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贺铭舟把离职协议推到我面前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叶薇需要这个位置,你签了吧。”他语气很平,像在安排一次普通轮岗。
我抬头看他,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叶薇。她穿着新发的工装,领口别着那枚银质胸针——去年贺铭舟生日,我挑了一星期才买下的款式。
“好。”我拿起笔,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苏明棠。三个字,一笔一划,比我写项目报告时还认真。
签完字我把笔帽扣好,站起来收拾工位上的东西。抽屉里翻出半包没吃完的苏打饼干,一管快用完的护手霜,还有去年年会抽奖中的保温杯。贺铭舟没动,叶薇也没动。我抱着纸箱走到门口,听见叶薇小声说:“贺总,谢谢您。”
我没回头。
三天后,贺铭舟打电话来,开口就是:“明棠,公司给你加薪百分之二十,你回来吧,叶薇一个人顶不住你那个项目。”
我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窗外晾着的工装。那件深蓝色的工装洗了太多次,袖口有点发白。“不用了。”我说,“对家给的零头,都比你这加薪多。”
挂电话前,我听见他茶杯磕在桌上的声音,咚的一声,像敲在什么硬东西上。
第一章. 客户来电
那天晚上十点,我正在改锐驰智能的投标方案。手机响了,是老客户陈广福。
“小苏啊,你们公司那个贺铭舟,今天带着个姓叶的姑娘来我这儿,说你调岗了,以后项目由小叶对接。”陈广福嗓门大得像在菜市场喊价,“我一看那方案,这不是你上个月给我看的那版吗?连错别字都一样,第三页那个‘阀值’你还没改呢。”
我握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那版方案我前前后后改了十一遍,陈广福的设备参数特殊,市面上通用的阀值公式套不进去,我专门给他重新推导了一套算法。最后交付的时候贺铭舟说“差不多就行”,错别字都没让我改完。
“陈总,方案是我做的,但我确实调岗了。以后您直接找叶薇就行。”
“调什么岗?你可是启创的技术招牌。我跟你说,小叶讲方案的时候磕磕巴巴,连压力参数都说反了。我问她阀组型号,她翻了三分钟资料才找到,还是错的。”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点,“小苏,你是不是被排挤了?你跟我说实话,我在启创也有熟人,能帮你打听。”
我笑了一声:“陈总,您别瞎猜。我换东家了,锐驰智能,技术顾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陈广福一拍大腿:“好!锐驰好啊!他们那个赵总我认识,去年行业展会上聊过,是个干实事的人。我下周有个新项目,回头找你聊。”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看着屏幕慢慢变黑。客厅里只开了落地灯,光晕打在沙发扶手上,照出上面一道三年前搬家时刮的印子。启创科技,我待了六年。从测试员干到项目主管,手上过的项目没有二十也有十五。加班到凌晨是常事,有一年冬天赶标书,我连着一周睡在办公室折叠床上。贺铭舟那会儿还跟我挤一张床,说等这个项目中了就带我去吃顿好的。
后来项目中了。他带我去吃了顿潮汕牛肉锅,花了三百八。结账的时候他掏的钱包,嘴里念叨“这顿够我加两箱油了”。
半年前他招进来一个叫叶薇的女人,说是大学同学的妹妹,来实习。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发现,叶薇叫他“铭舟哥”,叫他叫得自然,他应得也自然。实习生管总监叫哥,在启创不算稀罕事,但叶薇叫的时候会微微歪头,声音比平时软两个度。
再后来,我的项目被一点点挪走。先是我负责的客户资料被共享给叶薇,共享理由写“协助对接”。再是我熬夜写的方案初稿被她“润色”后署上自己的名字,提交记录里明晃晃写着叶薇,修改时间凌晨两点。我半夜两点在改方案,她半夜两点在提交我的方案。
我跟贺铭舟提过,他说:“你带带新人,别那么小气。”
小气。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嚼,嚼出一点铁锈味。我一年经手的项目合同额三千多万,带的徒弟有三个已经独立负责片区,他管这叫小气。
那天晚上我挂了陈广福的电话,打开电脑,把启创近三年的项目奖金分配表调出来。叶薇来了半年,参与两个项目,绩效等级都是A。其中一个项目我做了百分之七十的工作,署名栏里她排第一,我排第三。第三个名字是个只来开了两次会的实习生。
