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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万。”

王立把两根手指竖在茶桌上,指甲缝里还留着黑色机油。

赵诚端到嘴边的茶停住了。

他这辆白色奥迪A6L落地四十三万,开了三年多,里程三万四千公里。

来之前,他妻弟把王立的名片推给他,说是熟人,报价公道。

王立却连车顶那道细划痕都没提,看完手续就把价格报了出来。

赵诚把杯子放下:“王老板,能不能再看看?我这车没出过事故。”

“看过了。

你今天办过户,我再添五千。”

说完,王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没过半分钟,他又翻起来瞄了一眼。

我坐在赵诚旁边,没急着帮他还价。

做二手车的人通常先挑毛病,再谈能给多少。

王立已经报了价,却比卖车的人还急着签字。

赵诚伸手去拿车钥匙,我在桌下轻轻碰了他一下。

“王老板,”我问,“你是不是已经有人等着买这台车了?”

1

王立的眼皮跳了一下,马上笑:“做车行的,哪台车不盼着有人买?真有现成买主,我还能给你们十八万五?”

他说话时又往门口瞟。

玻璃门外停着赵诚的车,刚洗过,阳光落在车盖上,亮得晃眼。

门边有个业务员拿手机拍别的车,拍到我们这台时被王立叫走了。

赵诚是我认识快十年的朋友。

我们刚工作时合租过一间两居室,后来各自结婚,周末还常约着吃饭。

他卖车不是急着周转,家里添了个孩子,想换辆省些用车钱的新能源车,已经付了两万定金。

他跟人谈价总有点不好意思,这才叫我陪着。

“去年我一朋友卖同款,”他开口,“里程五万多,还给二十二万。”

“去年是去年。”王立拿起烟盒,抽一根又没点,“今年新车降价,二手跟着跌。

你这还是白色,白色A6没黑色好卖。

换成黑的,我兴许多添五千。”

我说:“车架、机舱你刚才看过。

前后杠也没拆过,大灯日期对得上。

原厂胎花纹还剩大半。

你摆展厅里标二十三万,未必卖不动。”

“标价跟成交价两回事。”

王立把烟夹在指间,“租展厅、压库存、给销售提成,哪项不要钱?我十八万五收,能挣两万就不错。”

这话听着像行话,可他连一处能压价的具体车况都没说出来。

我指了指车:“让你们师傅拿漆膜仪再看一圈。

真有问题,我们按问题谈。”

“不用折腾,刚才看得差不多。”他转向赵诚,“兄弟,我给的就是实价。

你下午办过户,明天指标腾出来,新车那边也好走手续。”

赵诚被“新车手续”戳中,手已经摸到车钥匙。

我在桌下碰了他小腿一下。

“我们出去打个电话。”我起身。

王立笑容淡了:“卖自己的车,还得请示?”

“不是请示。”我把茶杯往里推了推,“十九万三能不能谈?能谈我们待会儿回来,不能谈就去别家问问。”

“十九万三……”他拖了个尾音,手机又震,屏幕亮了一瞬。

他没看内容,直接扣住,“也不是绝对不行,但今天得过户。

明天我不敢保这个价。”

我问:“为什么非得今天?”

“行情一天一变。”

“我认识个在花乡收车的,离这儿不远。”我拿起手机,“叫他也报个价,有人给得高,我们就省你一笔库存成本。”

王立的烟终于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没吐干净就说:“你今天来卖车,还是来查我的?”

赵诚侧过脸看我。

“卖车。”我说,“买卖没定之前,多问两家很正常。”

王立不再让。

他把档案袋推回赵诚面前,说转一圈回来,这个价说不定就没有了。

我们拿着材料出了门,赵诚走到车旁,先骂了一句十八万太黑,转头又问我:“可他后来肯给十九万三,咱是不是走早了?”

