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胎穿到大盛朝十六年,学会的最大本事,就是躺平。
前世我是个社畜,加班到心脏骤停,眼睛一闭一睁,成了户部侍郎苏睿知的嫡次女,苏清湄。
大盛朝什么都好,就是审美离谱。
举国上下追捧纤瘦弱柳,女子越瘦越体面,腰越细越尊贵。京中贵女个个束腰节食,风吹就倒,走两步喘三喘,那才叫美人。
偏偏我天生反骨。
肌肤雪白细腻,眉眼柔媚明艳,身段珠圆玉润,丰盈饱满,骨肉匀停。搁现代叫曲线美人,搁大盛叫「粗笨肥胖,难登大雅」。
从小到大,我因为这身肉,受尽嘲笑。
嫡姐苏清婉身姿纤窈、温婉端庄,早定了高门佳婿。我呢,年至十六,无人提亲,成了全京城贵女圈的笑话,也是苏家最大的心病。
我娘苏夫人天天叹气,怕我终身无靠。
我嗑着瓜子安慰她。
「娘,嫁不出去挺好,我陪您一辈子。」
我娘差点拿鸡毛掸子抽我。
说实话,我是真不想嫁。
现代卷了二十多年,穿越过来我只想吃饱睡好、安稳终老。不卷容貌,不卷婚嫁,不卷权贵,别人爱笑便笑,我自岿然不动。
可大盛朝有条规矩,三年一度官家女子选秀,适龄世家嫡女必须入宫参选。
我逃不掉。
选秀那日,我全程摆烂。不争不抢,不往前站,行礼敷衍,只想走完流程回家继续躺。
满殿纤瘦美人,个个弱柳扶风,我往边上一站,格外扎眼。
皇后周氏看了我许久。
我心想,坏了。
果然,她开口了。
「苏家次女,珠圆玉润,气血充盈,面相福泽,最是好生养。」
我:「……」
皇后娘娘,您夸人能不能换个词。
更坏的在后头。
她当殿下旨,将我赐婚秦王裴昭瑜,为正妃。
满殿哗然。
秦王裴昭瑜是谁?
皇帝最器重的皇子,年少封王,常年征战沙场,杀伐果断,性情冷峻。朝野上下提起他,没有不怵的。权势滔天,容貌绝世,府里妻妾不少,却多年无子。
皇室为他的子嗣愁白了头。
皇后瞧了一圈纤瘦贵女,认定她们体寒难孕,一眼相中我这「好生养」的。
圣旨落下那一刻,周围看我的眼神,我至今记得。
有诧异,有怜悯,有幸灾乐祸。
所有人都觉得,我高攀登天,嫁过去必定受尽冷落,终生独守空房。
我接了圣旨,心里也叹气。
本想在家躺平,一朝被指婚顶级权贵,被迫踏进最凶险的王府漩涡。
行吧。
我提前做好最坏打算:婚后独居偏院,不受宠爱,低调蛰伏,不争不抢,苟住性命。
至于那位传闻中冷酷嗜血的秦王,我只有畏惧,半分绮念也无。
婚期来得很快。
十里红妆,皇家规制,我以秦王正妃之尊,风光大嫁。
全城百姓挤在街边看热闹,世家权贵等着看我笑话。
花轿进秦王府时,我听见外头有人小声议论。
「就这体态,王爷能看得上?」
「等着吧,不出三月,准被厌弃。」
我坐在轿子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看不看得上,关你什么事。我自己还不想伺候呢。
大婚当夜,红烛摇曳。
我顶着凤冠坐在喜床上,紧张得手心冒汗。
说不怕是假的。传闻里那位秦王,杀人不眨眼,冷得像块冰。我虽摆烂,可也不想一进门就触霉头。
门开了。
喜娘退尽,一双玄色靴停在我面前。
红盖头被挑开。
烛火映上来,我第一次看清裴昭瑜。
比传闻里更俊。
眉眼冷峻,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利,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肩宽腿长,气势压人。可那双眼睛落在我脸上时,没有嫌弃,只有一瞬怔住。
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我赶紧低头行礼。
「王爷。」
他没应声。
我心更慌了,强装镇定,又补一句。