我把表格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又翻出半年前我发给贺铭舟的最终版方案邮件,连同系统发送记录一起截图。然后打开公司共享盘,把叶薇后来提交给客户的版本下载下来。改了十七处参数,删了三个核心算法模块,加了两个花里胡哨的界面效果图。阀值公式被换成了网上随便能搜到的通用版,套在陈广福的设备上,误差至少百分之十。
她连抄都没抄对。
我把比对结果存进一个文件夹,命名“备用”。想了想,又新建一个文档,把陈广福那套阀值算法的推导过程重新写了一遍,存成PDF,发到他邮箱。附了一句:陈总,正确版本您收好,别给错的人看。
第二天早上,贺铭舟在餐桌上跟我说:“叶薇下个月要独立带项目了,你把手头那个智慧园区的资料整理一下给她。”
他坐在我对面喝豆浆,手机立在碗旁边,屏幕上是叶薇发来的消息,我余光扫到一句“铭舟哥今天的领带真好看”。那领带是我买的,深灰色带细纹,去年他生日我排了四十分钟队。
我放下筷子。“那个项目我跟了八个月,客户只认我。”
“客户认的是启创的牌子。”他头都没抬,“你一个女同志,别老把着不放。”
女同志。我今年三十四岁,做技术出身,扛过设备上过工地,加班熬夜从来没输过。去年项目验收,客户那边出了突发故障,我在机房蹲了六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灰。贺铭舟那天在跟叶薇对方案,电话里跟我说“你辛苦一下”。但在他嘴里,我成了“女同志”。
我没接话,起身去阳台收衣服。晾衣杆上挂着我的工装和贺铭舟的衬衫,风一吹,碰在一起又分开。我伸手把我的工装取下来,叠好,塞进衣柜最上面那层。工装口袋里翻出一张去年的项目聚餐发票,背面我写着“贺铭舟说下次一定早回家”。
那个下次,到今年也没来。
然后拿出手机,给锐驰智能的技术总监发了条消息:“赵总,上次您说的事,我考虑好了。”
对方秒回:“随时欢迎。薪资你提,办公室给你留着,靠窗。”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扣在胸口。阳台上那盆绿萝是我三年前从公司扦插回来的,现在已经爬了半面墙。叶子最密的地方挂着一张标签,上面是贺铭舟的字:老婆的绿植,别乱浇水。那是他两年前写的,现在纸边已经卷了。
我给它浇了水,拿起剪刀剪了两根最壮的枝条,泡在玻璃瓶里。根须已经冒出来了,白生生的。
第二章. 我签了字
一周后的周一,贺铭舟把离职协议拍在我工位上。
工位靠窗,采光好,是我升主管那年他亲自给我调的。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绿得发亮,顺着窗框爬了小半圈。我桌上摆着跟客户的合影,一个金属相框里是去年团队拿奖时的照片,我站在中间举着奖杯,贺铭舟站我旁边,手搭在我肩上。照片是叶薇拍的,那会儿她刚来,笑得一脸乖巧。
“叶薇要接你那个项目,编制上只能留一个人。”贺铭舟站在我面前,西装笔挺,领带是我去年买的。他今天特意打了那条深灰色带细纹的,平时上班他都随便系条藏蓝的。“你签一下,补偿金按N+1走,不会亏你。”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办公室其他人都在工位上坐着,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全竖着。隔壁工位的老刘假装翻文件,纸页半天没动一下。
“你跟她商量好了?”
“这是公司决定。”他眼神飘了一下,往叶薇那边看了一眼,“跟叶薇没关系。”
叶薇就站在他身后三米远的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壁上的水汽凝成珠子往下滑。她冲我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很礼貌,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那件工装是新的,袖口的褶子还没撑开,领口别着那枚银质胸针。跟我梳妆台抽屉里那枚一模一样。
“苏姐,真不好意思。”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我也没想到会这样。贺总说项目需要人手,我本来想跟着您多学一阵的。”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我拿起协议翻了翻。补偿金算得没错,工龄六年,N+1就是七个月工资,基数按去年平均月薪算。搁平时,也算体面。但条件是放弃所有项目署名权和后续分成。我去年做的智慧园区项目,合同签了五年,后续每年的运维分成加起来,少说十几万。
贺铭舟想用七个月工资买断我六年的积累。
我拿起笔,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苏明棠三个字,我一笔一划写得清楚。
“苏明棠。”贺铭舟叫我全名,声音放低了点,像是要跟我商量什么,“你别多想,等项目结束了,我再想办法把你调回来。”
“不用解释。”我把签好的协议推回去,抬头看了他一眼,“贺铭舟,你记不记得去年我过生日你说什么?”