“回车里。”我拉开副驾门,“他从十八加到十九万三,只用了两句话。

先查查,谁告诉他你今天非卖不可。”

2

车门一关,外面的车行音乐只剩低低一层。

赵诚没发动,拇指一直搓腕表带,搓得表盘转了半圈。

“他知道我买新车,不奇怪。”他说,“宋明跟他提过。”

宋明是赵诚妻子宋雨的弟弟,今年二十五。

两个月前,赵诚随口说想换车,宋明第二天就发来王立的名片,语音里杯盘叮当响:“姐夫,找我朋友老王,绝对靠谱,自己人。”

“他知道你什么时候要过户?”我问。

“我说过月底提新车。”

“今天还没到月底。”

赵诚翻聊天记录。

宋明那张名片后面,一周一句“车卖了没”,隔几天又问“老王最近收同款,赶紧联系”。

昨晚还发来一句:“哥,过了这村没这店,别让新车在那儿等指标。”

我让赵诚往前翻,找到他第一次提换车的消息。

那时新能源车只看了两家,连定金都没交。

宋明已经问他奥迪的上牌时间、里程、有没有补过漆。

“他可能替我问行情。”赵诚说。

“可能。

你问问宋雨,她当时收到过什么。”

赵诚在车里给宋雨发语音。

宋雨很快回过来一张截图:“上个月小明给我发的。

他说同款网上才标十九万八,车商收车肯定只能给十七八万。

我还让你别指望卖二十多,忘了?”

截图里是一台白色A6L,图片上贴着“限时十九万八”。

角落有个模糊的车行标识,裁得只剩一半。

赵诚放大看了几遍,没认出字。

我先给一个做检测的朋友孙磊发车型、年份和车况,让他只按市场讲区间,别顾及我们的预期。

孙磊回得干脆:“无事故、里程真,收购大概二十到二十一出头,细价看配置和实车。

零售挂牌二十二往上试。

十八,得有能说清的硬伤。”

赵诚把手机放在腿上:“老王刚才怎么没说硬伤?”

“这就得让他自己讲。”

我又在几个公开平台搜同款,筛同年份、相近配置和里程。

挂价高低都有,车况文字有水分,拿来当成交价不合适;但十九万八那张,低得很扎眼。

我搜图片,找出原帖,是两个月前一条车商引流广告,备注“到店请核实实际车源”,帖子后来已经下架。

宋雨又发来语音:“小明上月找我借两万,说跟朋友做点二手车的周转。

这单成了他就还。

我没跟你讲,怕你觉得我又替他填窟窿。”

赵诚按住手机,没马上回。

“这单成了?”我问。

“她原话是这样。”他把语音重放一遍,“她也许只是顺口说。”

“顺口说的也是线索。

先别给人扣帽子。”我把安全带拉上,“去独立检测,再问两家报价。

等数字摆出来,再跟宋明谈。”

赵诚终于发动车。

车刚离开展厅,王立的电话就进来了。

他看着屏幕没接。

隔一分钟,对方发消息:“兄弟,十九万三只留到下午四点。”

现在才上午十一点。

3

孙磊在一家独立检测点干了七年,见我们进院,先把手里半个包子塞进纸袋,叫赵诚把车停进工位。

“我按规矩收费。”他把检测单夹在板上,“有问题我照写,没问题也不替你吹。”

“就要你照写。”赵诚把钥匙递过去。

漆膜、机舱、底盘、电脑故障码,查了一个多小时。

车在举升机上时,赵诚绕来绕去,仰着头看自己的底盘,像第一次见这台车。

孙磊拿电筒照过螺丝,叫他别老贴那么近,油点子往下滴。

前杠有一处轻微剐蹭修复,赵诚记得,两年前停车蹭了墙,走正规店修过。

报告如实写了。

车身结构件正常,里程和保养记录对得上,轮胎状态也还行。

“十八万那家怎么给你解释?”孙磊放下板子。

“新车跳水,白色压价。”

孙磊笑了:“拿颜色说事可以,拿颜色一刀砍几万,他也敢讲。

你别听我一家,自己去问收车价。”

我们真去了。

两家车商看过检测报告和实车,一家报二十万整,另一家说二十万五,但得再复检。

还有家平台给出预估区间,等线下核验后定价。

车商也要挣钱,没人愿意把能卖的价全给赵诚,可十八万五的差距已经摆着了。

回程时宋明又给赵诚发消息:“老王说你走了?哥,你又让谁忽悠了?他那价我好不容易替你磨出来的。”

赵诚坐在副驾,把两张报价拍过去,只发一句:“哪家的车况报告你想看,我发你。”

宋明隔了半天回复:“小车行先把高价报上,见着手续还会挑毛病。

老王讲信用。”

我听赵诚冷哼一声:“他怎么跟亲眼在场一样?”

