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兰蹲在院子里择韭菜,听见隔壁张婶隔着矮墙喊:“秀兰,你男人到底啥时候回来?这都第五年了,该不会在外头有人了吧?”

她手里的韭菜根往地上一摔:“张婶,您操心自家儿媳妇生不出孙子的事儿就行,我家的账不劳您算。”

张婶撇撇嘴缩回去了。

李秀兰盯着手里那根韭菜,半天没接着择。五年了,王建国走的时候说是去深圳干工地,头一年还按月打钱,后来变成仨月一回,再后来电话都稀了。去年过年她打电话过去,是个女的接的,说建国在洗澡。她把电话挂了,没再打过去。

但她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这事。连秀山都没说。她把这事烂在肚子里,白天该干啥干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就劝自己:兴许是工地上做饭的大姐,兴许是信号不好听岔了,兴许……兴许个屁。她越想越明白,越想越凉,最后索性不想了。想多了除了让自己难受,啥用没有。

她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屋里走。她这身体不争气,类风湿七八年了,手指头变形得跟鸡爪子似的,天一冷就下不来床。当初建国走的时候,她其实能拦住。那会儿他蹲在床边抽了一宿烟,说工地上来村里招人,管吃管住一个月五千。她说你去吧,我在家能行。

她心里想的是:她这病是个无底洞,家里存款早就见了底,再不挣钱连药都断了。但她没说出来。她要是说了,建国可能就不走了。她不想拖累他,这话她跟他过了十五年都没好意思说出口。

建国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半天,回头看她一眼,嘴张了张,最后说了句:“药别断。”

就三个字。她记了五年。

前三年她还能下地种点菜,后两年手指头彻底不行了,连锅铲都捏不住,只能靠弟弟李秀山隔三差五来送点吃的。秀山在镇上开三轮拉货,日子也紧巴,媳妇脸色不好看。秀兰心里明白,嘴上不说,每回秀山来送东西她就假装睡觉,等他走了再起来热剩饭吃。

其实秀山心里也有数。有一回他送了一兜子鸡蛋搁灶台上,临走时说:“姐,我媳妇那人嘴不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东西你吃着,不够我再拿。”秀兰背对着他躺着,没转身,只说了句“知道了”。等院门响了她才翻过身来,盯着那兜鸡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摸到灶台边把鸡蛋一颗一颗往瓦罐里码。手指头疼得使不上劲,一颗鸡蛋倒腾了半天,最后她抱着瓦罐哭了。也不是多委屈,就是觉得自个儿活得不像个人样。哭完了拿袖子把脸一擦,该热饭热饭,该吃药吃药。日子还得过。

那几年她最怕的是过年。村里家家户户贴对联放鞭炮,她一个人坐屋里听响儿,电视开着也不知道放的啥,就图有个声儿。有一年除夕秀山叫她过去吃年夜饭,她去了,秀山媳妇虽然没给甩脸子,但饭桌上话里话外说了句“姐你一个人也得把日子过起来,别老等着”。秀兰当时没吭声,回来路上坐在秀山三轮车后斗里,风吹得眼泪哗哗流。秀山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啥也没说,就开慢了点。

第四年冬天特别冷,她发烧起不来床,迷迷糊糊躺了两天,是隔壁张婶闻着味儿不对来敲门,把她送去了卫生院。大夫说再晚半天人就没了。

她出院那天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掏出手机翻到建国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接了,那边很吵,机器轰隆隆的。

“建国,我……”她还没说完,那边就有人喊:“王建国!你媳妇又打电话催钱啊?你那点工资够填她那个无底洞不?”

她听见建国压低嗓子说了句“别瞎说”,然后跟她说:“秀兰,工地上正忙,晚点给你回。”

晚点没回。后来也没回。

她那天在门槛上坐到天黑,把手机卡抠出来扔进了灶膛。火光一闪,那点念想就烧没了。

其实她不知道的是,那天建国挂了电话之后在工棚外头蹲了半宿。给他接话的那人是工地上开搅拌机的老赵,嘴碎,没坏心,就是爱开玩笑。建国跟他急了眼,说“我媳妇身体不好你嘴上积点德”,老赵讪讪地走了。建国蹲在那儿想给秀兰回电话,拨了两回又摁了,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说他在工地挺好的?可他那天刚被工头骂了,说他干活慢。说他攒了多少钱?其实才攒了八千,离他心里那个数还差得远。他想着再干一年,凑够三万就回去。他哪知道秀兰那头已经把卡扔了。

第五年开春的时候,建国开始咳。起初以为是感冒,没当回事,在工地上咳嗽的人多了,空气里全是水泥灰,谁不咳?后来咳得厉害了,胸口发闷,爬两层脚手架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老赵拽他去诊所,大夫听了听说肺上有杂音,让去县医院拍片子。建国舍不得钱,拖了一个月,直到有天晚上咳得躺不下,坐着才能喘气,这才去了县医院。片子出来,大夫说是尘肺,早期,但不能再干粉尘大的活儿了。

他给工头打电话说要结工资走人,工头支支吾吾说工程款没下来,让他再等等。这一等就是仨月,最后还是老赵帮他堵着工头要了两回,才结了四万三。工头扣了一堆名头,什么工具磨损费、宿舍水电费,建国懒得争,攥着钱就走了。他走那天老赵送他到车站,塞给他两盒止咳糖浆,说:“老王,回去好好治病。你媳妇那头的误会,回去当面说清楚。”建国愣了一下:“啥误会?”老赵嘿嘿乐:“你媳妇去年打电话来是个女的接的,忘了?就做饭那个刘姐。我后来琢磨着这事儿不对,你媳妇八成多想了。”建国当时脸就白了。

他五年没回家,攒了四万三,肺坏了一半,兜里揣着两盒止咳糖浆,坐了一天一宿的硬座绿皮车,到了镇上又搭了秀山的三轮。秀山看见他的时候嘴张了半天没合上,最后说了句:“姐夫,你可算回来了。”建国问:“你姐咋样?”秀山含糊了一句“你回去自己看吧”,一路上没再说话。建国心里七上八下的,但也没敢多问。

其实秀山没说出口的是:他好几次想告诉建国秀兰冬天差点没挺过去,话到嘴边又咽了。他怕说了建国着急上火路上出事。他也拿不准建国到底在外面咋回事,万一姐夫真变了心,他姐再受一回打击那就真要命了。秀山闷头开车,把建国送到院门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下午秀兰正跟秀山媳妇吵架。起因是秀山又偷摸给她塞了二百块钱,被他媳妇发现了,堵在院门口骂:“李秀兰你要不要脸?你自己男人死外头了你就扒着弟弟吸血?”