他愣住。
“你说今年一定给我补个像样的生日。不用像样,你记得就行。”我笑了笑,“现在不用了。”
我把绿萝从窗台上搬下来,装进纸箱。工位上还有一摞我打印的行业标准,三本写满批注的规范手册,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便签,是我妈写的“按时吃饭”。叶薇走过来,伸手要帮我搬箱子。
“苏姐,我帮你吧。这些东西挺沉的。”
“不用。”我侧身避开她的手,“你那指甲刚做的,别刮花了。做一套不便宜吧?”
她脸一下白了。那天下午我听见她跟同事说指甲是在商场做的,花了三百八。
贺铭舟在身后清了清嗓子:“明棠,注意言辞。”
“我言辞怎么了?”我抱着箱子往外走,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贺总监,晚上回家吃饭吗?我最后做一顿。”
他没回答。
那天晚上他十一点才回来,进门就钻书房。我煮了碗面自己吃了,煎了个荷包蛋卧在上面。洗碗的时候看见他扔在玄关的皮鞋上沾了一块泥,鞋尖朝着门口,旁边摆着叶薇今天穿的那双平底鞋同色系的鞋套。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从柜子里翻出之前准备好的离职材料。锐驰智能的入职通知已经躺在邮箱里三天了,我点开又看了一遍。职位是技术顾问,薪资比启创高百分之四十,项目提成另算。赵总还在邮件最后加了一句:“来了先别急着干活,把之前没休的年假补上。我看了你的考勤记录,去年加班调休还剩十九天。”
十九天。我在启创六年,攒了十九天调休没休,因为贺铭舟说项目紧,让我“克服一下”。
我没回邮件,直接点了“确认入职”。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锐驰。赵总给我配了独立办公室,门口挂着“技术顾问”的牌子,旁边还贴了一张便利贴:“有事敲门,不叫不到。”办公室朝南,窗台上空着一块,我把从家里带来的绿萝枝条插在玻璃瓶里放上去。
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把陈广福那个项目的技术优化方案发给他。优化版比之前成本降了百分之十二,效率提了百分之八。我在邮件正文写:陈总,之前那版阀值公式重新推了,您让现场工程师按新参数跑一遍,有问题随时找我。
陈广福电话打过来:“小苏,你换东家了?早说啊!我把启创的合同到期就不续了,跟着你走。”
“陈总,您先别急着表态。”我压着笑,“我这边刚起步,得先拿两个项目证明自己。”
“证明什么?你的方案在我这儿免检。”他嗓门又大起来,“我下周去你那儿签合同,顺便看看你新办公室。对了,周阿姨说让你有空去家里吃饭,她包了荠菜馄饨。”
挂了电话,我把陈广福的回复截图存好。这是我在锐驰的第一个客户,比什么都实在。
第三章. 他打电话加薪
入职锐驰的第三天晚上,贺铭舟的电话来了。
我正在加班看图纸,锐驰接了个老厂区改造的活,结构复杂,甲方要求高。手机响的时候我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没说话。
“明棠,公司这边……叶薇一个人搞不定那个智慧园区项目,客户点名要你。”他语气别扭,像嘴里含着一颗没化开的糖,“领导商量了,给你加薪百分之二十,你回来吧,编制我再想办法。”
我把铅笔夹在耳朵上,揉了揉眉心。桌上摊着三张图纸,手边一杯凉了的茶,茶包标签上写着“决明子”。我妈说决明子明目,给我寄了两大包。
“贺总监,你上次说编制只能留一个人,现在又能想办法了?”
他沉默了几秒。“你别赌气,百分之二十不少了。你现在在那边刚起步,能有多少项目?回启创,客户都是现成的。”
“不少?”我笑了,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搁在图纸上,“锐驰给我的工资,你那个百分之二十连零头都不够。何况你让我回去,是让我干活还是让我给叶薇擦屁股?”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磕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他深吸一口气:“苏明棠,你做人别太绝。咱俩还是夫妻,你跑去竞争对手那儿,让我在公司的脸往哪搁?”