“他跟王立联系,比跟你多。”我把车停在红灯前,“但报低价和拿回扣是两件事。

先找证据。”

“你还替他说话?”

“我怕你回家吵一架,最后只剩‘你不信我弟’这句话。”

我看向他,“眼下我们能确定的是车能卖更高。

钱没交,车没过户,咱们还有时间查。”

赵诚不回,低头又翻宋明的朋友圈。

宋明发限量鞋、聚餐、车行开业的照片,动态多得很。

上周有条配字“又搞定一台A6,兄弟们冲”,照片拍在茶桌旁,露出一个紫砂壶和一盆绿萝。

那壶我刚见过。

王立倒茶时,壶盖上有道裂纹,拿手指按着才不漏。

照片里那道裂纹,清清楚楚。

赵诚把手机伸过来:“你看,这是不是刚才那个茶桌?”

屏幕右下还有半块没裁干净的宣传板。

我放大,能看见“王立车行”四个字的后半截。

赵诚拿着手机,下意识就想拨宋明号码。

我把他的手按住:“先把照片和聊天存下来。

你打过去,他马上就能删。”

他看了我一眼,转手截了图。

红灯变绿,后车轻按喇叭,我松开刹车。

4

回家之前,赵诚还是没忍住,先给宋雨打了电话。

他说王立给的报价低得离谱,宋明又催得太紧,怀疑两人有私下约定。

宋雨听完沉了两秒,问:“你就听林川在旁边分析几句,认定我弟坑你?”

林川是我。

我坐在驾驶座听见自己名字,想提醒赵诚把话说慢点,他已经接上:“我今天找了独立检测,两家车商给二十万以上。

你弟之前拿张十九万八的广告来压我,现在又叫我当天过户,这还不能问?”

“问可以,别先骂。”宋雨声音也高了,“小明能有多坏的心眼?他还跟老王讲价,替你多争了三千。”

“多争三千?从十八万争来的三千,你要不要我给他包红包?”

她没回这句,问他怎么知道那张广告低。

赵诚解释,宋雨却说那图是自己转给他的,又不是不让他去别处问。

两人吵到最后,话题从车价绕到宋明借的两万,赵诚问借钱为什么瞒着他。

宋雨说是自己存的钱,原想等宋明还了再讲。

电话断了,赵诚把手机扔在杯架里。

“你今晚去我家吃饭。”他说。

“我去,你们俩就不吵?”

“她说你挑事。

你当面告诉她检查怎么做的。”

我不爱掺和夫妻吵架,可这事是我拉着他查的,我得把自己看见的讲清楚。

到了赵诚家,宋雨正给孩子盛饭,见我进门,先说:“林川,今天辛苦你陪他跑。

吃过没?”

“路上买了两个包子。”

“那坐下吃点。

我还煮了面。”她给我拿碗,手上的动作没停,脸色却绷着。

孩子在卧室搭积木,我们三个坐在餐桌边。

我把检测报告和另两家的报价给她看,讲清楚报价也要以最后复检为准。

宋雨看完,手指在报告那行“前杠局部修复”上停住:“你们不是说原版原漆?”

“我在王立那里讲得太满。”我说,“前杠这点修复不影响结构,可确实该说清。

我当时不知道赵诚补过这一处。”

赵诚点头:“我也忘了。

报告写了,别家还给二十万以上。”

宋雨没再争车价,问:“那你们凭什么说小明收钱?”

