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9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周富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可那天晚上他真有点怵了。

本来在深圳那栋别墅里,他跟阿香各干各的活儿,虽说也是听人使唤,但好歹有个商量。谁料想一回到商老师的老家,阿香像是换了个人,安排起活儿来嘎嘣脆,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连个眼神都不带商量的。周富民心里那个气呀,跟吞了只活苍蝇似的,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这会儿天都黑透了,客厅里那盏大吊灯还明晃晃地亮着,阿香居然把梯子往灯下一支,抹布一拧,就要往上爬。周富民干了一下午活儿,腰酸背痛腿抽筋,晚饭那点东西在肚子里还没捂热乎呢,眼皮子就开始打架了。他瞅着那高高的梯子,又瞅瞅阿香,嘴上说的是“拉闸断电太麻烦,明天白天再擦”,心里想的却是:您爱爬就爬,我可不当那冤大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阿香倒好,二话不说自己上去了。周富民呢,拎着抹布去擦柜子,心里嘀咕着这女人真犟。客厅里灯火通明,两个人闷头干活,谁也不搭理谁。阿香仰着脖子擦那盏造型繁复的水晶灯,擦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揉揉后颈,活像一只被人拎着脑袋的鹅。周富民偷瞄了两眼,心里那点气莫名消了几分,可嘴上还是没吭声。

约摸过了一个钟头,老太君领着个黑瘦佝偻的老妇人进了屋。这老妇人是商老师弟弟的媳妇,常年在地里刨食,腰弯得像张弓,可精气神十足,挎着个竹篮子进来就数落老太君:“让你在我家歇一晚你不听,瞧瞧这屋里乱得跟鸡窝似的,咋住人?”老太君摆摆手说有个地方躺下就成,又转头招呼周富民和阿香早点收工。说着还亲自过去扶梯子,冲阿香喊:“爬高上低的活儿让阿民干,你一个女人家逞什么能?”阿香嘴里应着,手上还在擦,直到老太君发了话才肯下来。

老妇人把篮子往阿香手里一塞,说是自家树上摘的果子,又指点了储藏室的位置。两个人抬出个大纸箱,撕开胶带一看,红垫子红抱枕,上头绣着金灿灿的龙纹,往凉椅上一铺,倒真有几分要过节的架势。老太君让周富民拿茶具,周富民对着满屋子纸箱发愣——他哪知道茶具塞哪个犄角旮旯了?阿香伸手指了个中号箱子,这才解了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老妇人临走前跟老太君在门口唠了半天,说的无非是儿子满仔春节回来住了四天就跑了,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全亏了商老师帮忙安排。老太君叹口气说年轻人辛苦点是好事。周富民在屋里听着,心想这商老师一家在村里怕是跟活菩萨差不多,谁家有点难处都指望他们拉一把。

等人走了,阿香催周富民先去洗澡。周富民求之不得,挑了间离卫生间最远的屋子——不为别的,图个清静。等他洗完出来,阿香已经把茶泡上了,老太君正往嘴里塞桃酥,还破天荒递了一块给周富民。周富民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心想在深圳商老师家干了那么久,别说吃桃酥,连坐着喝茶的资格都没有,这回了老家待遇倒升了级。

老太君抿了口茶,话匣子就打开了。她说这村子周围都认识商老师,家里亲戚多得像牛毛,儿子女儿个个出息又孝顺,名声在外头响当当的。阿香问起满仔升职的事,老太君一脸得意,说弟媳妇不敢直接找商老师,是她在中间牵的线。周富民听着听着就琢磨出味儿来了——老太君这是敲打他们呢,别出去乱说商老师家的事。他赶紧表态自己谁也不认识,不会多嘴。

可心里头最惦记的还是回深圳的事。他刚张嘴问,老太君就笑吟吟地把话头挡了回去:“才来头一天就想走啦?”周富民闹了个大红脸,支支吾吾说只是问问。老太君说这边的房子反正空着,晚几天回去不打紧,又指着天花板说清明节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子外孙全要回来祭祖,房间得一间不落地打扫出来。周富民问是不是每家都得备烤乳猪,老太君说那可不,得提前老早预定,晚了连猪毛都捞不着。

阿香小声问了句绮云回不回来,老太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说让带小孩回来,还得看有没有空。周富民又追问打扫完卫生、种上青菜是不是就能回深圳了,老太君答得滴水不漏:“你先干完这些,再问商老师,他说行就行。”

第二天早上七点,周富民按着看别墅的作息爬起来,一推门就见老太君已经在客厅喝茶了。他讪讪地打了个招呼,老太君说晚点起来也没事,招呼他们去弟弟家吃早饭。阿香在厨房里应声出来,围裙帽子全副武装。周富民问她客厅没收拾完怎么又搞厨房,阿香说怕打扰老太君喝茶,先干点不出声的活儿。

三个人出了院门,门口地上搁着满满一篮青菜,油麦菜生菜菜心水灵灵的,上头还滚着露珠,旁边一只袋子装了数十个鸡蛋。一个老头正往村里走,老太君扯着嗓子喊了声“阿庭”,那人回头嘿嘿一笑,说听村里人讲她回来了,赶紧把自家地里刚摘的菜和攒的鸡蛋送过来。老太君问他孩子是不是又出去了,老头说清明节才回来。老太君让他保重身体,又问他商老师回来没有,老太君笑得跟朵花似的:“他忙得很,我一个人先回来的。”

路上阿香打听这阿庭是什么亲戚,老太君说非亲非故,就是一个村的。当年他老婆生孩子难产没钱抢救,是老太君拿商老师卖画的钱借给他的。阿香说商老师的画如今可值钱了,老太君笑说那时候不值钱,一幅画也就换点生活费。俗话说“授人玫瑰,手有余香”,这几十个鸡蛋和一篮子青菜,就是二十多年前那笔救命钱结出的果。

走到岔路口,远远就看见弟媳妇站在门口张望。周富民心里盘算着:打扫、种菜、等清明节、问商老师——这趟老家之行,怕是要从春天干到夏天了。可转念一想,老太君从深圳回来,连娘家都没告诉,却把村里人的人情往来理得清清楚楚,这份本事,可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你说,这商老师一家在村里名声这么好,到底是钱撑起来的,还是人心换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