈两个小时,最后超出了十多分钟。其间,贾可讲自己的来路,刘韧不断拿自己的失败作比较;贾可试图解释为什么能够持续,刘韧则追问,哪些才是真正的原因。

二十周年的回望,由此变成了一次尚未结束的自我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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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的蓝鸟

与一辆借钱买来的捷达

贾可与汽车最早的联系,发生在老家张家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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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时,他在牡丹客车厂住过整整一年,住处就在配电车间二楼。放学以后,他会看见厂区里停着一辆辆中巴。前来提车的客户,有时因为拿不到车,只能住在招待所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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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工业的热度,对少年而言,是一种可以看见的日常生活。

厂长有一辆日产蓝鸟。没有专门的车库,白天停在食堂门口,食堂关门以后,就把车停进食堂。

刘韧听到这里,形容那辆车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贾可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去上海,是从张家港的一个奶牛场,搭乘解放牌卡车去的。汽车在很早的时候就进入了他的经验:它带来工作、产品、远方,也带来对一种工业生活的直观印象。

但后来选择汽车报道,并非仅仅因为童年记忆。

1995年进入《工人日报》以后,贾可报道过邯钢、宝钢,接触过纺织厂、味精厂,也报道过三峡工程。这些经历让他更多地从传统产业、企业经营和经济发展的角度理解世界。

后来,他为《三联生活周刊》《南方周末》等媒体做报道,又进入《环球企业家》,报道对象逐渐更多地转向汽车。

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前后,轿车进入家庭成为一个越来越具体的愿望。十万元家轿、自主品牌、合资企业,都在生长。

2002年,贾可借钱买了一辆捷达。

这件事在两人的对话中引出了一段有趣的分歧。刘韧的家庭也买过捷达,但他自己一直没有学会开车,对拥有和驾驶一辆车缺少强烈兴趣。他很早就买电脑,因为电脑是生产资料;汽车在他的认识里,首先是一种消费品。

他年轻时就有一项财务纪律:先把钱变成能够产生收益的资本,再考虑消费。

贾可买车时想的是另一套现实。有了孩子,头疼脑热要去医院,寒冬腊月、深夜出行,打车并不方便。汽车能够扩大生活半径,也能够解决一家人的具体困难。

两个人几乎在同一时期买了同一种车,对汽车的理解却不相同。

在贾可看来,自己所感受到的家庭需求,也正在越来越多家庭中发生。2003年非典之后,他看到汽车市场需求进一步释放,对这个产业的关注随之加深。

到2005年,他把此前的汽车报道梳理成《中国汽车调查》。书名的灵感,来自当时受到关注的《中国农民调查》。完成这次整理以后,他觉得,自己对汽车产业终于有了相对清楚的判断。

他相信,中国市场足够大,经济发展会继续带来汽车需求,产业也将因此成长。

与此同时,他还考虑过房地产。冯仑、潘石屹等人,都曾进入他的采访视野。但比较下来,他觉得汽车更复杂,有更长的产业链,也有更多可以持续追问的问题。

他最终选择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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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汽车》为什么变成

《汽车商业评论》

2005年秋天,贾可开始琢磨办一本汽车杂志,最初想的名字叫《新汽车》。

刘韧追问,这个“新”,是不是来自当时的新经济、新财经,以及互联网所代表的新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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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可否认自己当时已经预见到今天的新汽车。他说,最直接的灵感,其实来自少年时期喜欢阅读的《新体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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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本综合性体育杂志,篮球、足球、羽毛球,各种项目都能看到。一本新的汽车杂志,也应当与市面上已有刊物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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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观察到,不少汽车刊物围绕产品展开,有些与国外期刊合作,引进海外内容。他希望做一本完全原创、面向产业的杂志,在内容和报道方法上,都作出区别。