“现在还没凭据。”我把朋友圈照片点开,“他跟王立熟,这能看见。

你们家里那两万,他说‘这单成了就还’,这句话得问他什么意思。”

“他跟车行学过一阵,认识老王不稀奇。”

宋雨把手机推回,“你们查,别回头冤枉了人,叫他没法在亲戚面前抬头。”

我答应。

赵诚在桌下踢我的鞋,估计嫌我没替他把话说死。

孩子这时从卧室出来,要爸爸帮忙找积木车轮。

赵诚去了,留下我和宋雨坐着。

她把面碗推给我,低声说:“我不是认定小明不会骗。

以前他借钱买手机,也说过马上还,后来拖了半年。

我就是不愿意凭一张照片,回去跟我爸妈讲他坑姐夫。”

“所以明天再问一圈。”我说,“车先别卖给王立。”

她点头,去给孩子切苹果。

走到厨房门口,又回身问我:“如果真查出来他拿回扣,赵诚会怎么做?”

“那得问赵诚。”我拿起筷子,“他车还在楼下,损失能拦住。

你借的两万,得你自己跟弟弟算。”

夜里赵诚给我发语音,说跟宋雨又吵了一回,他睡沙发。

我还没回,他接着发:“周末我岳父叫吃饭,宋明也去。

你跟我一块来。”

5

宋国平是宋雨和宋明的父亲,在南城住一套老两居。

进门就能闻到炖肉味,他系着围裙开门,问我们车到底卖了没有。

“还没。”赵诚换鞋。

“那挺好,没卖出去就多问几家。”

宋国平把围裙解下,“小明上午说你们嫌老王给价低,饭桌上正好聊。”

宋明来得晚,穿双新球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他看见我,先笑:“林哥也来了?我姐夫卖台车,跟做项目似的,还得带顾问。”

“顾问没本事。”我给他让座,“就会拿手机查挂牌价。”

宋明把水果放下,坐在赵诚旁边:“哥,十八万五不少了。

新车最近降成啥样你又不是没看。

老王愿意接,你晾他几天,他转头收别人的。”

宋国平一边给我们盛饭,一边说:“你少替你朋友吹。

车在你姐夫手里,卖不卖他说了算。”

“爸,我是替他省事。”宋明拿筷子敲了敲碗,“哥,要不这样,你把车给我寄售,挂二十一万。

卖得出,多那两万多是你的;卖不出,还找老王收。”

赵诚看了我一眼。

我没接他眼神,只问宋明:“寄售放哪儿?”

“老王展厅。”

“你刚说老王收车十八万五。

放他店里卖二十一万,你和他谁拿服务费?”

宋明夹菜的筷子停住:“按行业规矩,肯定得给人家点。”

“给多少?从二十一万里扣,还是另付?”我问,“签合同了吗?车谁保管?试驾出了事谁负责?”

“就是先试试。”宋明的脸色变了,“还没定的事,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宋国平把饭碗往桌上一放:“林川问得对。

寄售得有账。

小明,你上个月找你姐借两万,说跟朋友周转。

钱放哪儿了?”

宋明先看宋雨。

宋雨没帮他解围:“爸问你,你自己说。”

“借钱的事跟卖车两码事。”

宋明拿纸巾擦嘴,“你们怎么全把我当犯人?我介绍车商,是怕姐夫被外人坑。”

赵诚攥着筷子:“我问你一句。

王立要是十八万五收我车,你能拿多少钱?”

“我拿什么钱?”宋明拍了下桌子,“有完没完?我把老王名片发你,反倒给自己招一身脏水。”

“拿不拿,你看着我说。”宋雨问。

宋明抿着嘴,拿起手机说有事,起身要走。

宋国平没拦,只在他背后说:“出去前把借你姐的钱什么时候还讲清楚。”

“月底。”宋明把门拉开,“车不卖了你们别怪我多管闲事。”

门关得不轻。

宋雨追到玄关又停下。

宋国平把炖肉盆端过来,叫大家先吃。

那顿饭我吃得慢,赵诚更没动几筷。

临走时宋国平把赵诚叫到一边:“这孩子嘴快,赚钱的事又总想走近路。

你卖车别听他。

车是你的,你多问几家。”