「妾身……给王爷请安。」
他还是没说话。
我正琢磨是不是该跪,一截指腹忽然停在我脸侧。
他替我拂开金步摇垂下的穗子,动作很轻,指尖擦过耳垂。
我耳根「腾」地烫了。
「怕我?」
他声音低沉,比想象中好听。
我老实答。
「怕王爷嫌我。」
他看了我半晌。
「嫌你什么?」
我咬咬牙,索性说了。
「嫌我……不瘦。」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像冰面裂开一道春水,眉眼间的冷意散了大半。
他伸手,把我冻得发凉的手拢进掌心。
「本王征战多年,见多了风吹就倒的。」
「你这样的,正好。」
我愣住了。
合卺酒递到唇边,我机械地喝了。他替我擦掉唇角酒渍,指腹停了一瞬,眼神沉下来。
那眼神,我前世在写字楼里见过。
男同事看心仪姑娘的眼神。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说好独守空房吗?这走向不对啊。
床帐落下时,他只低声说了一句。
「既嫁进来,便是我的人。」
他掌心很热,扣在我腰后,力道不重,却让人挪不开。
红烛摇了一夜。
传闻里冷面冷心的秦王,温柔得不像话。
我原以为新婚夜会冷清收场,结果被他哄着说了半宿话。问我爱吃什么,怕不怕冷,平日里做什么消遣。我说我爱睡觉,他居然认真点头。
「王府别的不多,院子多,随你睡。」
我:「……」
这位王爷,您是不是对「睡觉」有什么误解。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我听见他在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
没听清。
只记得那声音很轻,很暖。
第二天天还没亮,青禾就把我摇醒了。
「王妃,柳侧妃院里传话,说备了见面礼,请您过去。」
我眼皮都没抬。
「什么时辰?」
「卯时刚过。」
好家伙,我嫁进来第一天,就要给我下马威。
白芷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王妃,柳侧妃娘家是吏部侍郎,府里老人了,您可得当心。」
我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坐起来。
当心?
我前世在职场卷了二十多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后宅这点小把戏,我还真没放在眼里。
只是我没想到。
这位柳侧妃,比我想的还急着找死。
秦王府后院,比我预想的大。
亭台楼阁,曲径回廊,一路走过去,丫鬟婆子站了两排。
个个低着头,眼角却都往我身上瞟。
我知道她们在看什么。
看这位传闻里「肥胖粗笨」的新王妃,到底长什么样。
到了正厅,柳侧妃已经在了。
她身姿纤细,穿一身月白襦裙,弱柳扶风地站着,见我来,笑着迎上前。
「妾身给王妃请安。王妃昨夜辛苦,怎么不多歇歇?」
这话说得客气,眼角却扫过我的腰身,笑意里藏着东西。
我懒得跟她绕。
「侧妃有心了。既来请安,规矩不能废。」
我往主位上一坐。
「行礼吧。」
柳侧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原想着自己来得早,摆出「老人」姿态,给我个下马威。没想到我上来就提规矩。
按大盛礼制,侧妃见正妃,须行全礼。
她咬了咬唇,到底还是跪了下去。
「妾身柳氏,给王妃请安。」
我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起吧。」
她起身时,膝盖明显僵了一下,脸上却重新堆起笑。