“你脸往哪搁,关我什么事?”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桂花树的香气飘上来,“你逼我签字的时候,想没想过我脸往哪搁?叶薇坐在我工位上,用着我的电脑,管着我的客户,你让我‘注意言辞’。贺铭舟,你脸是脸,我的脸就不是脸?”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我打断他,“你为叶薇逼我走,现在我凭本事吃饭。贺铭舟,你听好了——离了你那家公司,我活得更好。”
他啪地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画图。画了十分钟,发现自己在笑。嘴角压都压不住。
第二天上班,赵总把我叫去,说贺铭舟托人打招呼,想跟我谈谈合作。
“谈什么合作?”我把手里的数据表给他看,“这个项目我拿定了。启创那边技术方案有漏洞,他们的供应商名单里有一家资质过期了,我昨天查到的。”
赵总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你确定?”
“认监委官网可查,过期三个月了。叶薇最近又给他们下了三笔订单,总额将近八十万。合同审批人签名是贺铭舟。”我翻到下一页,“更巧的是,这家供应商的法人代表跟叶薇是一个姓,我查了一下工商信息,股东名单里有个叫叶建国的,跟叶薇她爸同名。”
赵总吹了声口哨:“行,你放手干。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说。”
我点了点头,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把启创智慧园区项目的中标公示调出来——上面写的项目负责人还是我的名字,但方案版本号比我最终提交的那版旧了两个迭代。
这就有意思了。
我打开邮箱,找到半年前我发给贺铭舟的最终版方案邮件,连同系统发送记录一起截图。然后翻出叶薇后来提交给客户的版本,逐页比对。改了十七处参数,删了三个核心算法模块,加了两个花里胡哨的界面效果图。最关键的是,她把供应商名录里我标注“资质待核查”的那家公司留下了,还加了两笔新订单。
我把比对结果存进“备用”文件夹,又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启创智慧园区项目技术偏差说明”。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周阿姨——陈广福的邻居。
“小苏啊,我跟你说个事。”周阿姨声音压得低,“昨天我在楼下遛弯,看见你们家贺铭舟跟一个年轻女的从车上下来,那女的挽着他胳膊。我还跟老陈说,小苏换工作换得对。”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别往心里去啊,我就是嘴碎。”周阿姨又补了一句,“那女的瘦高个,穿一件米色风衣,领子上别了个亮闪闪的扣子。”
银胸针。我闭了闭眼。
“周阿姨,谢谢您。”我说,“您不说我也知道。您帮我盯着点,回头我请您吃饭。”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窗外是锐驰的园区,绿化带里种了一排桂花树,风一吹,满鼻子甜香。隔壁办公室的同事探过头来问我吃不吃橘子,说是老家寄来的。我说吃,他扔过来一个,皮薄,一剥就开了。
我拿起手机给律师发了条消息:“张律师,离婚协议帮我拟一下,财产分割按我们之前说的来。另外查一下夫妻共同财产里那套老房子的产权登记情况。”
张律师回得很快:“收到。你那套老房子在登记中心显示有抵押记录,要一起查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老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婚前财产,怎么会有抵押记录?
我回:“查。把抵押合同调出来。”
第四章. 老客户找上门
陈广福是个急性子。启创的合同还有两个月到期,他已经开始把新项目往锐驰这边推。
“小苏,我跟你说个事。”他在电话里压低嗓门,跟他平时大嗓门完全两个样,“昨天你们启创那个叶薇又来找我,说能给我降八个点。我问她方案是你做的那版吗?她说是优化版。我说你把优化版发来我看看。你猜怎么着?她发来的文件属性里,作者名字还是你!”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当场就把文件退回去了。”陈广福哼了一声,“这丫头当我傻子呢。后来贺铭舟打电话给我赔不是,说小叶年轻不懂事。我说贺总监,不懂事就别揽瓷器活。你猜他又说什么?他说让小苏回来接着做,价格好商量。”
“您怎么说的?”