赵诚拿上外套,下楼后才对我说:“刚才我看宋雨那样,差点觉得咱过了。”

“你岳父今天骂宋明,是让他把自己的钱讲明白。”

我按下电梯键,“回去再查一件事。

王立那家店最近到底在不在收车。”

6

第二天我找了两位做二手车的熟人。

一位上个月去王立车行看车,说那边主要在清老库存,很多车挂了优惠价;另一位听说王立正缩小门店,没怎么收新车。

消息都只是同行口头讲的,我让赵诚别拿它当证据去找宋明,只当我们决定卖给谁时的参考。

赵诚倒从朋友圈照片里发现更多东西。

宋明那张“又搞定一台A6”拍摄时间,恰好是他催赵诚联系王立的前一天。

茶桌后面除了紫砂壶,还有一块宣传板,最下角印着车行的电话。

跟王立名片上的号码一致。

“这也只能证明他们见过。”赵诚说。

“对。”我从他手里接过手机,“下一步得听宋明自己讲。”

当天晚上宋雨打电话给弟弟,没让我们先出声。

她坐在客厅,开免提,孩子已经睡了。

赵诚坐沙发另一头,手心压着检测报告。

宋明接电话时还在外面,背景有人碰酒杯。

“小明,你跟老王说的这单,真没拿钱?”宋雨问。

“姐,怎么又来了?姐夫想卖就卖,不想卖拉倒。”

“老王说你介绍过别的车源。

咱们先不讲赵诚的车。

你拿车过去,通常有介绍费吗?”

宋明的背景音远了些,应该往外走:“别人给点油钱,正常。

你们不会连这个都不让吧?”

“这台车你谈了多少?”

“还没成,谈什么多少。”

“说好了没有?”宋雨声音不高,“你只回答我。”

他停了好一会儿:“姐,你借我两万,我也会还。

你别让姐夫天天拿这个说事。”

“借的钱归借的钱。

赵诚车卖十八万五,你从老王那儿能拿多少?”

“人家报价也是按行情来。”

“多少?”

他在电话里骂了句街上的车,才低声说:“两万。

成了才有。

现在没成,一分也没有。”

赵诚把检测报告抽出来,纸边擦过沙发,沙沙地响。

宋雨的声音一下发颤:“你让我借两万给你周转,又准备把你姐夫的车压到十八万多,等着拿两万?”

“车要真只能卖十八,跟我有什么关系?介绍费是车行给的,又不是从姐夫兜里掏。”

“人家给了二十万以上的报价。”宋雨说,“你发我的十九万八广告,还是老王那儿下架的低价帖子。

你知道吗?”

“我哪记得那么细。”宋明语速快起来,“反正我没拿到钱。

你们觉得我不对,我道歉行了吧?欠你的月底还。”

宋雨直接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水,倒满又没喝。

赵诚起身想跟过去,她说让她一个人待会儿。

我拿上外套准备走。

到门口,宋雨叫住我:“林川,通话我录了。

还有之前那张广告截图。

明天你帮我们看看,投诉车行得准备什么。”

“好。”我说,“先把录音备份,车还是别急着卖。”

门在我身后关上,我听见赵诚在里面对宋雨说:“我先去把孩子房门掩上,等你愿意说话咱再谈。”

7

宋雨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见我时眼睛肿着,话却比前一天稳。

“我不想只跟小明吵。”

她把电脑打开,“如果车行借亲戚关系压价,又给他回扣,我要把这事说到能管的人那里。”

她通过公开渠道咨询投诉材料怎么交。

我帮她把聊天记录、王立的书面报价消息、车辆检测报告和两家其他报价按时间排好。

王立没给正式收车合同,那天在茶桌上谈的“十八万五”和“当天过户”,只能靠我们三个人的叙述及他后来发给赵诚的消息。

宋明的录音能证明约定了两万介绍费,却没法单凭这段就证明王立编造车况。

材料里该写“疑似隐瞒回扣和误导报价”的,就不写成已经查实的结论。

“你以前不是最能嘴上损人吗?”赵诚见我删掉一段话,“这回写得这么客气?”