「王妃体态丰腴,妾身原还担心您跪久了辛苦,看来是多虑了。」
厅里几个侍妾低头偷笑。
赵美人接话最快。
「是啊,王妃这般福相,想必膝盖也比旁人厚实些。」
我放下茶盏。
「赵美人。」
她一愣。
「妾身在。」
「你方才说什么?本妃没听清,再说一遍。」
赵美人脸色变了变,看看柳侧妃,到底不敢重复,讪讪低头。
「妾身……妾身胡言乱语。」
「知道胡言乱语就好。」
我语气平平。
「王府有王府的规矩。议论主母体态,按例该怎么罚,福伯?」
管家福伯在门口应声,额头冒汗。
「回王妃,掌嘴十下。」
「那就掌吧。」
满厅寂静。
赵美人扑通跪下,看向柳侧妃。柳侧妃脸色发白,却不敢开口。
我笑了笑。
「怎么,柳侧妃觉得本妃罚重了?」
「妾身不敢。」
「不敢就好。」
我摆摆手,让婆子把赵美人带下去行刑。外头很快传来清脆的巴掌声和哭喊。
厅里没人再敢笑。
我环视一圈,语气不急不缓。
「我这个人,脾气好,不爱挑事。可谁要拿我体态做文章,我不介意教教规矩。」
「都记住了?」
众侍妾齐齐行礼。
「记住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裴昭瑜进来了。
他今日穿一身玄色常服,气势比昨夜更冷。扫了一眼厅内,目光落在跪着的赵美人身上,又看向我。
「怎么回事?」
柳侧妃抢着开口。
「回王爷,是赵美人一时失言,王妃正在立规矩。」
她说得委婉,意思却清楚:新王妃一进门就罚人,手段厉害。
裴昭瑜没看她,只看着我。
「她说了什么?」
我也不瞒。
「她说我膝盖比旁人厚实。」
厅里空气一凝。
裴昭瑜脸色沉下来。
他转向赵美人,声音冷得像冰。
「本王的人,轮得到你评?」
赵美人吓得瘫软。
「王爷饶命,妾身知错了……」
「掌嘴十下太轻。」
他淡淡开口。
「再加二十,罚去浣衣院,终身不得近主院。」
赵美人哭喊着被拖走。
柳侧妃脸色彻底白了。
裴昭瑜这才转向她。
「柳氏。」
「妾……妾身在。」
「你方才怎么不拦?」
柳侧妃张嘴想辩,被他一个眼神压回去。
「王妃立规矩,你身为侧妃,不帮着约束,反倒纵容。」
「闭门思过半月,抄女诫百遍。抄不完,别出来。」
柳侧妃浑身一颤,低头应下。
「是。」
处理完,裴昭瑜走到我面前。
厅里那么多人看着,他弯下腰,声音低下来。
「膝盖疼不疼?」
我:「……」
王爷,您这画风转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我摇头。
「不疼。」
他没信,直接伸手把我扶起来。
「回院。」
当着满厅人的面,他牵着我的手往外走。
我听见身后一片抽气声。
回到主院,他让我坐到榻上,蹲下身,伸手就要掀我裙摆。
我吓了一跳,赶紧按住。
「王爷!」
「看膝盖。」
「真不疼……」
他不听,拨开我手,把裙摆掀起一截。
膝盖上果然红了一片。
今早跪着行礼时,地上凉,跪得久了些,我没当回事。
他眉头皱起来。
「不会躲?」
「躲什么,立规矩呢。」
「笨。」
他嘴上嫌弃,手上却拿了药膏,一点点替我涂。指腹沾着凉丝丝的药,按在膝盖上,力道很轻。
我坐在榻上,看着他低垂的眉眼。
外头传他杀伐冷峻、不近人情。可此刻蹲在我面前涂药的人,温柔得让人心慌。
「王爷。」
「嗯。」
「您这样,后宅会更恨我。」
他抬眼。
「怕?」
我摇头。
「不怕。就是觉得,您没必要为我树敌。」
他手上动作没停。
「本王的人,本王不护,谁护?」
一句话,堵得我没词了。
涂完药,他起身,顺手把我往怀里一带。我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
「王爷!」
「别动。」
他环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窝。