秀兰坐在屋里没吭声,手指头攥着桌沿,骨节发白。她要是能站起来,她能把那娘们儿嘴撕了。但她站不起来。那几天正赶上阴雨天,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

秀山媳妇越骂越来劲,什么难听捡什么说:“五年了连个影儿都没有,村里人都说他跟外头女人过了,就你还傻等着!你等啥呢?等人家给你领个野种回来?”

秀兰牙咬得咯吱响,正想豁出去拿搪瓷缸子砸她,院门口突然安静了。

她抬头,看见一个黑瘦的男人站在那儿,拎着个蛇皮袋子,头发白了一半,脸上褶子深得能夹死蚊子。她愣了半天没认出来。

“秀兰。”那人喊了一声。

她手一抖,桌沿上那只搪瓷缸子掉地上,咣当一声。

王建国回来了。

秀兰第一反应是把门关上。但她动不了。她就那么坐着,看他一步步走进院子,走到屋门口,站在门槛外头不敢进来。他比走的时候矮了似的,背有点驼,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整个人像被谁拿砂纸打磨过一遍,棱角还在,皮肉没了。

秀山媳妇先反应过来,讪讪说了句“姐夫回来了啊”,转身溜了。秀山从三轮车上搬下来建国的蛇皮袋子,搁在院角,说了句“你俩先说话”,也走了。院子里就剩他俩,一个门里一个门外,中间隔着一道门槛。

秀兰盯着他看,看了足有两分钟,嘴抿得紧紧的。然后她说:“你回来干啥?你那女同事呢?”

建国明显没反应过来:“啥女同事?”

“去年过年接电话那个。”

建国愣了半天,忽然把蛇皮袋子拉开,从里头掏出一摞医院的单子。秀兰不识字,但她看见上面有王建国的名字,还有“尘肺”“住院”这些字眼,心里咯噔一下。她虽然认字不多,但“尘肺”这俩字她在卫生院听大夫念叨过,隔壁村老周就是这病走的。

“那年是工地上做饭的大姐帮我接的电话,我那会儿在县医院躺着,喘不上气,怕你听见我咳嗽。”建国蹲在门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铁,“后来出院了想回来,工头跑了,半年工资没结。我寻思空着手回去干啥?就在那边接着干,想把钱攒够再回。结果越攒就……”

他掏出一张银行卡:“攒了四万三。你治病够不够?”

秀兰盯着那张卡,又盯着他看。五年的话堵在嗓子眼,最后只蹦出来一句:“你那病,还能干重活不?”

“不能了。大夫说肺坏了。”

“那你还回来?”

建国把卡放地上,往她跟前推了推:“我没地方去了。工地上不要我了。”

秀兰忽然就哭了。她自己都没想到。五年没掉一滴眼泪的人,坐那儿咧着嘴哭得跟个傻子似的,一边哭一边骂:“王建国你他妈有病吧?你肺坏了你不早说?你搁外头硬扛五年,你当你是铁打的?”

建国也抹了把脸:“我怕你担心。”

“我不担心!我恨你!我以为你跟人跑了!”

“我没跑。”建国低着头,“我就是……没钱不敢回来。你那个病得吃药,我不能空着手回来。我寻思多干一年就能多攒一年药钱。结果一拖就……”

秀兰哭够了,拿袖子擦脸:“起来,别蹲那儿跟个要饭的似的。进屋。”

建国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秀兰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气又想笑。

他进了屋,把蛇皮袋子里的东西往外掏。除了那摞医院单子和银行卡,就是几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一双裂了口子的胶鞋、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还有半袋子治咳嗽的糖浆。秀兰看见那几盒糖浆,拿起来看了看,发现过期仨月了,气得直拍桌子:“过期的你还留着干啥?喝出毛病来咋整?”

建国嘿嘿笑:“那不是我舍不得扔嘛,都是钱买的。”

“钱买的命就不要了?你这个脑子!”

秀兰嘴上骂着,手里没闲着,烧了一壶热水给他灌了个暖水袋让他捂手。建国捧着暖水袋,坐在沙发上,环顾这间五年没回来的屋子。墙皮掉了两块,他用脚跺了跺地,地砖裂了一条缝。窗户上糊着塑料布,风一吹呼哒呼哒响。他看见灶台上搁着半碗剩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旁边是一碟咸菜疙瘩,切得粗细不匀,一看就是秀兰的手切的。他鼻子一酸,没敢让秀兰看见。

秀兰瞅见他盯着灶台看,走过来把那半碗粥端走了:“看啥看,剩饭有啥好看的。”她把粥倒进锅里热了热,又打了俩鸡蛋进去,端给建国:“吃。”建国说:“你吃了吗?”秀兰说:“我吃过了。”其实她没吃,从中午到现在水米没沾牙。建国把碗推过来:“一人一半。”秀兰说:“我不饿。”建国说:“你不吃我也不吃。”俩人推了半天,最后秀兰拿了个小碗拨了半碗过去,俩人坐那儿把一碗粥分着喝了。粥有点糊底,但建国喝得呼噜呼噜响,说香。秀兰说:“香啥香,糊了。”建国说:“你做的糊了也香。”秀兰拿筷子敲他手:“少贫。”

晚上秀山过来,看见建国在灶台前熬粥,愣了一下,然后闷头抽烟。半晌说了句:“姐夫,你那肺得养,回头我带你去县医院看看。”

“没钱。”

“先看。钱我想办法。”

建国看了他一眼:“你媳妇能愿意?”

秀山把烟头掐了:“我媳妇是我媳妇,我姐是我姐。她再闹我就休了她。”

建国没吭声,但秀兰看见他把头埋得很低,肩膀抖了两下。

后来秀兰才知道,建国在那边五年没租过房,一直住工棚。工棚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他那肺就是那么坏的。他手机里存着秀兰的照片,是十五年前结婚证上抠下来的,模糊得只剩个轮廓。他每天晚上收工躺铺上就看一眼,看完把手机塞枕头底下。有一回老赵借他手机打电话,翻相册看见了,说:“老王,你媳妇年轻时候挺俊啊。”建国把手机抢回来说:“现在也俊。”老赵说:“那你咋不回去?”建国不吭声了。老赵后来跟人说,那天晚上建国翻来覆去半宿没睡。

他以为秀兰在家好好的。他不知道秀兰差点死在那年冬天。

秀兰也没告诉他。她想着,他都回来了,就别再让他难受了。

但没过几天秀兰就发现,建国半夜总坐起来咳嗽,一咳就是半小时。她装睡,听着他压着嗓子怕吵她,心里跟刀剜似的。

第二天她跟秀山说:“你姐夫那病得治,我那药先停了。”

秀山还没说话,建国从屋里出来,头一回跟她急眼:“你敢停药试试!我回来就是给你治病的,你别给我整那套!”