“交上去得让人查。”我指给他看,“你写王立报低价,可以;写他故意骗了你四万,这数字最终还得结合实际成交和车况,不能拍脑袋。”

宋雨把材料看了一遍,把自己瞒着丈夫借钱给弟弟那部分单独标出来,说家里的错,她自己认,投诉里不拉扯夫妻吵架。

赵诚听着,没接她的话,只去打印店多打了一份检测报告。

那天晚上,宋国平来家里。

他提着一兜橘子,进门先问小伟……叫顺了以前家里喊的小名,又改口说宋明:“他是不是收了老王的钱?”

“还没收。”宋雨说,“谈的是成单两万。”

宋国平坐下:“那就叫他认错,把借的钱还上。

举报车行就算了,外头传起来,街坊怎么看?”

赵诚把橘子放到茶几一边:“爸,车还没卖,我们没损失那四万。

可换个没查价的人,今天就签了。

老王该解释的,得他自己解释。”

宋国平叹气,说宋明二十五了,还在行里刚学,别一下把路堵死。

他话说到一半,楼下邻居赵姨敲门送一袋蒜苗。

她在小区里跟宋家认识多年,听我们提到王立车行,迟疑了一下。

“我前些天去那个车行隔壁买水果,碰见小明给车行老板递烟。”

她先说自己没听全,“只听小明说,‘这事成了按说好的对半分’,老板笑着拍他肩膀。

我当时还以为他们在说别人的车。”

宋国平看着蒜苗,没说话。

赵姨又说:“我来不是给谁作证你们两家要吵。

我是看小雨他们老实,想叫你们问清,别让年轻人拿亲戚当买卖。”

她把蒜苗放下,连橘子都没吃,起身走了。

宋国平坐了半天,从手机里翻出一段语音。

上周宋明找他借钱,他问在王立那里能不能挣,宋明含混说过“老王那单成了就对半分”。

他当时以为儿子在谈车行自己的生意,没往赵诚的奥迪上想。

“我留语音是怕他借钱赖账。”宋国平把手机递给宋雨,“现在你们拿去核对。

小明那边,我去找他。”

8

材料交出去后,王立先来找赵诚。

他没打电话,开车到赵诚公司门口,提着一盒茶叶,说想把误会讲开。

赵诚问我有没有空,我赶过去时,王立坐在门岗旁的长椅上,茶盒搁在脚边,连包装膜都没拆。

“十八万是我给的收车价。”他见我来,先说,“没谁按着我手报价。

宋明介绍客源,我若收成了,给介绍费,这行有,不止我一家。”

“给两万也常见?”赵诚问。

王立摸了摸鼻尖:“一般单子没这么高。

业务经理跟他谈的,说是熟人,车主急着卖。

我回来听了,觉得十八万低,才加到十九万三。”

“你当时就在茶桌对面。”

我说,“你说十八万五,今天过户才给。

没有业务经理替你讲。”

“我认那句话说得急。”

王立拿起茶盒又放下,“后面我也没收车,你们实际没少一分钱。

材料先撤,咱们再谈。

我给你二十一万,今天也能签,没介绍费。”

赵诚听完,忍不住笑:“这车你从十八万收到二十一万,只隔了几天。

那天你还说白色不好卖。”

“二手车报价浮动很正常。”

“正常。”赵诚点头,“我也正常去别家卖。

投诉由受理的人看,怎么处理不是咱们三个人坐这儿商量能定。”

王立脸上挂不住:“你们搞得我店里人都来问。

你到底想要多少?”