「今日受委屈了。」
「我没受委屈,我还罚了人呢。」
「嗯,看见了。」
他低笑。
「本王的王妃,厉害。」
我耳根又烫了。
这人怎么回事,白天冷冰冰,晚上黏糊糊。
「王爷,您这样,被人看见……」
「看见便看见。」
他说得理直气壮。
「本王宠自己王妃,还要看人脸色?」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他侧过头,唇擦过我耳后。
「苏清湄。」
「嗯?」
「以后再有人嘴碎,不必讲道理,直接打。」
「……打了会有闲话。」
「本王替你压。」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前世卷生卷死,没人护着。穿越过来,倒捡了个天大的靠山。
「王爷。」
「嗯。」
「您这样,我会当真的。」
他动作停了一瞬。
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沉。
「本王说的,本就是真的。」
那天下午,我在主院睡了个安稳觉。
醒来时,青禾喜滋滋地凑过来。
「王妃,府里都传遍了。说王爷当众护您,柳侧妃脸都绿了。」
白芷也笑。
「还有人说,往后谁再敢议论王妃,得先掂量掂量王爷的脸色。」
我伸了个懒腰。
行吧,这王府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
只是我没想到,柳侧妃这么不经吓,转头就憋了个大的。
入夜,福伯匆匆来报。
「王妃,库房失窃,丢了一对御赐玉如意。」
「赃物……在青禾姑娘箱中搜出来了。」
青禾当场白了脸。
「王妃,奴婢没有!奴婢没偷!」
我放下手里的茶盏。
来了。
青禾跪在地上,哭得直打颤。
「王妃,奴婢冤枉!那箱子奴婢今日根本没开过!」
柳侧妃的人站在院里,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
「王妃,赃物是从青禾姑娘箱中搜出,人证物证俱在。按府规,偷盗御赐之物,是要杖毙的。」
白芷急得拉住我袖子。
「王妃……」
我拍拍她的手,站起来。
「急什么。」
我走到院中,看了一眼那对玉如意,又看了看青禾的箱子。
「谁搜的?」
「回王妃,是奴婢们奉柳侧妃之命,查点库房,发现失窃后循迹搜来。」
「循迹?」
我笑了。
「玉如意是御赐之物,一直锁在库房。失窃了不先报我,不报王爷,直接搜我院里的丫鬟?」
那婆子脸色微变。
「王妃恕罪,事关重大,柳侧妃怕走漏风声……」
「怕走漏风声,倒不怕得罪正妃。」
我打断她。
「福伯。」
「老奴在。」
「把今夜当值的、进过库房的、碰过这箱子的人,全给我叫来。一个不许漏。」
福伯应声去了。
柳侧妃赶来时,我正坐在院中,慢条斯理地喝茶。
她一进门就跪。
「王妃,妾身治下不严,惊扰了您,实在罪该万死。」
话说得漂亮,眼睛却瞟着那对玉如意。
我放下茶盏。
「柳侧妃起来吧。你来得正好,一起看看这案子怎么断。」
她一愣,大概没想到我这么镇定。
人很快到齐。
库房管事、当值丫鬟、守门婆子,跪了一地。
我先问库房管事。
「玉如意几时发现不见的?」
「回王妃,是柳侧妃院里的嬷嬷来查点,才发现少了一对。」
「你最后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
「三日前,柳侧妃借去赏玩,说好次日归还,一直没还。」
厅里静了一瞬。
柳侧妃脸白了。
「王妃明鉴,妾身确实借过,可第二日就还了!」
「还了?」
我转向那管事。
「她还的时候,你登记了吗?」
管事磕头。
「回王妃,柳侧妃说事急,让老奴先记着,后补册子。老奴不敢违逆……」
我点点头。