最初,他并没有想自己创业,而是向《环球企业家》的高层提出,是否可以再办一本汽车杂志。

对方更想做面向企业家生活的高端刊物,没有接受这个建议。他才拿着方案出去寻找合作。

经历变化之后,杂志最终定名为《汽车商业评论》。

这个名称在刘韧看来,是整场创业的一次重要提升。

“新汽车”表达了不同,却没有明确说明要做什么;“汽车商业评论”则意味着,不能只转述行业信息,还要建立自己的分析和判断。

贾可说,他确实考虑过其他名字,也曾在纸上写下多个备选,包括“汽车圈”一类名称。但想来想去,觉得这些名字会让自己放松要求,什么内容似乎都能往里放。

叫《汽车商业评论》,就得认真对待每一篇文章。

他还与当时在一汽丰田销售公司工作的董海洋讨论过。两人都觉得,这个名字更好。

不过,贾可也承认,如果在刚开始做汽车报道时,就让他使用“商业评论”这样的名称,他不敢。

那时候,他还处在学习、记录、传递信息的阶段。大量采访之后,才慢慢有了鉴别力。

他把这种变化比作读文学作品。刚学文学评论时,觉得别人写得都好,不知道怎样评价;读得足够多,才逐渐看得出高低。

《中国汽车调查》完成以后,他觉得自己能够进一步提出看法,甚至产生了一点影响行业的愿望。

于是,名字先立了起来。

“把自己架起来”,成为他解释此后二十年时反复使用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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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刊号里的一条自主道路

创刊时,董海洋与贾可的一段讨论,变成了重点文章《另一条自主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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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他们谈到合资企业的一种关系:中方投入资金和人员,参与建设销售渠道,推广和销售的却主要是外方品牌。中方获得收益,也通过合资学习经营和制造,但本土品牌能不能从这种合作中得到更多支持?

一个想法由此出现:未来,中国自主品牌的汽车,是否也能进入合资公司的渠道销售?

放在当时,这样的设想并不容易被接受。

贾可回忆,那时候自主品牌正向开发才刚起步,不少产品还在模仿阶段。让合资体系帮助销售本土品牌,甚至共同投入推广,许多人会觉得不可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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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他再看这篇文章,感到其中有些设想已经在不同形式上成为现实。

但他的复述也比当年更有保留。他承认,合资带来的不仅是财务收益,也包括学习与积累,早年的认识存在需要补充的地方。

一篇文章由此留下了两重痕迹:它记录了当时对自主品牌道路的追问,也留下了提问者自己理解行业的过程。

创刊号印了一万本。2006年北京车展前后,杂志开始销售、赠送,宣告诞生。

有人支持,也有人怀疑。

贾可记得,一些原来的同事和财经媒体朋友不理解:一个汽车产业,每个月真有那么多值得写、能够写深的事情吗?

这个问题后来被二十年的报道回答了。但为什么是这本杂志走了下来,仍然需要更细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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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韧拿出自己的失败

刘韧主动讲起《知识经济》。

按照他的回忆,2001年前后,他做过一件与贾可相似的事。背后有《电脑报》的支持,有刊号,有钱,有编辑队伍,也有发行渠道。

他投入了极大的精力,却在一年半左右后结束。

与此同时,起初被他视为业余项目的DoNews,反而成长起来。

他说,自己几乎把99%的时间花在办杂志上,却失败了;那个只投入少量时间的网络项目,反而能够生长。

因此,他尤其在意:最用力的事情,为什么没有成功?

贾可最初把《汽车商业评论》的持续归因于产业。汽车产业规模巨大、链条漫长,又与普通人的生活紧密相连,为报道提供了深厚基础。

刘韧却没有立即接受。他反问,IT产业同样重要,手机、电脑也与每个人相关,为什么那些曾经强大的媒体没有同样持续下来?