“我现在不卖给你。”赵诚把茶盒推回去,“也不要你赔差价。

以后别拿别人家的弟弟,替你把价砍好再上桌谈。”

王立拎起茶叶走时又回头问我:“你是车主什么人?从头到尾问个不停。”

“朋友。”我说,“只负责提醒他,合同没签,报价可以多问几家。”

王立没接,开车走了。

那晚宋明把借宋雨的两万转回,还多转五百,备注“利息”。

宋雨把五百退了,给他发一段话:以后借钱讲用途、讲还款日;她知道他做车行介绍,但不能接受他拿姐夫不知情的低价单换回扣。

宋明回了个“知道”,又发来很长一段解释,说自己原先真以为车最多卖十九万多。

赵诚看完,说:“两万都谈好了,他当然觉得我车不值钱。

再多的解释,先放放吧。”

“你想让他写借条?”宋雨问。

“下回若借,先写。

你不借也行。”赵诚把手机交给她,“咱俩家里的支出,超过五千,先互相说清楚。

你弟的事,你别再怕我知道就瞒着;我的事,我也不绕过你自己定。”

“说清楚就行,别弄得像公司审批。”宋雨眼圈还有点红,却笑了。

“那我别买新车了?定金两万。”

“买。”她去把孩子的水杯拿来洗,“这回车怎么卖、卖多少,你自己按报告谈。

我不替我弟找人。”

9

赵诚把车挂到平台上,标二十二万八。

照片是我们自己拍的,检测报告能给看车人查,前杠修过的地方也写清楚。

刚挂上去时有人留言“二十万当天秒”,赵诚看了我一眼,我叫他先别跟着急。

第二天来了个买家,说要拿去接待客户,围车看半小时,最后嫌内饰颜色不喜欢,没有试驾。

第三天来的徐良是个开小公司的男人,比赵诚还怕谈价。

他带着自己的师傅,先看保养记录,再带车上架。

孙磊那份报告列出的地方,对方又核了一遍。

两边磨了一个多小时,徐良问二十二万行不行,赵诚没马上答,拿着纸算自己还能承受多少。

“我原来挂二十二万八。”他说,“八千块不能一口价砍没吧?”

徐良指着前杠:“这里修复过。”

“我网页里写了,也给你看了工单。

修得好不好,你师傅刚看过。”

对方师傅点头。

徐良问能不能包过户费用,赵诚想了想,同意二十二万,过户按双方事先约好的分担。

交易走平台流程,验车、付款、过户都留了记录。

从车管所出来,徐良开着那台白奥迪走了。

赵诚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低头查到账短信,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天要是没叫你陪我去王立那儿,”

他说,“我大概已经拿十八万多办了过户。”

“你后来自己也跑了检测、问了两家。”

“那是你拦下来的。”他一边走一边拍了下我肩膀,“我心疼四万多,眼下更心疼那顿饭。

宋雨替小明说话时,我也没顾着她是刚发现自己弟弟在骗她。”

“回去跟她讲。

别跟我讲。”

赵诚笑了一下,说今晚请我吃火烧。

刚进店,他又说钱包在车里,转身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车已经卖了,只能回来摸手机付钱。

我笑得够呛,他骂我吃饭还挑刺。

两周后,他提了辆十五万出头的国产新能源。

提车那天宋雨抱着孩子在门口拍照,孩子非要坐进驾驶位,伸手摸中控,吓得赵诚忙去抱。

车开回小区,邻居新买的黑色A6L刚好停在旁边。

赵诚看了一眼,宋雨问:“堵心?”

“人家开人家的。”他把充电卡放回车里,“咱们这个接孩子方便,能耗我也算过了。”

我靠在柱子边:“那你今天别又忘了给我发停车场出口在哪儿。

我来的时候绕了两圈。”

他伸手指路,还没指完,宋雨抱着孩子喊他:“先把后备厢那袋菜拿上来!”

10

市场监管那边的处理没我们想的那么快。

材料要核,王立车行和业务员各有说法。

赵诚如实说明没有跟王立成交,也没支付费用;宋雨把宋明承认介绍费的录音交了,后来又补过一次情况说明。

王立车行过阵子摘了牌。

有人说是投诉闹的,有人说租约到期,他原本就要缩店。

王立后来在城南开了个小门脸,门头写“汽车信息咨询”。

我路过看见过一回,没进去。

赵诚说他给自己打过电话,问能不能把双方的纠纷调解掉,还顺嘴推销一台帕萨特。

“他到这时候还想卖车给我。”

赵诚把通话记录给我看,“脑子比我转得快。”

王立约他吃火烧,赵诚去了。

我没陪。

回来他告诉我,王立说那笔单子是业务经理和宋明先谈的,他听见车主急着卖,顺势报低;后来十九万三,他本也能收,偏想多留点差价。

“他说这一行以前都这么干。”

赵诚拿钥匙开车门,“先压价,卖家不卖就晾着,等人急了再压。

讲的时候还叹气,说如今做不动了。”

“你信他?”

