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的地砖上还滚着半把芹菜,赵锦兰就倒在旁边,嘴角歪着,手里攥着个塑料袋。
马憩从修车摊赶到医院时,缴费单已经打出来,上面的数字让他手指头发抖。
他跑社保局报材料,窗口的薛琴敲了几下键盘,忽然抬头看他,那眼神不对劲。
她说,系统里赵锦兰2012年就注销死亡了。
马憩不信,冒雨赶到档案馆。
铁门拉开,霉味扑鼻,吕海峰递来一张泛黄的表。
马憩看见经手人签名那栏,脑袋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锤子砸中,站都站不稳。
01
赵锦兰是早上八点多倒下的。
卖菜的老刘认得她,说她在芹菜摊前挑了半天,忽然身子一歪,塑料袋脱了手,半把芹菜滚到地上,沾了泥。
旁边买菜的人围过来,有人喊打120,有人掐她人中。
老刘说,她嘴角歪着,眼睛半睁,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说什么,手还在抖,像要抓什么东西。
救护车来的时候,马憩正蹲在修车摊前补一条电动车内胎。
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他嗯了两声,手猛地一抖,锥子扎进指头肚。
血珠子冒出来,他没顾上擦,把内胎一扔,骑上那辆破摩托就往医院赶。
到医院的时候,雨桐已经在了。她在这家医院当护士,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眼圈红红的。她说,爸,妈是脑溢血,出血量不小,得马上手术。
马憩站在走廊里,消毒水味道钻进鼻子,呛得他嗓子发紧。他问,得多少钱。
雨桐低头说,先交三万。
马憩摸出银行卡。
卡里有两万八,是他攒了大半年准备换那辆三轮车的。
他交了钱,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两只手搓来搓去。
指头上的血已经干了,黑红的一小片。
他这才想起来疼。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命暂时保住了,但人没醒,得进ICU观察。后续费用不好说,你们做好准备。
马憩点点头。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雨桐去办手续,他一个人坐在ICU外面的椅子上,盯着玻璃窗里面。
锦兰躺在那里,身上插着管子,脸上没什么血色,但胸口还在起伏。
他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俊楠打电话。
俊楠在省城做工程,接电话的时候那边机器声轰隆隆的。他听了一半就急了,说,我马上买票回来。
第二天一早,马憩回家翻找医保材料。
锦兰的身份证、户口本、社保卡,他都收在一个铁皮盒里。
盒子放在衣柜最上面,他搬了凳子去够,差点摔下来。
翻到社保卡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卡上印着编号,他记得锦兰单位以前给过一个档案号,跟这个不一样。
他找出锦兰的退休证,果然,上面的编号开头是03,社保卡上的是08。
他心里咯噔一下,但没细想。
下午他去了社保局。窗口排队的人多,他排了半个钟头。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听他说明来意,敲了几下键盘,皱了皱眉,又敲了几下。
“叔,您这个……系统里显示,赵锦兰2012年已经注销死亡了。”
马憩没听懂。他说,啥?
姑娘把屏幕转过来一点,指着上面一行字:“死亡注销。日期是2012年6月14号。”
马憩盯着那行字,觉得字在动。他揉了揉眼睛,说,不可能,我老婆昨天还在菜市场买菜。
姑娘也慌了,叫来旁边窗口的薛琴。
薛琴年纪大些,接过鼠标又查了一遍,脸色慢慢沉下来。
她让马憩坐下,说,叔,您别急。
这个记录是原单位报上来的,注销原因是死亡。
经手人叫吕海峰。
马憩脑子里嗡嗡响。吕海峰这个名字他认得。纺织厂劳资科的,以前锦兰提过。
薛琴说,您得去档案馆查原始材料,我们这儿只有系统记录,改不了。
马憩站起来,腿像踩在棉花上。他问,我老婆活着,系统里咋就死了呢。
薛琴没接话。她低下头,小声说,先去查查吧。
02
社保局在城东,档案馆在城西。
马憩骑摩托穿过半个城,雨点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顾不上躲,一路拧着油门。
雨越下越大,路上的车都开了灯,光晕糊成一片。
档案馆是栋老楼,墙皮剥落,门口挂着一块掉漆的牌子。看门的老头让他登记,他手抖得名字都写不直。老头指了指三楼,说劳资档案在308。
走廊里一股霉味,灯管一闪一闪的。
308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男人正低头翻报纸。
那人抬起头,马憩认出来了,是吕海峰。
比十年前胖了,头发也白了不少,但那双眼睛没变,看人的时候眼皮往下耷拉。
吕海峰也认出了他。报纸放下来,说,马憩?你怎么来了。
马憩把社保局的单子递过去。吕海峰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把单子放在桌上,说,这个事啊。
“我老婆活得好好的,档案里咋就死了?”