“我说你先把小叶的工资结了再说吧。那丫头来我这儿三趟,连杯水都没给我倒过,全程玩手机。我老陈虽然粗人一个,看人还是准的。”
我谢了陈广福,挂了电话后把这条信息记进备忘录。打开启创的供应商管理系统——我的账号居然还没被注销,大概是叶薇忙着抢功,忘了走流程。我搜了一下那家资质过期的供应商,发现叶薇最近又给他们下了三笔订单,总额将近八十万。合同审批人签名是贺铭舟,审批时间是他跟我说“编制只能留一个人”的第二天。
我顺手把系统里的操作日志也导出了一份。日志显示,我的账号在离职当天还被登录过,操作内容是“批量移交客户资料”。操作IP地址是贺铭舟办公室那台电脑。
我把这些全部存进“备用”文件夹,又新建了一个文档,把叶薇对接陈广福项目的所有纰漏列了一遍:压力参数说反、阀组型号报错、方案文件用错版本、现场勘查迟到四十分钟、客户会议带错资料。每一条后面都附着聊天截图或邮件记录。
当天下午,我拎着一兜水果去拜访陈广福。老头住在老小区,楼道里贴满小广告,三楼拐角那盏声控灯还是坏的。我跺了跺脚,灯没亮,摸黑上了楼。我敲门的时候,隔壁门开了,探出个脑袋,是周阿姨。
“哟,小苏来了。”周阿姨嗓门亮,“你上回说的那个暖手宝挺好用,老陈头天天揣着。你进来坐,我刚蒸了槐花饭。”
我笑着应了声,进了陈广福家门。
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我的新方案,见我来了,把纸往桌上一拍:“小苏,我就直说了。启创那边贺铭舟今天又给我打电话,说愿意在原来合同价上再降十个点,条件是让我别把项目挪走。”
“您怎么说的?”
“我说你降二十个点我也不要。为啥?你那个叶薇连我的设备型号都记不住,上回开会管我的阀组叫‘那个铁疙瘩’。”陈广福端起茶喝了一口,杯子里泡的是我上回带给他的正山小种。他咂了咂嘴,“不过我跟你透个底,启创最近资金链有点紧。他们那个智慧园区项目中标价压得低,供应商那边又涨价了。贺铭舟急着留住我,是因为我这笔回款能给他们续命。”
我记下了。
“陈总,您那笔回款有多少?”
“三百来万吧。”他掰着手指头,“合同签了,货也发了,就等验收打款。不过我听说他们那批货里有一批传感器被换成了便宜牌子,验收的时候可能过不了。”
我皱了皱眉:“您听谁说的?”
“他们仓库老赵,跟我喝了二十年酒。”陈广福压低声音,“老赵说小叶签的采购单,原来的牌子一个没要,全换了便宜货。差价哪儿去了,他没敢问。”
从陈广福家出来,在楼道里碰见周阿姨倒垃圾。她瞅了我一眼,小声说:“小苏,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昨儿我在楼下遛弯,看见你们家贺铭舟跟一个年轻女的从车上下来,那女的挽着他胳膊。我还跟老陈说,小苏换工作换得对。”
我笑了笑:“周阿姨,谢谢您。您不说我也知道。”
周阿姨叹了口气,拎着垃圾袋下楼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女的好像管你老公叫‘铭舟哥’,我在楼道里听见了,声音嗲得我鸡皮疙瘩掉一地。”
我站在楼道口,掏出手机给律师发了条消息:“张律师,离婚协议加一条,老房子的抵押贷款查清楚是谁办的。如果是婚后办的,我要分清楚责任。”
发完消息我又补了一句:“顺便帮我查一下启创科技这家供应商的工商变更记录,看看股东里有没有叶姓的人。”
第五章. 第一仗
锐驰和启创的第一次正面交锋是在市里的智慧城市项目评审会上。
那天我穿了一身深色工装,把头发扎得利利索索。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发现工装上衣口袋里别了一支新买的签字笔,笔帽上印着锐驰的logo。赵总昨天发的,每人一支,说是“开工利是”。
进场的时候看见贺铭舟带着叶薇坐在启创的席位上。叶薇穿了一件新衬衫,领口别着那枚银胸针,跟贺铭舟送我的那枚是一对。她今天化了全妆,眼线画得比平时粗,坐在贺铭舟旁边翻资料,翻得哗哗响。
我走过去,在锐驰的牌子后坐下。旁边坐着赵总,再旁边是锐驰新招的两个年轻工程师,一人抱着一摞图纸。
评审开始,各家轮流讲方案。启创排在第三,我排在第五。
叶薇上台的时候明显紧张,PPT翻到第三页就卡了壳。她讲的那个智慧园区方案,用的还是我半年前做的框架,但参数改得乱七八糟。台下有个专家皱了皱眉:“你们这个能耗预测模型,训练集用的是哪年的数据?”