“你那肺都成筛子了你还管我?”

“我是男人!”

“你是个屁男人!五年不回家的男人算哪门子男人!”

俩人站院子里吵,隔壁张婶趴墙头看热闹,被秀兰一嗓子吼回去:“看什么看!没见过两口子吵架?”

吵完了,建国蹲地上喘,秀兰坐门槛上抹眼泪。最后还是秀山打圆场:“行了行了,俩人都治,钱我先垫上,你俩赶紧去办大病医保,能报不少呢。”

那天晚上秀兰睡不着,听见建国在旁边翻来覆去。她伸手摸了他胳膊一下,他僵住了。

“建国。”

“嗯。”

“以后有事别瞒我。穷也好病也好,俩人扛比一个人扛强。”

建国没说话,过了好半天,把她那只变形的手攥住了,攥得很紧。秀兰知道他哭了,因为他的手在抖。他抖得厉害,却一声没吭。秀兰也没再说话,就那么让他攥着。外头风刮得窗户上的塑料布哗哗响,屋里炕是凉的,但两只手攥在一起,慢慢就捂出点热乎气来。

第二天一早秀山开三轮来接他们去县医院。秀兰坐在车斗里拿棉被盖着腿,建国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两个人的病历本。到了医院,挂号、排队、拍片子、等结果,折腾到中午。大夫看了建国的片子说尘肺一期,不算最糟,但肺功能已经受损了,以后不能干重体力活,也不能受凉感冒,得长期吃药养着。秀兰的类风湿也查了一遍,大夫说手指关节变形没法恢复了,但按时吃药能控制住,不至于继续恶化。

俩人坐走廊椅子上算账。大夫开的药单子列得清清楚楚,建国一个月药钱六百多,秀兰四百多,加起来一千出头。建国的卡里四万三,秀兰手里还有秀山之前帮着凑的两千。俩人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建国说:“先紧着你治,我那个缓缓。”

秀兰瞪他:“你敢。”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你哪好了?昨晚上咳了半宿当我没听见?”

“那是我嗓子痒痒。”

“你嗓子痒痒能咳出肺来?王建国你糊弄鬼呢?”

建国不说话了。秀兰把药单子拍他手里:“一块儿治。钱不够我想办法,我去镇上给人缝活儿干。”

“你那手指头能缝啥?”

“缝啥不行?缝麻袋也能挣钱。”

建国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知道秀兰那手指头连针都捏不住,她说的缝麻袋是赌气的话。但他也知道她的脾气,她要说了就真能干出来。他想了想说:“要不我在镇上找个看大门的活儿?轻省点的,一个月两千也行。”

“你能看明白大门不?别回头把贼放进来了。”

“你少埋汰我。”

秀兰笑了。笑着笑着叹了口气:“行吧,凑合过呗。还能离咋的。”

建国也笑了,笑得直咳嗽。

从医院回来那天下午,秀山媳妇破天荒端了一碗炖鸡过来,搁在桌上,扭捏了半天说了句:“姐,姐夫,以前我说话不好听,你们别往心里去。”秀兰看了她一眼,没说原谅不原谅,只说了句“坐下吃吧”。四个人围着桌子吃了一顿饭,秀山媳妇给建国夹了两回菜,建国受宠若惊地看了秀兰一眼,秀兰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意思是别嘚瑟。

其实秀山媳妇那碗炖鸡端过来之前,秀山在家跟她吵了一架。秀山说:“那是我亲姐,我给她二百块钱咋了?你骂她那些话是人说的吗?”他媳妇说:“你姐有男人,凭啥老花咱家的钱?”秀山说:“她男人五年没回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一个人病成那样,我不帮她谁帮她?”他媳妇不吭声了。秀山又说:“现在姐夫回来了,我看了,人家不是变心了,是病在外头了。俩人现在都病着,你不帮就不帮,别去添堵。”他媳妇憋了半天,去厨房把那只准备过年杀的鸡炖了,端过来的时候脸上挂不住,但好歹把话说了。秀兰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碗鸡是秀山吵来的。她没戳破,给秀山媳妇夹了个鸡腿,说:“以前的事不提了,往后好好的。”秀山媳妇眼圈红了一下,低头扒饭。

后来秀山帮着跑了几趟镇上,把大病医保和低保都办下来了。秀兰和建国算了算,药钱能报一半多,剩下的俩人省省也够了。建国在村口老周家的小卖部找了个理货的活儿,一个月一千八,管一顿午饭。秀兰手指头好点的时候能帮着看看店,老板给她一个月八百。俩人加一块儿两千六,吃药去掉自己掏的那部分六七百,剩下紧巴巴的,但够吃饭。

建国头一天去小卖部上班,秀兰给他找了件干净褂子换上,又拿剪子把他那头乱毛修了修。建国照镜子说:“行了行了,跟个劳改犯似的。”秀兰说:“你本来就是劳改犯,五年刑满释放。”

建国嘿嘿笑,出门的时候回头说了句:“药别忘吃。”

秀兰愣了一下。五年前他走的时候说的是“药别断”,如今说的是“药别忘吃”。两句话听着差不多,意思不一样了。药别断是嘱咐,药别忘吃是管束。她心里热了一下,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建国在小卖部干了半个月,跟老周处得不错。老周也是个话多的,俩人天天坐店门口唠嗑,从村里谁家娶媳妇唠到镇上猪肉涨价。有一回老周问建国:“你出去五年咋不早回来?”建国沉默了半天说:“没钱。”老周说:“那你媳妇没跟你闹?”建国说:“没闹,就哭了一场。”老周叹了口气说:“你媳妇是好人。你走了以后她那个身体你也看见了,有回我看她扶着墙去卫生院,走两步歇一步,愣没跟任何人开口求帮忙。”建国那天回家多炒了一个菜,秀兰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就是馋了。

秀兰心里明白,没戳破。

日子过得紧,但比前五年松快多了。最起码屋里有个喘气的人,晚上睡觉不怕外头有动静,白天吃饭有人坐对面。建国吃饭快,吃完就坐那儿看她吃,秀兰嫌他盯着看别扭,他说:“我看我自己媳妇咋了?”秀兰说:“你看得我吃不下去。”建国就笑,起身去刷碗。他刷碗糊弄,碗底老沾着饭粒,秀兰每回都要检查一遍,检查出来就骂他,他就嬉皮笑脸说“下回注意”,下回还那样。