吕海峰站起来,走到一排铁皮柜前,拉开一个抽屉,翻了半天,抽出一张泛黄的表格。他把表格放在马憩面前,说,你自己看。
表格是2012年6月的,注销原因一栏写着“死亡”,下面有经手人签名。马憩看见那个签名,手指头一下子凉了。签名是他的名字,马憩。
“这不是我签的。”他说。
吕海峰看着他,眼皮耷拉着,说,当年是你老婆拿着委托书来的,上面有你的签字。
马憩说,不可能。2012年我在外地养伤,根本不在本地。
吕海峰不说话了。他把表格收回去,放回抽屉,动作很慢。然后他坐回椅子上,说,马憩,这个事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现在翻出来,有啥意思。
马憩盯着他,说,我老婆现在躺在医院,医保报不了,你说有意思没意思。
吕海峰低头看报纸,不再吭声。马憩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听见吕海峰在后面说了一句,你去找唐长江问问吧。
马憩下了楼,雨还在下。
他站在档案馆门口,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他想起唐长江,机械厂的老工友,当年一起出的工伤。
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手指头冻得不太听使唤。
03
马憩给儿子打了电话。马俊楠在省城做工程,接电话的时候那边机器声轰隆隆的。他听了一半就急了,说,我马上买票回来。
傍晚的时候,俊楠到了医院。他比上次回来瘦了些,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他先去看了他妈,站在ICU外面隔着玻璃看了半天,嘴唇抿成一条线。
出来以后,他问马憩,爸,到底咋回事。
马憩把事情说了。俊楠听完,一拳砸在墙上,说,这不是欺负人吗。
马憩说,我明天再去社保局问。
俊楠说,我跟你一起去。
那天晚上,赵超来了。
赵超是锦兰的弟弟,在城里开了个小饭馆。
他提着一兜水果,在病房外面站了一会儿,问了几句病情。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怎么看马憩,老往走廊那头瞟。
马憩把他拉到走廊尽头,说了档案的事。赵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说,姐夫,这个事你别查了。
马憩说,为啥不查。
赵超搓着手,眼睛看着别处,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查出来又能咋样。我姐现在要紧的是治病。
马憩看着他,觉得不对劲。
赵超以前不是这样的。
当年锦兰供他读书,又帮他凑钱开了饭馆,姐弟俩感情一直好。
现在听说姐姐档案被注销,他连问都不问一句。
马憩说,赵超,你是不是知道啥。
赵超摇头,摇得很快。他说,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别折腾了。
他走的时候,水果兜忘在了椅子上。
马憩看着那个兜子,心里堵得慌。
雨桐从病房出来,看见她舅走了,问,舅咋了。
马憩说,没事。
雨桐没再问,但眉头皱着。
晚上回家,马憩翻箱倒柜找出2012年的东西。
他在一个旧皮夹里找到一张车票,2012年4月到7月,他在邻市一家小厂养伤。
那年他在机械厂出了工伤,右手被机器绞了,后来感染,转到外地治疗。
他记得那段时间锦兰去看过他两次,每次都待半天就走,说家里有事。
他还记得,那年秋天他回家,家里多了台新冰箱。他问哪来的钱,锦兰说厂里补发的。他没多想。
现在他坐在床边,把那张车票翻来覆去地看。
车票上的日期是2012年4月12号到7月8号。
注销档案的日期是6月14号。
那个时候他在外地,不可能签字。
他把车票收好,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摁下去。
他又翻了一会儿,找到一张照片。
照片是2012年秋天拍的,锦兰站在新冰箱旁边,穿着一件红毛衣,笑得挺开心。
马憩看着照片上锦兰的脸,觉得她瘦了,颧骨都出来了。
他记得那年秋天他回家,锦兰确实瘦了不少,他问咋了,她说减肥。
他当时信了。
04
第二天上午,马憩和俊楠一起去了档案馆。吕海峰不在,看门的老头说他出去办事了。马憩说我自己找,老头拦不住,他上了三楼。
308的门锁着。
他找了半天,在隔壁房间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在整理档案。
姑娘说她姓萧,叫萧怡萱,是这儿的工作人员。