按照他的回忆,自己离开《计算机世界》时,那份报纸曾有很大的经营规模,厚到需要装进塑料袋。即使如此,后来也没能保住原来的位置。

汽车产业好,并不足以单独解释一家媒体为什么存在二十年。

两人继续比较,话题逐渐落到“专注”。

贾可说,自己一直围绕汽车做事。即便采访产业之外的人,也要把讨论带回汽车。

刘韧则回想,《知识经济》当年的报道对象包括互联网企业,也扩展到房地产等经济领域。概念很大,读者分散,一个小团队难以覆盖。

他开始觉得,自己当年的口子可能开得太大。

这场讨论并没有证明,聚焦就一定成功,或者一个行业能够决定一家媒体的命运。它更像两位创办者对自身经历的一次交叉检查:机会、能力、边界,需要放在一起判断。

贾可感谢行业,也强调这是主动选择的结果。他希望找到一种工作,既能寄托对现实的关切,也能让自己持续创造价值。

汽车容纳了这种愿望。

但留在一个行业,并不等于自动跟上了所有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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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完成一本杂志

已经让他满足

刘韧把问题转向互联网:2006年办杂志时,为什么没有同时大力做网上社区?

贾可说,自己可能缺少互联网“基因”,也许与没有技术背景有关。

刘韧当即反驳,自己同样学中文,也没学过计算机。

贾可随后给出了更具体的原因。

每个月研究选题、安排采访、等稿、编辑、设计、排版,最终做出一本杂志,已经让他感到精疲力尽,也很满足。最多,是把好文章送到门户网站,获得更多传播。

他没有把网络看作一项需要自己重新设计的事业。

新浪曾推动他开微博,腾讯也为他安排过账号。博客、微博,他都没有持续投入的热情。一年发几次,然后又不想发了。

他更愿意把一个东西想清楚,沉淀为完整作品。即时表达在他看来,常常是临时的、碎片的。

直到微信公众号进入团队的工作,这种习惯才开始变化。

按照他的回忆,公众号也并非他主动要求开设,而是一位记者提出,可以把杂志内容发上去。最初还是杂志出版之后再发布部分内容,后来才逐渐变成日常传播渠道。

公众号带来的一个重要变化是,发布开始由团队自己主导,阅读反馈也更直接。它不再只是把文章交给外部网站后的补充传播。

然而,他仍然保持着一种单点投入的习惯:主要注意公众号和内容,其他平台由同事负责。

他说起自己尚未充分接触一些新平台时,没有试图把这种迟缓解释成优势。

“我还是要变。”

纸质出版也在变化。

报刊亭减少,发行环境改变,纸媒成本和手续问题增加。他开始把部分内容以图书形式集结,包括论坛成果,也不再坚持必须每月出版一本纸质杂志。

他仍然喜欢纸,希望有些深度内容能够被读者留在手里、慢慢阅读。但对《汽车商业评论》来说,纸已经不再是唯一的存在形式。

真正没有改变的,是编辑方针。

这也是他二十年中一个持续的张力:他对作品的完整性有强烈要求,对传播方式的变化,却需要更长时间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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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皮书先是一期杂志

后来才是论坛

2008年,贾可开始做《中国汽车蓝皮书》。

最初,它是一期年度专刊:回顾重要事件,点评重要企业,关注重要人物,再对未来作出展望。

为什么叫蓝皮书?他谈到对不同出版物命名的观察,也谈到经济类报道带给他的联想。名字背后仍然是同一种做法:先给工作设定一个更高要求,再努力使之成立。

接着,他想到,可以把写过的企业、关注的人物请到同一个现场,再讨论一次。

2009年4月,第一届中国汽车蓝皮书论坛在上海举行,主题是“决心与恒心”。

当时全球金融危机的影响仍在蔓延。贾可希望讨论中国汽车怎样继续发展,尤其是自主品牌的道路。

这不是他第一次办论坛。

此前,他办过汽车营销论坛、品牌论坛。但慢慢觉得,这些议题更接近产业的一条支流,与自己希望观察整个汽车产业的愿望,还有距离。

他长期使用过一则“四个老头”的广告,把奔驰、福特、斯隆、丰田喜一郎等汽车产业人物放在一起。他关心的是:这些人曾经在产品、生产和组织方式上推动产业变化,中国能不能出现这样的人?

