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重庆嘉陵机器厂造出新中国第一辆民用摩托车CJ50,定价365元,相当于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那段手搓造车的时光,在当年的产业史料里有一个具体得近乎荒诞的注脚:为了做出一个塑料配件,时任厂领导孙寿彭把自己刚买的凉鞋扔进了熔炉。
那年嘉陵"手搓"出55辆车,运到北京后被一抢而空。16年后的1995年,嘉陵摩托车销量突破百万辆,成为国内第一家年销量过百万的摩托车企业。
55台车之后,嘉陵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零件清单列出来
手搓出来的55台被抢光,接下来就遇到了真问题:嘉陵谋划增产,但如果每个零部件都还由工人"手搓",增产就既难又贵。
重庆是工业重镇,当时已经有众多零部件厂家。嘉陵的判断是:与其自己"手搓",不如找别家一起合作。随即它把摩托车所需零部件全部列出,按每个协作厂的技术专长分包出去,组建起一个"联合体"。
- 弹簧的总价从一开始的100多元降到40元以下
- 联合体成立仅1年,CJ50年产量就增加到2500辆
- 1980年,"嘉陵摩托车经济联合体"企业超过100家,其中重庆本地企业50多家
联合体以嘉陵、红山铸造厂、华伟电子设备厂3家军工企业,加上浦陵机器厂等5家民用企业为核心成员参与管理,承担整车设计、总装和关键零部件生产,其他成员承担配套协作。
本田找上门来,嘉陵把"秘籍"传给了上百家协作厂
联合体初期,各家产品"形似而神不似"——能用,却不可靠。
破局契机出现在1981年。本田公司派代表来到重庆,就CJ50的"仿制"问题与嘉陵交涉。沟通中本田发现中国摩托车市场潜力巨大,决定变"维权"为"携手",并借此对CJ50的发动机、传动、电器等进行了146项技术改造。
嘉陵没有藏私,把这套标准传给了联合体成员。上百家协作厂在配合嘉陵完成技改的过程中,学习和吸收了本田的工艺标准、检验方法和管理流程。
1986年,国家确定19家摩托车定点生产企业,重庆占了4席;到1990年,重庆已有100多家摩托车配套厂,本地配套率达80%。同年,嘉陵摩托车销量突破50万辆。
同期重庆的另一家军工企业建设机床厂,1983年才与雅马哈合作开启摩托车规模化生产,晚于嘉陵;而同为军工出身的望江厂,在军转民期间除了轧钢机、香烟设备,还造出了中国第一批太子摩托车,一度风靡全国。
那套让嘉陵破百万的办法,后来恰恰成了它的包袱
1997年,国家政策放开,宗申、力帆、隆鑫成为全国首批具有摩托车整车生产资质的民营企业,"重庆摩帮"逐渐成形。
军工企业和民企选配套厂的逻辑完全不同:军工企业讲究"协作",任务分包后配套厂按要求生产;民企则遵循市场原则——比质量、比价格、比速度,谁行谁上。
这种"比"的直接结果是,主机厂为了压缩交付期主动把供应商拉近,配套厂为了活下来拼命提质降本,产业分工越分越细,重庆的本地配套率一路推高到超过90%,单台摩托车综合制造成本比分散产区低15%—20%。
这是重庆摩托车产业的底盘,却也是嘉陵自己的天花板。进入20世纪90年代,民营经济崛起,力帆、宗申、隆鑫很快与嘉陵、建设形成"五虎争霸",嘉陵、建设最先陷入困境。20世纪90年代末,重庆品牌赖以生存的价格优势迅速收窄;到21世纪初,多个品牌相继陷入亏损。
李学平的回忆,差不多就是这段故事的结尾:
"摩托车产量高,可发动机是仿的,电喷是买的,量再大,也站不直腰。"
2026年10月23日,原中国嘉陵集团总裁、董事长郝振堃在重庆逝世,享年90岁。他接手的是一家靠手搓零件起家的兵工厂,他留下的是一个能让后来者揣着2万元现金、在一个市场里凑齐全部零件的配套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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