马憩问她认不认识吕海峰,她说认识,是她舅舅。
马憩心里一沉。他说,我找2012年的劳资档案。
萧怡萱问他要什么,他说赵锦兰的。
她查了查电脑,说那个档案被标注了,要吕海峰本人才能调。
马憩说吕海峰不在,我着急用。
萧怡萱犹豫了一下,说,那我帮你找找原始底子。
她在库房里翻了二十多分钟,出来的时候拿着一张复印的表格。马憩接过来看,就是昨天吕海峰给他看的那张。经手人签名栏,还是马憩的名字。
萧怡萱说,叔,这个档案当时是您本人来办的吧。
马憩说,不是我。
萧怡萱愣了一下,说,那这个签名……
马憩没回答。
他盯着签名看了很久。
那个“马”字起笔很重,收笔却轻,不像他平时写字。
他写字是修车练出来的,一笔一划跟铁棍似的,又硬又直。
这个签名,有点飘。
他把表格还给萧怡萱,说,我能拍个照吗。萧怡萱说可以。他掏出手机拍了两张,一张整表,一张签名特写。
出门的时候,他问萧怡萱,你哪年来的这儿。
萧怡萱说,2012年秋天。
马憩说,以前在哪儿上班。
萧怡萱顿了一下,说,纺织厂。
马憩没再问。他下了楼,骑上摩托,风吹在脸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纺织厂的编制,2012年秋天,萧怡萱。
他骑到半路,忽然停下车,坐在路边想了一会儿。
萧怡萱说她2012年秋天来的档案馆,以前在纺织厂。
那一年纺织厂减员,锦兰的编制没了,萧怡萱进了档案馆。
他不敢往下想。
05
马憩找了一家司法鉴定所。他把手机里的签名照片和自己的笔迹样本给工作人员看,交了六百块钱,等了一个星期。
结果出来那天,他一个人去的。工作人员把鉴定报告递给他,说,签名不是您写的。
马憩问,那是谁写的。
工作人员说,模仿痕迹很重,应该是熟人临摹的。
马憩拿着报告站在街边,太阳很大,晒得他后脖颈发烫。
他想起锦兰的字。
锦兰写字秀气,但有个习惯,写“憩”字的时候,右边的“舌”总爱多一横。
他翻出手机里的签名照片,放大,那个“憩”字的右边,果然多了一横。
他的手开始抖。他蹲在路边,把报告折好塞进口袋。然后他给唐长江打了电话。
唐长江是他机械厂的老工友,当年一起出的工伤。老唐接电话的时候正在打牌,听出他声音不对,问咋了。马憩说,你出来,我请你吃饭。
两人在街边小馆子坐下。马憩把事说了。老唐听完,闷头喝了半杯酒,说,马憩,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马憩看着他。
老唐说,2012年你工伤感染那会儿,锦兰来找过我。
她问我借钱,说手术费差八万,单位不认。
我当时手头紧,没借给她。
后来过了半个月,她跟我说钱凑到了。
马憩说,从哪儿凑的。
老唐摇头,说不知道。但他说,那年纺织厂有一批减员指标,吕海峰管这个事。听说有人花钱买编制,一个名额好几万。
马憩说,萧怡萱。
老唐愣了一下,说,你咋知道。
马憩把鉴定报告掏出来放在桌上。老唐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说,锦兰这人,啥事都自己扛。
马憩没说话。
他想起2012年秋天他回家,锦兰瘦了一大圈,他问咋了,她说减肥。
想起那台新冰箱,想起后来几年锦兰总是加班,说厂里活多。
想起她每次提到纺织厂就岔开话题。
他站起来,把酒钱付了,往外走。老唐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他走到街上,天已经擦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想起锦兰那天在菜市场挑芹菜,想起她手里的塑料袋,想起她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块一块往下掉。
06
马憩去了王玉华家。王玉华是锦兰的妈,七十多了,住在城北老居民楼里。马憩去的时候她正在择菜,看见女婿进来,手停了一下。
马憩坐下,说,妈,我问你个事。
王玉华把菜放下,说,你问。
马憩说,2012年锦兰是不是找过你。
王玉华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了好几遍。她没说话。
马憩说,妈,锦兰现在躺在医院,医保报不了,我总得知道咋回事。
王玉华的眼圈红了。她转过身去,背对着马憩,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她说,那年你在外地养伤,感染了,医生说要截肢。
锦兰急得不行,到处借钱。
你那个单位,工伤认定没下来,一分钱不给。
她来找我,我把棺材本拿出来了,还差八万。
马憩听着。