「那就是没还。」
「王妃!」柳侧妃急了,「妾身真的还了!定是这管事记错了!」
「别急。」
我抬手。
「本妃还没说完。」
我看向那搜出赃物的婆子。
「你搜青禾箱子时,箱锁是好的,还是坏的?」
婆子眼神闪了闪。
「是……是好的。」
「箱子里除了玉如意,还有什么?」
「还有些……些银钱衣裳。」
「银钱衣裳压在玉如意上头,还是下头?」
婆子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我笑了。
「青禾的箱子,本妃今早才赏了她两匹新料子,压在最上头。你说玉如意也在箱中,那是被料子盖着,还是压在料子底下?」
婆子额头冒汗。
「回……回王妃,是压在料子下头……」
「撒谎。」
我声音冷下来。
「那两匹料子本妃赏下去时,箱子装得满满当当,再塞一对玉如意进去,箱盖都合不上。你却说是从箱中搜出——要么是你压根没搜,要么,这玉如意是你自己放进去的。」
厅里一片死寂。
柳侧妃脸色惨白。
我起身,走到那婆子面前。
「本妃再问一遍。玉如意,是谁让你放的?」
婆子「扑通」一声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王妃饶命!王妃饶命!是奴婢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我弯腰,声音不高。
「你鞋底的泥,是库房后头那片湿地的。今夜没下雨,府里只有库房后墙在洒水养花。你去过那里。」
「箱锁完好,赃物却『搜』得出来。说明你是开了库房后窗,从外头递进去的。」
「库房后窗的香灰,是柳侧妃院里特供的安神香。整个王府,只有她院中用这香。」
我一字一句说完。
柳侧妃腿一软,跪了下去。
「王妃,妾身冤枉!这刁奴血口喷人!」
「冤枉?」
我看着她。
「那你解释解释,你借了玉如意三日未还,管事没登记归还。库房后窗的香灰,是你院里的。搜赃的婆子,是你的人。」
「巧了,全凑一块了。」
柳侧妃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转身看向院门口。
裴昭瑜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负手而立,不知听了多久。
「王爷。」
我行礼。
他走进来,看都没看柳侧妃,先握了握我的手。
「冷不冷?」
「不冷。」
「嗯。」
他这才转向柳侧妃,脸上一点温度都没有。
「本王说过,别惹她。」
柳侧妃浑身抖如筛糠。
「王爷,妾身伺候您多年,求王爷念在旧情……」
「旧情?」
他语气平淡。
「你算计正妃,栽赃陷害,人证物证俱在,还敢提旧情。」
「嬷嬷杖责三十,发卖出府。你,降为侍妾,迁去偏院,无召不得出。」
柳侧妃哭喊着被拖走。
院里清净下来。
裴昭瑜低头看我,眼里带了点笑意。
「本王还没来得及出手,你自己就断完了。」
我耸耸肩。
「王爷日理万机,后宅小事,不敢劳烦。」
「小事?」
他伸手,把我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方才说得头头是道,这会儿倒谦虚。」
「我说的是实话。」
他低笑,牵着我往屋里走。
「走,本王给你庆功。」
「庆什么功?」
「断案如神。」
进了屋,他把我按在榻上,自己坐在旁边,让人上了热茶点心。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王爷,您不怪我下手太狠?」
「狠?」
他挑眉。
「她栽赃你身边丫鬟,想毁你名声。你只降了她位分,留着性命。这叫狠?」
「我这是仁慈。」
「嗯,本王的王妃,最是心善。」
他说得一本正经,我差点噎着。
心善?