他希望自己能够“敲边鼓”。

第一届蓝皮书论坛规模不大,地点在上海浦东华美达酒店。贾可至今记得。

一些行业人士给予了支持,包括从第一届就前来参加的沈进军,以及当时来自整车企业的负责人。

刘韧问:一个没有名气的新论坛,凭什么能请到他们?

贾可认为,过去的报道已经证明,自己并不是随意搭台,而是在认真研究行业。

他也想过收费。有人觉得,能把人请来已经不容易,还要收门票,几乎不可理解。

但真有一位车企营销负责人,揣着8000元前来,询问怎样买票、怎样开票。

贾可记得自己的感动:他提出一个要求,对方认真对待了。

一个新平台的信任,就是在这些具体关系中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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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宾来了以后

论坛内容要怎样才有价值

论坛后来从一天变成两天,又延长到三天。

最初,延长并不只是因为内容更多,也与嘉宾时间有关。有人不希望占用周末,有人工作繁忙,周末反而可能抽出空。周五、周六、周日连在一起,似乎能找到一个更大的交集。

但到2026年,贾可又开始考虑缩短。

他发现,一年只有365天,三天对参与者而言已经很长。论坛即将走到第十九届,愿意来的人会来,不愿来的人也总会有理由。

他觉得自己应当更平常地面对这件事,把内容做好。

更深的变化,是他开始重新理解论坛价值。

以往,重量级嘉宾到了,论坛就容易被认为有分量。但一个重要人物在台上,未必能够说出重要的话。

如果发言只是准备好的公关表达,组织者究竟提供了什么?

贾可开始强化自己的主题演讲,从提出观点,到设置议题,再通过JackTok现场对话追问嘉宾。

“为什么我不能把自己当成一个输出方呢?”他问。

他希望论坛能够从搭台走向内容生产。现场对话让问题可以根据回答继续发生,也让嘉宾需要用更直接的语言解释自己的想法。

刘韧认为,其中有一种持续提高要求的过程:从办一本不同的杂志,到做产业总结;从总结走向论坛,再从嘉宾的重要性,走向整个讨论的价值。

这也改变了贾可在现场的角色。他既是召集者,也必须成为一个能够提出问题、推动讨论的人。

二十周年的第二十场对话,则让这个角色暂时反转。他所熟悉的追问,落到了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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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的奖,已经停掉了

谈到轩辕奖、铃轩奖和金轩奖之前,贾可先讲了一个许多人未必知道的项目。

他最早做的,是汽车新闻奖。

按照他的回忆,当时每年自己拿出10万元,希望通过评选发现人才,推动汽车产业报道。奖项后来更名为文轩奖。

起初,自家报道不参加。他邀请新闻院校教师和资深媒体人组成评委团队,把收集来的作品汇编起来,交给评委阅读。

有一年,一位教授看完材料,提出可以给这本案例集取一个名字:“千万不要这样写。”

贾可说,自己听了发晕。

这个评价尖锐,也让他看到想法与现实之间的距离:设立一个奖项,可以鼓励好报道,却无法凭此创造出足够多的好报道。

后来,他灰心了,奖项停了。

刘韧问,他是否认同教授的评价。

贾可说,认同,但也不能因此否定所有作品。有些获奖记者,直到今天仍然很珍惜那次获奖。

这又是他没有完全想到的结果。

一件事没有持续下来,并不意味着它没有留下东西。只是它留下的价值,未必以创办者最初期待的形式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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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格拉茨学习怎样评价一辆车

轩辕奖的起点,是贾可与奥地利EFS创始人雷霆生(Truls Thorstensen)的合作。

双方希望做一个能够经得住专业审视的汽车奖项。贾可回忆,对方提醒他,不要把国外奖项都想得完美,关键是自己怎样建立标准和组织评选。

2011年,贾可专程前往奥地利格拉茨。在麦格纳斯太尔的相关测试场地,他观摩了欧洲车辆的评价过程。

这次经历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评价一辆车,有一套需要认真学习和实际执行的方法。