王玉华说,后来她跟我说钱凑到了。
我问她从哪儿凑的,她不说。
再后来,纺织厂那边有个叫吕海峰的找她,说有个名额可以卖,她就把自己的编制让出去了。
马憩说,那注销死亡呢。
王玉华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她说,吕海峰说,编制让出去得有个说法,不然查出来谁都跑不了。锦兰就办了死亡注销,签名是你。
马憩说,她为啥不跟我说。
王玉华看着他,说,你那个脾气,要是知道她为了救你把工作卖了,你能安心治吗。她跟我说,等你好利索了再告诉你,后来就一直没找到机会。
马憩坐在椅子上,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他想起那年他出院回家,锦兰在厨房做饭,他站在门口看她,她回头笑了一下,说,回来啦。
他嗯了一声,坐下来吃饭。
他什么都不知道。
王玉华又说,锦兰把编制卖了八万,吕海峰给了她。那八万她没花完,剩了两万,后来攒着攒着,又凑了点,给俊楠留着结婚用。她总说亏欠孩子。
马憩问,那赵超买房的钱呢。
王玉华愣了一下,说,你咋知道。
马憩说,赵超那天来医院,听说档案的事,脸色不对。
王玉华叹了口气,说,锦兰卖编制的钱,给了赵超三万,让他买房。赵超一直不知道那钱是咋来的,锦兰不让我说。
马憩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说,妈,我走了。
王玉华送他到门口,拉着他的袖子说,马憩,你别怪锦兰。她是为了你。
马憩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下了楼,骑上摩托,风一吹,眼睛涩得慌。
07
马憩从王玉华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骑着摩托在街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停在医院门口。
他上了楼,站在ICU外面,隔着玻璃看锦兰。
她身上插着管子,脸上没什么血色,但胸口还在起伏。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吕海峰打了电话。
吕海峰接了,喂了一声。马憩说,吕海峰,我在医院。你过来一趟。
半个小时后,吕海峰来了。马憩把他带到楼梯间,把鉴定报告和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吕海峰看了,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马憩说,2012年,锦兰拿编制换了八万,你收了萧怡萱多少钱。
吕海峰不说话。
马憩说,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打举报电话。
吕海峰抬起头,眼皮耷拉着,说,两万。萧怡萱给了我两万,我给了锦兰八万。
马憩说,你挣了六万。
吕海峰说,我担着风险呢。
马憩盯着他,盯得吕海峰低下了头。马憩说,那个死亡注销,是你让锦兰办的。
吕海峰说,不办不行,编制没了,上面要查。
马憩说,你知不知道她现在躺在里面,医保报不了,我拿啥救她。
吕海峰不说话了。楼梯间的灯一闪一闪的,照着他那张脸,油光光的。
这时候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
萧怡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她说,叔,我舅跟我说了。
这个是我当年从锦兰姐那儿拿的,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事了,让我交给你。
马憩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叠得整整齐齐。他展开来,锦兰的字迹,秀秀气气的。信很短。
“马憩,你要是看见这封信,说明我出事了。别怪任何人,是我自己愿意的。你那会儿要是截肢了,这个家就散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啥都没了。我不后悔。你好好把俊楠和雨桐养大。锦兰。”
马憩把信看完,叠好,塞进口袋。他转过身,往楼上走。吕海峰在后面叫他,他没回头。
走到ICU门口,他停下来,隔着玻璃看锦兰。
她还在那儿躺着,胸口一起一伏。