“报价是他报的,急过户也是他讲的。

他想把主意全推给业务经理,我不信。”赵诚钻进车里,“其他由受理的人处理。

我把自己能说明的都说明了,不替他认错,也不天天盯着那家店的招牌。”

这话我听着比“我撤了投诉大家翻篇”靠谱。

王立有没有经营问题,具体查出什么,由处理的人下结论;赵诚该卖的车卖了,不用把往后的日子拴在那张报价单上。

宋明那阵很少来姐姐家。

宋国平给他找了家汽修厂,从学徒干起,先拆装、后学喷漆。

赵诚第一次去看他,是车行事情过去好几个月以后。

回来他给我发照片:宋明穿工服,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正蹲在一台旧面包车旁拆轮胎。

“他怎么说?”我问。

“说师傅肯教,只是活没他以为的轻。”

赵诚拎着刚买的雨刮片,“还说谢谢我没让宋雨跟他断绝关系。

我告诉他,这事该谢他姐,往后别再拿她的信任做生意。”

宋明没回嘴,接过雨刮片帮他换上。

换完问新能源车还有没有别的要检查,赵诚说才开几个月,别张口就找活。

他俩在修车厂门口站着聊了几句天气和工钱,最后宋明说下回发工资请姐姐一家吃饺子。

那顿饺子拖到月底才吃上。

宋雨去之前跟赵诚商量好,不在饭桌上盘问宋明,但借钱和卖车的账也不装作没发生。

孩子只顾着蘸醋,把半个饺子掉到桌上,宋明捡起盘子去添了一份。

11

赵诚的新车发票复印件夹在家里的文件袋里。

宋雨整理保险单时,发现他在纸最下方写了一句:“2023年10月。

教训。”

“你还要把这事供起来?”

她拿给他看。

“提醒自己卖东西先问价。”

赵诚正给孩子拼一辆塑料小车,轮子怎么都按不进去,“也提醒我别因为是熟人,就不好意思问人赚多少。”

宋雨在旁边坐下:“提醒我别瞒着你给小明借钱。”

“这句你写另一边。”赵诚把笔递给她。

她没写,把发票放回文件袋,伸手替孩子按进那个轮子。

孩子推着小车绕茶几跑,撞翻一只空纸杯,夫妻俩都伸手去接,谁也没接住。

那天我去他家取借的工具,正好看见这一幕。

宋雨叫我留下吃饭,赵诚说车上还有一张新配的充电卡,让我帮他看怎么绑手机。

我们蹲在玄关折腾半天,卡终于绑好,他抬头问:“林川,我当时要是真十八万五卖了,你还会陪我去找宋明吗?”

“会。

就是钱已经出去,话更难讲。”

“那以后你再看见我做冤大头,早点踢我。”

“我那天踢了。”我说,“桌底下,小腿那一下,你没感觉?”

他愣了愣,笑着骂我踢得太轻。

饭做好后宋雨喊我们洗手。

赵诚走在前头,顺手把玄关那双孩子踢散的小鞋摆正。

孩子见爸爸拿鞋,追着问是不是要出门。

“不出门。”赵诚把工具箱递还给我,“你林叔叔今天在这儿吃饭。”

小车的轮子又掉了一个,滚到餐桌底下。

赵诚蹲下去找,宋雨端菜经过,叫他先来帮忙拿碗。

他从桌底摸出轮子,搁在孩子手心,起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玄关换拖鞋,听见他问宋雨:“今晚那盘鱼多少钱买的?下次我下班顺路带。”

“先把碗拿出来。”宋雨说,“鱼价吃完再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