到2013年,轩辕奖开始举办。

为什么叫“轩辕”?贾可说,既希望名称与中国相关,又不愿借用某家汽车企业的品牌。“轩辕”能够承载这种期待。

奖项的定位,是邀请全球汽车专家评选中国年度汽车。外方组织海外专家,他联系国内专家。

按照他的自述,奖项不向参评主机厂收费,组织费用由双方分担。谈到评委报酬时,合作伙伴的态度很坚定:成为这个奖项的评委,本身就应该是一种荣誉。

刘韧听后感叹,定位太高了。

贾可也承认,第一次办,就这样设定要求,多少有些“自我感觉好极了”。但如果没有这股劲,事情也可能做不下去。

专家们来了,并且认真投入。第一届之后,海外媒体也开始关注相关结果。

对贾可而言,更直接的收获,是自己因此进一步理解中国汽车产品的真实水平。

作为产业媒体,如果只依赖产品宣传和他人的介绍,很难建立足够扎实的判断。组织专业评价,也是在补足自己的认识。

然而,刘韧问到今天的影响力是否符合预期,贾可没有给出完全肯定的回答。

“实际上不是太符合我的预期。”

他认为,评选投入了很多力量,传播却做得不够。尤其面向消费者的影响力,仍然不足。

他希望找到适当支持,使奖项做得更好,又不愿为了短期回报改变原有做法。专业团队的加入,帮助分担了部分工作和费用,他把它形容为一种共同投入。

这份坦诚,让奖项显露出光环之外的处境:专业性需要长期投入,影响力需要持续传播,二者都不能仅靠愿望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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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队为什么反对再做一个铃轩奖

2016年,贾可提出做面向零部件的铃轩奖时,团队有人反对。

理由很现实:又增加工作量,未必挣钱,为什么还要做?

贾可的认识来自更早的采访和调研。2007年前后,他曾与上海交通大学的汽车专业人士讨论中国零部件产业,尤其是汽车电子的薄弱。

他逐渐意识到,理解整车,必须理解零部件;而零部件领域恰恰专业门槛高、报道少,也不容易产生直接收益。

此后,国外车企开始更多寻找中国本土零部件。汽车技术的变化,又带来一批新的供应链企业。

有些企业从IT或其他行业进入,掌握某项技术,却不了解汽车产业,也不知道怎样进入主机厂的体系。

贾可希望识别出三类价值:能够降低成本的产品,具备国产替代能力的技术,以及面向新汽车的新部件。

评价由此具有了连接的作用。把东西找出来,让整车企业看见,也让新的供应链企业理解汽车行业的要求。

他说,自己仍然把这件事看成理解产业、帮助报道的一种方式,即使费钱,也觉得值得做。

金轩奖则面向营销。

按照他的解释,零部件形成整车,整车最终要进入市场,营销和品牌同样值得评价。

三个奖项由此对应三个重要环节。它们从不同方向深入产业,也不断为媒体带回新的知识、专家和关系。

同样的延伸,还发生在论坛上:由零部件创新讨论到供应链峰会,再到新汽车技术合作生态交流会,议题与参与者不断扩大。

在这个过程中,贾可越来越多地承担起产业组织者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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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最初不想办的商学院