他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冰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找医生,问能不能进去看看。
医生说现在不是探视时间,但看他脸色不好,破例让他进了。
他换了衣服,走到锦兰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他搓了搓。
他把信掏出来,放在她枕头旁边,小声说,我看见了。
你傻不傻。
锦兰没反应。马憩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信收好,出去了。
08
锦兰在ICU住了十二天,转到普通病房。人还是没醒,医生说出血量太大,压迫了神经,什么时候醒不好说。
医药费一天一天往上走。马憩把修车摊转了,把摩托卖了,凑了三万。俊楠从省城打回来五万,说是跟工友借的。雨桐把攒的两万也拿出来了。
医保那边,薛琴帮忙问了,说死亡注销要撤销,得公安、原单位、档案馆三边出证明。
原单位早就改制了,找不到人。
档案馆那边吕海峰卡着不给办。
公安那边说注销死亡得有死亡证明,可人活着,开不了。
马憩跑了半个月,腿都跑细了,事情还是没办成。
有一天下午,他从社保局出来,坐在台阶上,兜里就剩二十块钱。他掏出那张信纸又看了一遍。锦兰说别怪任何人。他把信纸折好,放回去。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赵超打来的。赵超说,姐夫,我在医院。你过来一趟。
马憩回到医院,赵超在走廊里等他。赵超手里拿着一个存折,说,姐夫,这是当年我姐给我的,让我买房用的。三万。我一直没花,存着呢。
赵超低着头,说,姐夫,我姐那时候跟我说,这钱是厂里补的,让我别跟你说。我后来知道了,但我不敢说。我怕你怪我。
马憩说,我不怪你。
赵超把存折塞给他,说,你先用着。
马憩接了。存折上的日期是2012年10月,金额三万。他拿着存折,手有点抖。
赵超又说,姐夫,我姐那时候还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让我告诉你,她不欠你的,你也不欠她的。
马憩愣了一下。
他想起这些年锦兰对他,对两个孩子,对这个家,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想起她冬天手裂口子,想起她总说没事,想起她倒下的那天早上,他出门修车的时候她还在擦桌子。
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把存折和信纸放在一起,用手压了压。
雨桐从病房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走过来问,爸,咋了。
他把东西收好,站起来,说,我去交钱。
09
那天晚上,马憩回家给锦兰拿换洗衣服。
他打开衣柜,翻出锦兰的一件旧棉袄,准备收起来。
棉袄是锦兰冬天常穿的,袖口磨得发白。
他拎起来的时候,觉得内衬有点鼓。
他摸了摸,里面有个硬硬的东西。
他找来剪刀,把内衬剪开。里面是一个塑料袋,包着一张存单。存单是2012年11月的,金额八万,存的是锦兰的名字。
马憩拿着存单,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他想起来了。
2012年他出院以后,单位那边工伤认定终于下来了,报销了六万。
他记得锦兰问过他,报销的钱呢。
他说交医药费了。
锦兰哦了一声,没再问。
原来她一直知道。
她把那八万存起来了,加上后来报销的六万,又添了两万积蓄,凑成八万存着。
存单上的日期是2012年11月,那个时候她刚从纺织厂出来,在街上给人做保洁。
马憩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锦兰的手上全是裂口,他问她咋弄的,她说洗菜洗的。
他把存单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小字,是锦兰写的:给俊楠结婚用。
马憩把存单和信纸放在一起,用手压了压。然后他站起来,去了医院。
第二天,萧怡萱又来了。
她带来一个U盘,说是吕海峰收她钱的转账记录,还有当年吕海峰跟她说“名额给你,你姐的事别往外说”的录音。
她说,叔,我舅做得不对,我不能看着他再害你。
马憩把U盘收下了。
萧怡萱站在病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她问,锦兰姐咋样了。
马憩说,还没醒。
萧怡萱低下头,说,叔,我对不起你。