有一回秀兰真急了,把碗摔水池子里说:“王建国你五十多的人了刷个碗都刷不干净,你还能干啥?”建国愣了愣,没顶嘴,把碗捡起来重新刷了一遍,刷完了举给秀兰看:“这回干净了。”秀兰接过来看了看,确实干净了,嘟囔了一句“早这样不就完了”。晚上建国看电视的时候,秀兰端了盆热水过来搁他脚底下:“泡泡脚,你那个肺怕凉,脚底下暖和了浑身都暖和。”建国把脚伸进去,烫得龇牙咧嘴,但没拿出来。他知道秀兰是拿刷碗那事找补呢。俩人谁也不说破,一个泡脚一个坐旁边择明天要吃的菜,电视里放着啥也没人认真看。

到了冬天,秀兰的腿又不行了。建国跟老周请了两天假,在家给她烧炕做饭。他那肺怕冷,一冷就咳,秀兰让他别忙活了躺被窝里捂着,他不干,说“我一个男人躺着让你个病号伺候?像话吗?”秀兰说:“你也是病号。”建国说:“那不一样。”秀兰问:“哪不一样?”建国憋了半天说:“我病得比你轻。”秀兰气得拿枕头砸他。

但到了晚上,俩人挤在炕上,建国把热水袋灌好塞秀兰脚底下,秀兰把暖水袋往他胸口搁。俩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躺着。秀兰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建国,你在那边五年,真没动过别的心思?”

建国翻了个身:“啥心思?”

“你说啥心思。”

“没有。”建国说得很干脆,“头两年累得跟狗似的,躺下就着。后两年咳得跟痨病鬼似的,哪个女的能看上我?再说了,我又不是没媳妇。”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年把手机卡扔灶膛里烧了。”

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说:“烧就烧了呗。我人都回来了,要卡干啥。”

秀兰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我当时以为你不回来了。”

建国伸手拍了拍她后背:“傻不傻。”

秀兰又说:“那女的接电话那事,你真不知道?”

建国叹了口气:“我要是知道,爬也爬回来跟你说清楚。老赵后来跟我说了,我才明白你为啥不接电话了。我想打来着,又怕你还在气头上,越打越糟。我就想着赶紧攒够钱回去,当面说。”

秀兰说:“你要是一直攒不够呢?”

建国想了想:“那就攒到够为止呗。反正我得回来。”

秀兰没再问了。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店里没啥人,建国就在后头屋里烤火看电视。秀兰坐柜台后面织手套,织着织着忽然说:“建国,我想回趟娘家。”

建国愣了一下:“你娘家都没人了,回去干啥?”

秀兰娘家确实没人了,爹妈没了,老房子塌了一半,院子荒了好几年。但秀兰说:“我想去看看。好几年没去了。”

建国说:“行,明天我骑三轮带你去。”

第二天俩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去了。秀兰站在老房子前头看了半天,墙塌了半截,院里长满了枯草。她蹲下来把门口的草拔了拔,建国在旁边等着没催她。过了一会儿秀兰站起来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秀兰说:“我爹妈要是还在,看见你回来了,准骂你。”

建国说:“该骂。换我我也骂。”

秀兰笑了一声:“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建国说:“那可不。”

秀兰又说:“不过骂完了肯定得留你吃饭。我妈做饭好吃,烙饼一绝。”

建国说:“那你咋没学会?”

秀兰拿手套抽他后脑勺:“我这不是手不好使了吗!”

建国缩着脖子嘿嘿笑,三轮车在雪地里歪歪扭扭地往家开。

快到村口的时候秀兰忽然说:“建国,明年开春把咱那房子修修吧。屋顶漏雨。”

建国说:“行。我攒攒钱。”

秀兰说:“慢慢攒呗。不着急。”

建国说:“嗯。”

秀兰靠在他后背上,风从耳边过,冷得很,但她没缩脖子。她心里算着一笔账:开春修屋顶得两千,老周的盘店钱还欠着一千五,药钱一个月自己掏六百多,店里进货得压点钱。怎么算都不宽裕。但她想着,日子不就是这么一笔一笔算着过的么。算着算着,就把一年过完了。

到家卸了车,建国去后院抱柴火烧炕,秀兰站在院里看雪。张婶隔着栅栏喊:“秀兰,明天村里分鱼,别忘了去领!”秀兰说:“知道了!”张婶又说:“你家建国今年看着精神多了。”秀兰说:“吃了药了。”张婶说:“我说的是精神头,跟吃药有啥关系。”秀兰想了想,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张婶撇撇嘴进屋了。

晚上俩人躺炕上,秀兰说:“张婶今天夸你精神。”

建国说:“我哪天不精神?”

秀兰说:“你刚回来那会儿跟个痨病鬼似的,精神个屁。”

建国嘿嘿笑:“那现在呢?”

秀兰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建国胸口上。建国不动了。秀兰说:“别动。让我搁一会儿。”

建国就真的没动。

外头雪还在下,屋里炕烧得热乎乎的。秀兰听着建国的呼吸声,平稳了,没咳嗽。她闭上眼睛,心想:日子就这么过吧。不算好,但也不算差。比前五年强。

比前五年强多了。

转过年开春,秀兰和建国真把修屋顶的事提上了日程。秀山帮着联系了瓦匠,料钱加人工一共两千三。建国手里攒了一千五,秀兰从店里流水里挪了八百,凑齐了。动工那天建国在底下递瓦,秀山在房顶上铺,秀兰坐院里烧水沏茶。张婶过来看了回热闹,说你家这房顶再顶二十年没问题。秀兰说借你吉言。建国在房顶上往下喊:“张婶,你家那栅栏啥时候换?我帮你量。”张婶说:“我家老刘说不用换,他说爬墙头能锻炼身体。”秀兰笑得直不起腰。

修完屋顶那天晚上,建国洗了澡躺炕上,说:“了了一桩心事。”秀兰说:“还有一桩呢。”建国问:“啥?”秀兰说:“你欠老周那一千五啥时候还?”建国翻身坐起来:“下个月店里流水出来先还五百。”秀兰说:“行。我记着了。”建国说:“你记呗,我又不赖账。”秀兰说:“你赖一个试试。”

后来村里有人问秀兰:“你男人五年不回来,你就不恨他?”

秀兰想了想说:“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啥?”