我那是懒得赶尽杀绝,留着还能当个反面例子呢。
吃了几块点心,困意上来。他把我往怀里一搂,让我靠着他。
「睡会儿。」
「王爷,您公务……」
「推了。」
「……您这样会被人说沉迷女色。」
他低头看我,嘴角微勾。
「本王沉迷自己王妃,天经地义。」
我被他一句话堵得脸红,索性闭眼装睡。
他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力道很稳,像哄孩子。
迷迷糊糊间,我听见他低声说了句。
「往后,这样的事还会有。」
「怕不怕?」
我半梦半醒,含糊应了一声。
「不怕。」
「有你在。」
他拍背的手停了一瞬。
再落下来时,比方才更轻。
那时候我以为,后宅这点风浪,已经是顶大的事了。
后来才知道,真正的风浪,在朝堂上。
而柳侧妃这种人,不过是开胃小菜。
娇宠丰腴美人
柳侧妃被降位那日,整个秦王府安静得落针可闻。
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撞上我这个「手段厉害」的新王妃。
我倒乐得清闲,窝在主院研究我的医书。
前世社畜没什么爱好,穿越后闲着也是闲着,跟个老大夫学了几年医理药性,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青禾端着药膳进来,嘴里还嘟囔。
「王妃,柳侍妾院里送来的赔罪药膳,说是亲手熬的,您尝尝?」
我鼻子动了动。
「放下吧。」
青禾把碗搁在桌上,我凑近闻了闻,又用银针探了探。
银针抽出来,针尖黑得发亮。
白芷脸色大变。
「王妃!这……」
「嘘。」
我把银针擦干净,压低声音。
「别声张。」
青禾气得手抖。
「她都被降位了还敢下毒?奴婢这就去告诉王爷!」
「急什么。」
我把碗盖盖上,指尖敲了敲桌面。
「她送药膳来赔罪,若我当场揭穿,她大可以推说是下人熬错了,顶多再罚一个丫鬟。伤不了她的根。」
白芷急道。
「那怎么办?总不能真喝吧。」
「喝?」
我笑了一声。
「我看起来像傻子吗?」
这毒下得不算高明。
微量的寒药,一次两次看不出什么,日积月累却能让人气血两亏、胞宫受寒。她算盘打得精,想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断了孕育的可能。
我琢磨了一会儿,有了主意。
「青禾,去把赵美人被罚去浣衣院之前,屋里搜出来的那包药渣找出来。」
青禾一愣。
「王妃是说……」
「柳氏这毒,跟当初赵美人买通我房里小丫鬟下的,是不是同一味药,查了就知道了。」
白芷眼睛一亮。
「奴婢这就去。」
两个时辰后,青禾回来了,脸色铁青。
「王妃,您猜得没错。赵美人那包药渣,跟这碗药膳里的寒药,一模一样的方子。都是从城南济仁堂买的。」
「济仁堂?」
「是,奴婢打听了,济仁堂的掌柜跟柳侍妾的陪房张贵是连襟。」
我点点头。
人证物证,一条线全串上了。
「行了,先别动。」
我把那碗药膳原样放好。
「明天请全后院的人来赏花,就说我身子不适,要众人陪着说说话。」
白芷不解。
「王妃这是要……」
「引蛇出洞。」
我眯起眼。
「柳氏这碗药,是试探。她想看看我喝没喝,身子有没有反应。我若装作乏力嗜睡,她必然以为得手,就会继续下手。到时候人赃并获,她赖不掉。」
青禾拍手。
「王妃高明!」
「少拍马屁。明天你机灵点,她院里来人,你就在旁边盯着,看她派谁来探我虚实。」
次日赏花宴,我故意歪在榻上,脸色做得苍白些。
柳侍妾果然派了心腹嬷嬷来「探望」。
那嬷嬷盯着我喝完一盏茶,又假意关切了几句,才退出去。
人一走,白芷就凑过来。
「王妃,她方才特意看了您的药碗,还问您这几日睡得可好。」
「嗯,她回去一报,柳氏准觉得我中招了。」
我坐直身子,精神抖擞。
「行了,该收网了。」
当晚,我带着那碗药膳、药渣、济仁堂的买药记录,直接去了裴昭瑜的书房。
他正在批折子,见我进来,搁了笔。
「这么晚不睡?」
「有事。」
我把东西往桌上一摆。
「王爷,柳氏下毒害我。」
他眼神一凛。
我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从药膳里的寒药,到赵美人之前的药渣,到济仁堂掌柜和张贵的亲戚关系,一条条摆得清清楚楚。
裴昭瑜越听,脸色越沉。