商学院并不是贾可一开始就热衷的事。

读完博士以后,身边有人去读EMBA,他并没有特别强烈的兴趣。他觉得,有些知识可以通过阅读案例获得;每次深入采访企业家两三个小时,也已经是在上课。

2019年,同事提出创办汽车领域的学习组织,他仍然犹豫。

那时候,他已经有杂志、论坛、奖项,还有面向消费者的媒体。再加一项,意味着更多工作。

团队讨论了多次,他也参与,却迟迟没有真正想清楚怎么办。

到2019年底,大家希望第二年就启动,他心里甚至有些发毛。

疫情期间,他才重新理解这件事。

此前,通过论坛形成了一批关系,通过奖项又形成另一批关系,报道还连接着读者和采访对象。这些资源彼此相关,却缺少一种更持续的组织方式。

一个学习组织,或许能够把它们接起来。

他逐渐设想,导师来自整车企业、供应链企业,也可以邀请不同商学院的优秀教师;学员同样来自产业,大家围绕真实问题交流。

它可以让人补充知识、建立关系,并在交流中发现新的合作和业务机会。

他把这种作用概括为“革新、链接、化反”。

从巨浪班、铃轩班,到后来的联合课程,这个想法逐渐形成具体工作。

名称也发生变化,最终成为“轩辕同学”。

贾可喜欢“同学”的平等意味。教的人与学的人面对的,都是一个未知的未来,需要一起学习。

刘韧顺着这个意思说,老师不一定预先掌握答案,也可以提出问题、组织讨论。

“但老师可能首先掌握问题。”贾可接话。

这句话与他二十年的职业经验相通:先知道什么问题值得问,才有机会找到更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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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竞争力”也要付出成本

到这里,刘韧提出一个更难的问题。

杂志、日常报道、年度总结、论坛、奖项、商学院,还有协会,放在一起,可以称为综合竞争力。但“综合”容易说,具体怎样配合?

每件事情都要分散精力,怎样使产生的价值超过分散带来的成本?

贾可并没有用一套管理架构回答,而是讲自己的感受。

人们说他像铁人,有人看他的头发,说还没有白。他开玩笑回应,只是已经不多了。

千头万绪,确实有挑战。有时苦恼、沮丧,甚至痛苦。可当他抱怨,别人又会说,这不就是你喜欢的吗?

“搞得自己还没法抱怨。”

他觉得这些事情都从《汽车商业评论》出发,没有离开主业。奖项帮助认识产品,论坛聚集行业,学习组织连接企业,协会又让合作可以继续延伸。

至于支撑自己的动力,他说,钱不太拿得上台面,价值还拿得上台面。

这种价值感里面,也有自我安慰、自我勉励的成分。他并不回避。

当工作显得过于复杂时,他还会拿自己与汽车企业负责人比较。一家车企需要处理造型、座舱、动力、底盘、制造、营销等大量问题,在他看来,比自己管理的事情更加复杂。

这样一想,他又觉得,自己的任务没有那么不可承受。

这是一个创办者给自己继续加压的方式,也说明轩辕矩阵直到今天,仍然深深依赖贾可个人对行业价值的认同,以及承担复杂事务的意愿。

在谈到这种性格的来源时,他提起家乡张家港的一句话:“自加压力,负重前进。”

二十年来,这句话似乎一直在他的工作中发生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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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场》让他重新认识边界

但持续加压,并不保证每次延伸都正确。

2010年,贾可创办《汽车消费报告》,提出“有用、有趣、有品”:为消费者提供参考,文风要有趣,也要保持品位。

后来,随着移动互联网和APP平台兴起,他把《汽场》推向内容聚合平台的方向。

今天,他认为,从纸质内容转向互联网内容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进一步试图做平台。

那意味着,需要同时理解技术、流量、内容汇聚、用户获取以及资本竞争。他看见了平台的结果,却没有充分掌握平台成立的条件。

发布时有行业人士支持,现场也有声势。但这些并不能替代能力。

刘韧追问,错误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贾可承认,当时自己也会担心,长期做传统的事情,是不是跟不上时代。今日头条等平台的成功带来强烈示范,他一度想参与进去。