叶薇愣了两秒:“呃……2022年的。”
专家摇了摇头:“2022年的数据放到现在,偏差率至少百分之十五。你们做过校验吗?”
叶薇额头上冒了汗,回头看贺铭舟。贺铭舟站起来接过话筒:“这个问题我们后续会补充说明。目前方案还在优化阶段,小叶是新接手的,有些细节还需要再熟悉。”
台下没人说话,但气氛明显冷了。后排有两个其他公司的代表低头交换了个眼神。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优化后的方案讲了一遍,重点放了三个地方:数据校验、供应链替代方案、成本压降。每一条都对着启创的漏洞打。讲到供应链那页,我放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原方案指定的供应商,右边是替换后的,资质栏用红框标出了过期日期。
“有些团队为了降报价,把核心模块外包给资质过期的供应商。这种方案看着便宜,实际上验收的时候要出大问题。”我扫了一眼启创的席位,叶薇低着头,贺铭舟脸色铁青。
评审结束,专家组长当场说锐驰的方案更有可执行性。启创那边的人脸色不太好看,叶薇收起电脑的时候手都在抖。
散会后我往外走,贺铭舟追上来叫住我。
“苏明棠,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我转过身:“哪句话?”
“供应商资质的事。你从哪知道的?”
“公开信息。”我看着他,“你们那个供应商的资质证书在认监委网站上都查得到过期时间。你不会连这都没看吧?”
他脸涨红了。叶薇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文件袋,不敢看我。
“还有,”我补了一句,“贺总监,回去查查系统里的方案提交记录。有些人的版本比最终版旧了两个迭代,客户拿到的还是错的那一版。对了,我的系统账号离职当天还被登录过,操作IP是你办公室那台电脑。这个我也存了日志,需要的话我可以发你一份。”
叶薇的脸从白转红再转白。贺铭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走了。走出大楼,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有点烫。手机响了,是赵总发来的消息:“干得漂亮。锐驰定了,你当项目负责人。另外陈广福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下周来签合同,指名要你接待。”
我回了个“收到”,然后打开备忘录,把下一步计划列了出来:第一,把启创供应商过期的证据整理成正式材料,以备后续需要;第二,盯住智慧城市项目的合同签订;第三,跟张律师对一下离婚协议的细节;第四,去一趟房产交易中心,查老房子的抵押记录。
最后我加了一条:把那枚银胸针卖了,钱捐给周阿姨所在的社区老年活动室。
周阿姨昨天跟我说,活动室的暖手宝不够用了,入秋以后老头老太太打牌手冷。
我删掉那条,重新写:买十个暖手宝送过去。
写完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说是启创的财务,问我是不是苏明棠,有一笔项目奖金需要我签字确认。我说我签过离职协议了,奖金不是我的。
对方压低声音:“苏姐,这笔奖金是去年智慧园区的项目尾款,一共八万多,打到你原来那张工资卡上。贺总说让你签个字转给叶薇,因为项目现在是小叶在负责。”
我笑了。
“你跟贺总说,这笔钱我按法律程序走。婚内收入,该分我的一分不能少。”
挂了电话,我翻出张律师的微信,把刚才的通话录音发过去。张律师回了个大拇指。
车来了,我上车坐在后排,把窗户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得额前碎发乱飞。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姑娘,去哪儿?”
“锐驰智能。”我说,“赶着回去画图。”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阿姨发来的语音:“小苏,活动室暖手宝收到了,老头老太太都夸你。老陈头说下次你再来,他给你炖排骨。”
我回了个笑脸,把手机揣进口袋。车拐上主干道,路两边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我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想起去年秋天我加班到半夜回家,贺铭舟已经睡了,餐桌上留了一碗凉透的汤,旁边压着张纸条:自己热。
今年秋天,我自己给自己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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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图片为AI生成与内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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