当年我啥都不知道,是我舅跟我说有个名额,让我准备材料。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锦兰姐的。
马憩说,不怪你。
萧怡萱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走的时候,背影看着挺单薄,肩膀缩着。
马憩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锦兰年轻时候的样子。
也是这么瘦,走路也这么缩着肩膀。
他回到病房,坐在锦兰床边,把U盘和存单、信纸放在一起。
他看着锦兰的脸,说,你攒的这些,我都找着了。
你放心,俊楠结婚的钱有着落了。
你好好睡,睡够了就醒。
10
马憩没有打举报电话。
他拿着U盘去找了吕海峰,让他把撤销死亡注销的证明开了,又把吕海峰和赵超叫到一起,说,锦兰的医药费,你们俩一人一半。
吕海峰想说什么,马憩把U盘往桌上一放,吕海峰不吭声了。
赵超点了头,当天下午就去交了五千。
吕海峰拖了三天,最后还是把钱交了。
他把证明开了,马憩拿着去了社保局。
薛琴帮他办了手续,说系统里改过来了,但以前断缴的那些年补不了,退休金会少一截。
马憩说,能改过来就行。
萧怡萱把工作辞了,去了外地。
走之前来医院看了锦兰一次,在病房外面站了十分钟,没进去。
雨桐看见她了,出来跟她说了两句话。
萧怡萱说,替我跟锦兰姐说声对不起。
雨桐说,你自己跟她说吧。
萧怡萱摇了摇头,走了。
俊楠回了省城,说再干半年把借的钱还上。
他走之前在医院陪了一晚上,坐在他妈床边,一句话没说,就握着她的手。
早上走的时候,他跟马憩说,爸,你照顾好自己。
马憩说,知道了。
雨桐白天上班,晚上来医院陪床。她有时候会带点菜来,在医院的微波炉里热一热,跟马憩一起吃。她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但总往马憩碗里夹菜。
马憩把修车摊又支起来了,每天上午修车,下午去医院。
摊子还是老地方,工具箱还是那些家伙什,只是那把芹菜,他再也没忘过。
每天早上出门前,他都会去菜市场买一把,让雨桐带上去。
锦兰一直没醒。医生说,可能下个月醒,也可能明年,也可能一直这样。马憩说,那就等着。
他把那张注销表复印了一份,折成小方块,塞在钱包里。有时候掏钱的时候会看见,他也不拿出来,就那么放着。
有一天早上,他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老刘问他,锦兰咋样了。
马憩说,在家呢。
老刘说,哦,好久没看见她了。
马憩挑了两把青菜,付了钱,往医院走。路过修车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摊子上放着一把芹菜,是早上出门前雨桐让他带的,说妈爱吃。
他拎着菜上了楼,进了病房。锦兰还是那样躺着,呼吸平稳。马憩把菜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他搓了搓。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病房的地板上,暖融融的。马憩看着锦兰的脸,觉得她比昨天好像好了一点。也许是错觉。但他愿意这么想。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窗户开了条缝。楼下有人说话,声音飘上来,听不清说的啥。他回到床边,又坐下来。
锦兰的手指头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马憩看见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说,你睡吧,我在这儿呢。
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照得病房里亮堂堂的。
床头柜上的芹菜叶子绿得发亮,上面还带着水珠。
马憩看着那把芹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锦兰第一次给他做饭,炒的就是芹菜。
她炒得不好,盐放多了,他咸得直咧嘴,但还是吃完了。
锦兰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坐在床边,握着锦兰的手,等着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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