“因为他回来了。他要是不回来,我恨他一辈子。他回来了,那五年就翻篇了。”

那人说:“你倒是想得开。”

秀兰说:“想不开能咋整?日子还得过。再说他也不是不要我,他就是傻。他那个人脑子一根筋,觉得没钱没脸回来。我不跟他一般见识。”

那人又问:“那你俩现在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有啥秘诀?”

秀兰说:“啥秘诀?就是俩病号凑一块儿过日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互相提醒吃药。他不嫌我手跟鸡爪子似的,我不嫌他肺跟筛子似的。就这么过呗。”

那人听得直乐。

秀兰自己也乐。她没跟那人说的是,有一回建国晚上咳醒了,她起来给他倒了杯水,建国喝完了忽然攥着她手腕说:“秀兰,我在外头那五年,最怕的就是你没了。”秀兰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建国说:“你答应我,以后有病别瞒着。”秀兰说:“你也是。”建国说:“嗯。”俩人就那么坐着,后半夜谁也没睡着,但谁也没觉得累。第二天建国照常去店里开门,秀兰照常坐柜台后面收钱。太阳照常升起来,日子照常过下去。

其实那天晚上建国还说了句话,秀兰一直没忘。他说:“我在外头的时候,做梦老梦见你坐门槛上等我。我每次想回来,一想兜里那点钱,就又缩回去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缩回去一回,你就多等一年。我他妈太混蛋了。”秀兰说:“你知道就好。”建国说:“我以后不混蛋了。”秀兰说:“你说话算话。”建国说:“算话。”秀兰说:“那你先把烟戒了。”建国不吭声了。秀兰说:“你看,说话不算话。”建国说:“烟那个事……慢慢来。”秀兰拿枕头砸他:“滚。”

秀兰有时候想,要是当初他走的时候她把那句话说出口了——她说你别走——那会咋样?可能他不走了,家里穷两年,然后他还是在附近找个活儿干,肺也不会坏,日子可能更紧巴,但俩人能天天在一块儿。也可能他走了,但说好了两年就回,中间不会断联系,她也不会烧那张卡。再或者,她要是当初不拦他,但隔三差五给他打个电话,不赌气不冷战,那五年也不至于过得跟守活寡似的。

但想这些没用。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她跟建国中间那五年,空着就是空着,补不回来,但也不耽误后头接着往下过。就跟她手指头似的,变形了就是变形了,好不了了,但还能拿筷子吃饭,还能给建国缝扣子。凑合使呗。

建国那头也是。他后来跟老周唠嗑的时候说过一回心里话。他说他走那五年,头一年还行,干劲足,想着干两年就回去。第二年工地上出过一回事故,隔壁架子塌了砸伤俩人,他吓得一宿没睡,想给秀兰打电话又怕她担心,最后没打。第三年他攒了一万五,本来想回,结果工头说年底有奖金,他贪那点奖金又留了一年。第四年他开始咳,不敢回,怕秀兰看见他这样着急。第五年查出来尘肺,他反倒踏实了,心说这回不用找借口了,病都得了,还攒啥钱,回去挨骂就挨骂吧。老周听完说:“你俩一个比一个犟。”建国说:“可不是嘛。”

夏天的时候村里修路,秀山承包了一段拉沙子的活儿,忙不过来就叫建国去帮两天忙,光开车不装车,轻省活。建国去了,干了两天挣了三百。回来把钱拍秀兰面前,秀兰数了一遍,抽出一张塞回去:“你留着买烟。”建国说:“你不是不让我抽烟?”秀兰说:“少抽点,别当着我的面抽。”

建国嘿嘿笑着把一百块钱揣兜里,出门就买了一包红塔山,蹲院门口抽了一根。秀兰在屋里闻见烟味了,没吭声。

后来秀兰跟张婶唠嗑,张婶问她:“你俩现在咋样?”秀兰说:“就那样呗。吵吵闹闹的。”张婶说:“我看你俩挺好的,建国天天给你打洗脚水。”秀兰愣了一下,她都没注意过这事。晚上建国端洗脚水来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发现他先拿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才放她脚边。秀兰把脚搁进去,热乎乎的。她抬头看了建国一眼,建国正低头看手机,啥也没说。

秀兰忽然想起十五年前刚结婚那会儿,建国也是天天给她打洗脚水。后来她病了,后来他走了,后来啥都变了。但现在好像又变回来了一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踢了踢水,溅了建国一裤腿。建国瞪她:“你干啥?”秀兰说:“给你洗裤子。”建国骂了句“神经病”,嘴角却是翘着的。

八月十五那天秀山一家过来吃饭,秀山媳妇炖了条鱼,还炸了盘花生米。建国跟秀山喝了两盅,喝得脸通红,话就多了。他拍着秀山的肩膀说:“兄弟,你姐跟着我没享过福,我对不住她。”秀山说:“姐夫你别这么说,你俩好好过比啥都强。”建国又拍自己胸脯:“你放心,我以后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守着你姐。”秀兰在旁边臊得慌,拿筷子敲他手:“行了行了,喝点酒就胡说八道。”

晚上秀山走了之后,建国在院子里吐了一回。秀兰一边骂他一边给他拍背,建国吐完了直起腰说:“秀兰,我没胡说。”秀兰说:“知道了知道了,赶紧进屋睡觉。”

那天晚上建国打呼噜打得震天响,秀兰睡不着,就躺那儿听。听着听着觉得挺踏实的。五年没听着了,乍一听还有点不习惯,但听着听着就困了。

秋天的时候小卖部老周要退休,想把店盘出去。他问建国想不想接,建国说想,但没钱。老周说:“你分期给我就行,一个月给五百,给完为止。”建国回家跟秀兰商量,秀兰说:“老周这人靠谱不?”建国说:“靠谱,他跟我说了,货底子都算给我,不另收钱。”秀兰算了算账,一个月五百虽然紧巴,但店接下来自己当老板,总比打工强。她说:“接。”

俩人把小卖部接了下来,秀兰白天看店,建国进货理货。秀兰手指头不行,收钱扫码慢,有时候后面排上人了急得冒汗。建国就在旁边帮衬,一个收钱一个扫码,倒也没出过岔子。村里人看他俩这样,都说这俩口子搭配干活还挺像回事。

有一回镇上批发站来人送货,看见建国在理货,秀兰在收钱,多嘴问了句:“你俩是两口子?”建国说:“不像?”那人说:“像。就是看着不像原配。”建国脸一沉:“咋说话呢?”秀兰在旁边乐了:“他说咱俩看着像二婚的。”建国更气了:“你乐啥?”秀兰说:“我乐他眼瞎。”那人赶紧赔不是,说不是那意思,是说看着年轻。建国这才消了气。等人走了秀兰说:“你这人经不起逗。”建国说:“他那是逗吗?他那叫不会说话。”秀兰说:“行了行了,人家夸你年轻你还不乐意。”建国嘟囔了一句“这还差不多”,转头去搬货了。