刘韧对此保持警惕。他认为,人们从外界看到的成功解释,往往并不完整。把几个公开经验归纳出来,再跟着做,可能掉进坑里。

他举出自己采访企业家时的一段经历:两位相识的企业家碰面,其中一位当着另一位的面提醒他,真正的成功经验未必会告诉记者。

这个场景让他多年难忘。

他并没有声称自己因此知道了所有秘密,反而强调,学习别人的经验要反复验证,要看条件是否相同,能否复现。

说到这里,他又回到自己的杂志失败。

如果重新做,他会选择更聚焦的领域,也会学习贾可在内容之外延伸活动和评价的方式。

贾可则从DoNews的经历里,看到了另一个提醒。

刘韧说,自己做DoNews时,许多细节都亲自处理,知道它究竟怎样运转。而进入一个不熟悉的业务,如果关键原因只能依靠猜测,风险就会变大。

贾可意识到,自己理解《汽车商业评论》及其延伸,却没有同样理解平台。

如今,他希望让《汽场》重新回到内容,围绕用户、产品测试和新车信息组织工作。

这不是放弃互联网,而是重新确定自己在互联网中应当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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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周年再来对账

对话接近两小时,刘韧又把问题拉回开场:既然已经检查过去的假设,那么对未来五年,有哪些判断,可以留下来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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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可笑说,这是在给二十五周年访谈留一个钩子。

他随后提出几项预测。

五年以后,中国汽车产业的洗牌可能还没有结束;中国汽车全球化会更多从出口走向海外本土生产,并形成更明显的规模。

他对所有车企都去做机器人持保留态度。部分企业或许能够做成,但并非每一家都具备相应能力。对许多车企而言,用好机器人,与自己制造机器人,是不同的事情。

他还判断,自动驾驶能力将进一步发展,更可能由专业第三方提供,未必需要每家车企都自研。

与此同时,中国汽车有望形成更具全球品牌力的品牌。今天有销量、有标识,未必已经具有足够强的全球溢价能力,这仍然需要积累。

谈着谈着,他又增加了一项:汽车产业可能重新受到资本重视,欧洲汽车业的调整和重组也值得关注。

这些都是预测,尚待验证。刘韧的兴趣,也正是在于五年以后回来检查。

比这些具体判断更加明确的,是贾可对自己工作范围的重新认识。

二十年前,他主要从中国市场看汽车。未来,他认为必须以全球视角观察产业。

采访和出差的路线已经在变化,报道、论坛、奖项,也可能进入更大的空间。

刘韧建议他,把关于中国汽车的严肃内容,更直接地传播给海外读者。中国汽车已经到达那些市场,相关解释和报道也应当跟上。

贾可说,自己要研究,也要继续突破工作习惯形成的限制。

谈话最后,他再次感谢汽车产业,感谢这个时代。

但这一次,“感谢行业”已经不再是对二十年经历的全部解释。在两个多小时里,他们共同谈到了更具体的东西:选定领域的重要,持续积累的价值,作品意识带来的标准,也带来的迟缓;不断延伸形成的机会,以及进入陌生竞争时暴露的边界。

贾可还提到,刘韧对失败的追问,促使自己认真想了此前没有充分想清楚的事情。

在他的二十周年里,这或许是一个特别的收获。

把自己架起来,需要相信一件事值得做;能够继续做下去,也需要承认,并非所有过去相信的事情都对。

五年以后,他们约定再谈一次。

届时,今天的判断也将成为旧判断,等待新的事实和新的追问。

JackTok特别对话:

第01谈 贾可对话周航:上一场的赢家,能赢下一场吗?

第02谈 贾可对话付强:来过,拼过,是否就已足够?

第03谈 贾可对话董海洋:毛利率就是尊严

第04谈 贾可对话王超:中国汽车刚结束摸牌阶段

第05谈 贾可对话冯擎峰:人生需要不断重启

第06谈 贾可对话戴雷:拜腾失败之谜与中欧汽车工业角色倒转

第07谈 贾可对话应宜伦:他赌对了什么?

第08谈 贾可对话吴甘沙:看见了未来,为何抵达者寥寥?