入冬的时候张婶来店里买盐,跟秀兰唠嗑:“秀兰,你看你现在气色比前几年好多了。”秀兰摸了摸脸:“有吗?”张婶说:“有。前几年你脸色蜡黄蜡黄的,现在好歹有点红润气了。”秀兰嘴上说“哪有”,心里还挺高兴。晚上跟建国念叨这事,建国说:“张婶说的对,你脸色是好多了。”秀兰说:“那是因为药吃对了。”建国说:“我看是因为我回来了。”秀兰翻了个白眼:“你可拉倒吧。”

但她在心里琢磨了一下,没准还真让建国说着了。

日子一天天过着,俩人也有闹别扭的时候。有一回建国忘了按时吃药,秀兰检查药盒子发现少了一板,问他,他说吃了。秀兰说:“你吃了?你当我瞎?这板上药片一颗没动。”建国说:“我吃的是另一板。”秀兰翻出来另一板一看,也满着。她火了:“王建国你糊弄谁呢?你这月药是不是没吃?”建国不吭声了。秀兰气得把药盒子摔桌上:“你省钱省到药上了?你省那俩钱干啥?留着给你买棺材?”

建国被她骂急了,顶了一句:“我这不是觉得最近好点了,少吃两顿没事嘛!”

秀兰声音都变了:“好点了?你哪好了?你昨晚上还咳了半宿!你是不是觉得我好糊弄?你是不是觉得我天天坐店里看不见你啥样?”

建国不说话了。秀兰骂完了,气呼呼坐那儿喘。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倒了杯水,把药抠出来搁建国面前:“吃了。”

建国乖乖吃了。

秀兰又说:“以后我天天查你药盒子。少一颗都不行。”

建国说:“知道了。”

秀兰说:“你知道个屁。你要真知道就不这么干了。”

建国嘿嘿笑:“那你还给我做饭不?”

秀兰说:“做。饿死你算了。”

嘴上说饿死他,晚上还是给他炖了鸡蛋羹。建国吃得呼噜呼噜的,秀兰看着他那副吃相,又气又想笑。她心里明白,建国是穷怕了,舍不得花钱。但她不能让他这么省,省出毛病来还得花更多钱治。她第二天去镇上药店问了问,买三盒送一盒,她一口气买了六盒,把赠的那盒单独放一边,跟建国说:“这是你表现好奖励的。”建国乐了:“还有奖励?”秀兰说:“有。表现不好就没收。”建国说:“那我天天表现好。”秀兰说:“先把碗刷干净再说。”

有一回秀兰半夜腿疼醒了,坐那儿揉膝盖。建国听见动静也醒了,问咋了。秀兰说腿疼。建国起来烧了壶热水,拿毛巾蘸了给她敷膝盖,敷完了又给她揉腿肚子。他手劲大,揉得秀兰龇牙咧嘴的,但揉完了确实松快不少。秀兰说:“你轻点,当揉面呢?”建国说:“揉面我都没这么上心。”秀兰说:“你可拉倒吧,你揉面揉得跟狗啃似的。”建国说:“那你别让我揉。”秀兰说:“接着揉。让你轻点没让你停。”建国乐了,接着揉。

揉着揉着秀兰说:“建国,你说咱俩要是没这俩病,日子是不是能好过点?”

建国想了想说:“没这俩病咱俩可能也没这么黏糊。”

秀兰说:“啥意思?”

建国说:“你看村里那两口子,没病没灾的,天天打架闹离婚。咱俩倒好,一个离不开一个。”

秀兰说:“那是因为我离了你没人要。”

建国说:“那是因为我离了你也没人要。”

秀兰说:“你这人会不会说话?”

建国说:“我说的是实话。”

秀兰把腿从他手里抽回来:“不揉了。睡觉。”

建国说:“还有半拉没揉呢。”

秀兰说:“留着明天揉。”

第二天建国真接着揉了。打那以后,建国每天晚上给秀兰揉腿成了定例。秀兰嘴上嫌他手糙,但一到点就自觉把腿搁他腿上。俩人坐炕上一个揉腿一个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唠嗑。有时候聊到村里的事,有时候聊店里进啥货,有时候啥也不聊就那么坐着。秀兰觉得这样挺好,比前五年一个人对着墙说话强一万倍。

腊月里秀山媳妇来串门,看见建国给秀兰揉腿,回去跟秀山说:“姐夫对姐还行。”秀山说:“这还用你说。”他媳妇说:“以前是我不对,把人往坏处想。”秀山说:“你知道就好。”他媳妇说:“你姐也不容易。”秀山说:“你知道就好。”他媳妇拿枕头砸他:“你就这一句?”秀山乐了:“那你让我说啥?说我姐苦尽甘来了?”他媳妇想了想说:“也差不多。”

秀山媳妇后来对秀兰态度好了不少,逢年过节叫吃饭主动打牌叫上秀兰,有时候赶集也捎点菜过来。秀兰心里有数,对她也不冷不热的,但不再像以前那样绷着了。有一回秀山媳妇手上长了个疖子,秀兰翻出自己存的药膏给她抹,秀山媳妇愣了一下,说了句“谢谢姐”。秀兰说:“谢啥,不值钱的东西。”秀山媳妇说:“值不值钱的,你有这份心。”秀兰没接话,转身去灶上烧水了。晚上她跟建国说这事,建国说:“你看,人心换人心。”秀兰说:“我是看秀山的面子。”建国说:“行行行,你说啥是啥。”

过年的时候俩人破天荒包了顿饺子。建国不会包,捏出来的饺子东倒西歪,下锅就烂。秀兰一边捞烂饺子一边骂他:“你包的这是饺子还是片汤?”建国说:“片汤也是我包的。”秀兰说:“你还有理了?”建国嘿嘿笑。俩人把烂饺子盛一盆,好饺子盛一盆,坐那儿吃。建国专挑烂的吃,秀兰把好饺子拨他碗里:“吃好的,烂的我吃。”建国说:“我包的烂的我吃。”俩人推来推去,最后好饺子烂饺子一块儿下了肚。吃完了建国说:“明年我好好学包饺子。”秀兰说:“你可别学了,你再学咱家饺子永远好不了。”建国乐得直拍桌子。

三十晚上放炮仗,秀兰站门口捂着耳朵看建国放。建国拿烟头点着了引信,扭头就跑,跑两步咳得蹲地上。秀兰过去踹他一脚:“点个炮仗你跑啥?又没人追你。”建国说:“我不是怕崩着嘛。”秀兰说:“崩着也是崩你屁股。”建国说:“你咋这么损?”秀兰说:“跟你学的。”

炮仗噼里啪啦响完了,俩人都没说话,站那儿听远处村里的炮仗声。建国忽然说:“秀兰,明年我好好干,把店整大点,多进点货。”秀兰说:“行。”建国说:“把欠老周的钱还完了,攒点钱给你买个洗衣机。”秀兰说:“你手洗的衣裳我穿着不踏实?”建国说:“洗衣机省事。”秀兰说:“省事你洗。”建国说:“我洗就我洗。”秀兰说:“你说的。”建国说:“我说的。”

秀兰没当回事。但开春的时候建国真去镇上问了洗衣机,回来跟秀兰说最便宜的八百。秀兰说:“先别买,先把药钱留够。”建国说:“我算过了,够。”秀兰说:“够啥够,你算账那脑子跟筛子似的。”建国说:“那你说啥时候买?”秀兰说:“秋天吧。秋天店里流水好点。”建国说:“行。”

结果没到秋天,建国就真把洗衣机搬回来了。秀兰问他钱哪来的,建国说他把烟戒了。秀兰不信:“你戒烟?你戒得了?”建国说:“真戒了。你要不信你闻闻。”秀兰凑过去闻了闻,还真没烟味。她愣了:“啥时候戒的?”建国说:“上个月。老周说他要戒烟,让我陪他一块儿戒。我说行。戒了烟一个月省二百,攒了仨月加上我帮秀山拉货挣的,够买了。”

秀兰看着那台洗衣机,半天没说话。建国说:“咋了?不高兴?”秀兰说:“高兴。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吧……”建国说:“我咋了?”秀兰说:“傻了吧唧的。”建国说:“你不就稀罕我这傻了吧唧的嘛。”秀兰拿抹布甩他:“滚。”

洗衣机装好那天晚上秀兰洗了一缸衣裳,听着机器嗡嗡转,坐旁边择菜。建国过来蹲旁边看,说:“这玩意儿转起来跟拖拉机似的。”秀兰说:“拖拉机咋了,能洗衣裳就是好拖拉机。”建国说:“那倒是。”俩人蹲那儿看洗衣机转了四十分钟,一直到停。

后来秀兰跟张婶唠嗑说起这事,张婶说:“你家建国真舍得给你花钱。”秀兰说:“他那是戒烟省下来的,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张婶说:“戒烟也得有决心。我家老刘戒八回了也没戒成。”秀兰说:“那是你不够狠。你要跟他说不戒烟别上炕,他准戒。”张婶拍大腿:“这招好,我回去试试。”过了三天张婶过来跟秀兰说:“不行,老刘说宁可睡院里也不戒。”秀兰笑得直不起腰,晚上跟建国学,建国说:“老刘那人没救。”秀兰说:“你别说人家,你以前也那样。”建国说:“我那不是改了吗。”秀兰说:“算你识相。”

又到年底的时候,秀兰算了算账,店里一年下来除了进货和还老周的钱,还攒了四千多。建国说:“够修院墙了。”秀兰说:“修啥院墙?张婶现在不趴墙头了。”建国说:“那修个厕所?咱那厕所夏天味大。”秀兰说:“行。修厕所。”开春动了工,秀山来帮忙,建了个带化粪池的新厕所。张婶过来看了说你家这厕所比我家堂屋都干净。秀兰说:“那你也修一个。”张婶说:“我家老刘说修厕所费钱。”秀兰说:“你让他睡新厕所得了。”张婶回去跟老刘闹了三天,老刘真把厕所修了。

秀兰后来跟建国说:“你看,我随口一句话,老刘家厕所修了。”建国说:“那咱家厕所修得值。”秀兰说:“咋值了?”建国说:“带动全村厕所革命。”秀兰拿扫帚疙瘩追着他打。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秀兰有时候晚上躺炕上回想这五年,觉得跟做梦似的。头四年她一个人过,天天数日子,数着数着就乱了。第五年建国回来了,日子反倒不数了。早上起来做饭,白天看店,晚上揉腿看电视,一天一天过得飞快。她跟建国说:“我发现个事。”建国问啥事。秀兰说:“你回来以后,日子过得快了。”建国说:“那是因为有人陪你唠嗑了。”秀兰说:“可能是。”

其实建国没说全。秀兰觉得日子过得快,是因为她不再盼着哪天到头了。以前她天天盼着建国回来,日子就慢。现在建国就在跟前,不用盼了,日子自然就快。她把这个道理跟建国说了,建国想了半天说:“你这道理跟我那道理差不多。”秀兰问:“你啥道理?”建国说:“我以前在工地上天天数着攒多少钱能回来,日子就慢。后来不数了,直接回来了,日子就快了。”秀兰说:“那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建国说:“咱俩本来就一家的。”秀兰说:“废话。”

有天晚上秀兰做了个梦,梦见建国走那天她真把“你别走”说出口了。建国真没走,在镇上找了个活儿,天天骑车子上下班。日子穷得叮当响,但俩人没分开。她在梦里想:这样也挺好。醒来一看建国躺旁边打呼噜,她推了推他:“建国。”建国迷迷瞪瞪嗯了一声。秀兰说:“我做梦梦见你没走。”建国半睡半醒地说:“那我肺就好了。”秀兰说:“可不是。”建国翻了个身:“那梦里咱俩有钱不?”秀兰说:“没钱。”建国说:“那还是现在好。”说完又睡着了。

秀兰躺那儿想了想,觉得建国说得对。现在虽然俩人都病着,但钱够花,药够吃,有个店开着,有个炕睡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她把被子往建国那头扯了扯,自己也盖好,闭上眼睛。

外头起风了,吹得窗户上的塑料布哗哗响。开春该换玻璃了。秀兰迷迷糊糊想着,明天跟建国说一声。然后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秀兰跟建国说换玻璃的事。建国说:“换。我量量尺寸。”秀兰说:“你会量?”建国说:“这有啥不会的。”秀兰说:“别量错了。”建国说:“错了我吃。”秀兰说:“你吃玻璃?你牙口好是吧?”建国乐了:“我吃了玻璃再拉出来,照样能安上。”秀兰拿筷子戳他:“你这人咋这么恶心。”