第09谈 贾可对话李宏鹏:重新理解坚持、失败与人生下半场

以下是《汽车商业评论》20周年JackTok特别对话第20谈贾可50条金句。

①

关于出发

1. 我并没有想创业,我只是想把这件事情干出来。

2. 一个人从哪里出发,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走向哪里。

3. 我最初叫“新汽车”,不是预见了今天的新能源汽车,而是想做一本不一样的汽车杂志。

4. 叫《汽车商业评论》,意味着每篇文章都要认真,否则对不起这几个字。

5. 取一个什么都能往里装的名字,也可能让自己放松要求。

6. 大量采访之后,我才开始有自己的判断,也有了一点想影响行业的野心。

7. 我选择汽车,是因为它能寄托情怀,也能承载人生和生意。

8. 感谢汽车产业,感谢这个时代,但这也是我主动选择的结果。

②

关于专业与内容

9. 没有大量阅读的时候,你觉得别人都写得好;读得多了,才知道有高低。

10. 不懂的时候,先学习、记录、传递,不能急着评价。

11. 我会采访汽车行业之外的人,但问的问题还是要回到汽车。

12. 我不太着迷于即时表达,更愿意把一个东西沉淀成作品。

13. 我不再执着于一定要把它做成纸媒,但仍然相信深度内容值得被保存下来。

14. 传播的形式在变,做深度、做专业的要求一直没有变。

15. 做好内容,始终是我们最应该做的事情。

16. 内容必须有人真正做出来,不能全是口水。

③

关于判断与价值

17. 要努力把新闻变得重要起来,首先要有自己的判断。

18. 结论不能胡下,必须让掌握的材料和证据指向它。

19. 把自己架起来以后,就得努力对得起那个位置。

20. 我不想把事情做虚了,也不想让价值变得平庸。

21. 自加压力,负重前进。

22. 不用别人扬鞭,也得自己往前走。

23. 钱也许拿不上台面,但我希望做出来的价值拿得上台面。

24. 即使需要自我勉励,也得相信自己做的事情有意义。

④

关于论坛与对话

25. 任何事情总有一个开始,不能因为开始时规模小,就不去做。

26. 请人很难,但没有做足功课、不肯付出努力,就更不可能。

27. 你认真做,别人总归能够看见。

28. 愿意来的人会来,不愿意来的人总会有理由,要有平常心。

29. 请到重要的人,还要让他们说出有分量的话。

30. 重量级嘉宾来了,却没有产生有价值的内容,也是一种浪费。

31. 我不能只是搭个台子,等别人来证明这个论坛重要。

32. 组织者也应该成为观点的输出者。

33. 对话能够把套路打开,让人用自己的话表达。

34. 把平时的采访搬到现场,讨论才有机会碰出新的东西。

⑤

关于奖项与产业

35. 这个世界根本不缺一个奖,奖已经太多了。

36. 如果人人都有奖,奖就没有多少含金量了。

37. 做奖项,首先是为了帮助我们更深刻地认识汽车产业。

38. 不能只听别人把产品说得天花乱坠,我们得自己去理解产品到底怎样。

39. 把事情认真做出来,不等于传播就自然做好了。

40. 零部件弱,整车也会弱。

41. 有些企业带着新技术进入汽车行业,却打不开局面,我们希望建立一座桥梁。

42. 有些事情费钱,也增加工作量,但对理解产业重要,我就觉得应该做。

⑥

关于学习与连接

43. 每次专访企业家两三个小时,我都觉得自己又上了一课。

44. 学校里学的知识不够用,企业内部的经验也不够用,必须跨出边界继续学习。

45. 一家好,不是真的好;整个行业好,才有更好的未来。

46. 面对未知的未来,无论教的人还是学的人,都应该是同学。

47. 老师可能首先掌握问题。

⑦

关于反思与未来

48. 移动互联网没有错,用好它就行了,不一定要自己去做平台。

49. 我曾经怀疑自己做得太传统、跟不上潮流,后来发现,盲目跟上去可能才会出问题。

50. 过去我的视角更多在中国,未来十年、二十年,一定要放到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