吃完早饭建国真去量窗户了,量完了回来算钱,说四扇窗户得三百多。秀兰说:“换。”建国说:“行。下午我去镇上拉玻璃。”秀兰说:“你慢点骑,别颠碎了。”建国说:“碎了算我的。”秀兰说:“算谁的?算你的也得花钱买。”建国说:“那我小心点。”

下午建国拉玻璃回来,一块没碎。俩人一块儿安,建国站凳子上安,秀兰在底下扶着。安完了秀兰说:“这回屋里亮堂多了。”建国说:“早该换了。”秀兰说:“早没钱。”建国说:“现在有钱了。”秀兰说:“有钱也不能乱花。”建国说:“换窗户算乱花?”秀兰说:“算。但该花。”建国说:“那你说啥是乱花?”秀兰说:“你买烟就是乱花。”建国说:“我戒了。”秀兰说:“所以你表现好,奖励你换窗户。”建国乐了:“你这奖励法跟别人不一样。”秀兰说:“我这是秀兰牌奖励法。”

俩人站门口看了会儿新窗户,阳光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秀兰说:“建国,你觉不觉得咱俩日子越过越好了?”建国想了想说:“我觉得我回来那天日子就见好了。”秀兰说:“你嘴咋这么甜了?”建国说:“我实话实说。”秀兰说:“你以前可不这样。”建国说:“以前我不敢说。”秀兰问:“现在咋敢了?”建国说:“现在你跑不了了。”秀兰追着他打:“王建国你长本事了是吧?”

俩人在院子里追着跑了两圈,建国跑得直咳嗽,秀兰赶紧停下给他拍背。拍着拍着俩人都乐了。隔壁张婶隔着栅栏喊:“你俩干啥呢?大白天追着跑?”秀兰说:“锻炼身体!”张婶说:“你俩那身体还锻炼啥?”秀兰说:“锻炼好了才能接着吵!”张婶撇撇嘴进屋了。

秀兰跟建国对看了一眼,笑得停不下来。

后来秀兰跟建国说:“建国,你说咱俩这辈子还能吵多少回架?”

建国说:“那得看你能活多大岁数。”

秀兰说:“我活一天就跟你吵一天。”

建国说:“那我得多活几年。”

秀兰说:“为啥?”

建国说:“我多活几年你多吵几年,你吵痛快了就能多活几年。”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说:“王建国你这脑子啥时候这么好使了?”

建国说:“我脑子一直好使,就是以前没用对地方。”

秀兰没接话,转头去灶上做饭了。她做的是建国爱吃的土豆炖豆角,多搁了肉。建国闻着味儿过来掀锅盖,被秀兰一巴掌拍回去:“没熟呢。”建国说:“闻着熟了。”秀兰说:“你鼻子比狗还灵。”建国说:“那你看。”

俩人坐那儿等着锅开,秀兰忽然说:“建国,明年咱把店扩建一下吧。”建国说:“扩多大?”秀兰说:“把后头那间屋收拾出来,摆两排货架,多进点日用品。”建国说:“得多少钱?”秀兰说:“先用店里流水滚着,不够再跟秀山借点。”建国说:“行。我听你的。”

秀兰说:“这回咋这么听话?”建国说:“你脑子比我好使。”秀兰说:“你以前咋不承认?”建国说:“以前承认了显得我窝囊。”秀兰说:“现在呢?”建国说:“现在承认了显得我聪明。”秀兰乐了:“你这嘴皮子越来越溜了。”建国说:“跟你过的。”

锅开了,秀兰掀开锅盖搅了搅,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尝尝咸淡。建国凑过来:“我也尝尝。”秀兰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建国咂摸咂摸嘴说:“淡了。”秀兰说:“你口重。”建国说:“再加点盐。”秀兰说:“行。”加了半勺盐搅了搅,又舀了一勺给建国尝。建国说:“这回正好。”秀兰说:“那盛饭。”

俩人对坐吃饭。外头日头落山了,屋里灯亮着,窗户上新安的玻璃明晃晃的。秀兰吃着吃着忽然笑了。建国问她笑啥。秀兰说:“我笑咱俩现在这样,跟以前想的不一样。”建国说:“以前你想的啥样?”秀兰说:“我以前想着你要是回来了,我得跟你闹一场,闹完了不过了。”建国说:“那咋又过了?”秀兰说:“不知道。闹不动了。”建国说:“那是你心软。”秀兰说:“我心软?我心软我能把你卡扔灶膛里?”建国说:“那是你气头上。气完了不就软了。”秀兰想了想说:“可能吧。”

建国说:“我跟你想的不一样。”秀兰问:“你想的啥样?”建国说:“我想着回来你得拿扫帚把我打出去。”秀兰说:“我倒是想,我打得动吗?”建国说:“所以我回来了。”秀兰说:“你算准了我打不动你?”建国说:“我算准了你舍不得。”秀兰拿筷子敲他碗:“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吃完饭建国刷碗,这回碗底没沾饭粒。秀兰检查了一遍,说:“有进步。”建国说:“你天天查,我敢不进步?”秀兰说:“你知道就好。”

俩人坐炕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个家庭剧,演到两口子吵架闹离婚。秀兰说:“你看人家那两口子,吵得多热闹。”建国说:“热闹啥,闲的。”秀兰说:“那你觉得咱俩这样好?”建国说:“好。”秀兰说:“哪好?”建国说:“有你给我揉腿,有你骂我刷碗不干净,有你半夜踹我起来倒水。”秀兰说:“你记仇?”建国说:“我记恩。”秀兰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过去,建国攥住了。俩人攥着手看电视,电视里那两口子还在吵。秀兰说:“换台吧。”建国说:“换。”

换了个放老歌的台,里头唱“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秀兰说:“这歌老掉牙了。”建国说:“老歌好听。”秀兰说:“好听啥,酸了吧唧的。”建国说:“酸才好。”秀兰说:“你啥时候这么酸了?”建国说:“跟你过的。”

秀兰嘴上说酸,手没抽回来。俩人攥着手听完了那首歌。歌放完了秀兰说:“睡觉吧。”建国说:“嗯。”俩人起来洗漱,秀兰先刷完了躺炕上,建国后刷完了进来把灯拉灭。黑暗中秀兰说:“建国。”建国说:“嗯。”秀兰说:“明天把后屋收拾出来吧。”建国说:“行。”秀兰说:“我跟你一块儿收拾。”建国说:“你手不行,我收拾,你指挥。”秀兰说:“行。”

然后俩人都没再说话。外头偶尔有狗叫,叫两声就不叫了。秀兰翻了个身,听着建国的呼吸声,心想:日子就这么过吧。一天一天的,不着急。

她闭上眼睛,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