等我说完,他沉默片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送来的当天。」
「当天就知道,现在才来?」
他声音沉下去。
「苏清湄,你拿自己身子做饵?」
我缩了缩脖子。
「我这不是没事嘛。」
「若她下的不是寒药,是断肠散呢?」
他起身,绕到桌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也等查完了再来?」
我被他看得心虚。
「王爷,我鼻子灵,断肠散我闻得出来……」
「闻得出来也不行。」
他难得凶我。
「下次再有这种事,先告诉我。」
我抬头看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王爷,我帮您抓坏人,您还凶我。」
他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回。
半晌,他叹了口气,伸手把我拉起来,按进怀里。
「不是凶你。」
声音闷闷的。
「是怕。」
我靠在他胸口,听他心跳比平时快。
「我怕哪天回来,你中了毒,躺在榻上,我连救都来不及。」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软。
我抬手,拍了拍他后背。
「王爷,我错了。」
「知道错就好。」
「下次我提前跟您说。」
「这还差不多。」
他放开我,脸上恢复平日的冷峻,转头吩咐谢临。
「去查,济仁堂、张贵、柳氏身边的人,一个不许漏。」
谢临领命去了。
第二日,人赃并获。
柳氏的心腹嬷嬷、陪房张贵、济仁堂掌柜,全被押到院子里。药膳、药渣、账册摆了一地。
裴昭瑜亲自审的。
柳氏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一口咬定是下人自作主张。
我没说话,只把那本济仁堂的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推到她面前。
「张贵买药那日,你陪房嬷嬷也在场。掌柜记得清楚,说那位嬷嬷还问了句『这药吃多久能见效』。」
柳氏哭声一滞。
「一个下人,能替主子问这种话?」
满院寂静。
裴昭瑜开口了。
「柳氏,本王给过你机会。」
柳氏瘫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
「杖责四十,送尼庵,终身不得入京。」
处置完,裴昭瑜转头看我。
「满意了?」
我点点头。
「满意。」
「那现在轮到本王跟你算账了。」
我一愣。
「算什么账?」
他走过来,当着满院的下人,一把将我打横抱起。
「算你拿自己身子做饵的账。」
周围一片低呼。
我脸红到耳根。
「王爷!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不能。」
他抱着我大步往主院走,语气不容置疑。
「回去写保证书。」
「……什么保证书?」
「保证以后再不拿自己冒险。」
我趴在他怀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位冷面王爷,怎么越看越像个管家公。
保证书到底没写成。
我赖在榻上打滚,说手酸,写不了字。
裴昭瑜拿我没办法,点了点我额头。
「赖皮。」
「王爷教得好。」
他没绷住,笑了。
那几日朝中事务清闲,他带我去京郊别院小住。
别院依山而建,后头引了一处温泉,专供主子沐浴。我来的第一天就看上了,抱着换洗衣物不肯撒手。
裴昭瑜站在廊下看我。
「这么喜欢?」
「喜欢。王爷要不要一起?」
我随口一说。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暗了暗。
「苏清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这才反应过来,老脸一红。
「我随口说的!我泡完您再泡!」
说完抱着衣服跑了。
温泉水汽氤氲,我泡在池子里,舒服得直叹气。
前世加班到腰肌劳损,穿越后这身子倒是养得好,就是容易累。
泡了没一会儿,外头传来脚步声。
「清湄。」
是裴昭瑜。
「干嘛?我还没泡完呢。」
「旧伤犯了,帮我上药。」
我赶紧从池子里出来,胡乱套了衣裳。
出去一看,他坐在池边的石榻上,外衫已经脱了,只留一件里衣,肩头露出一截旧伤疤。
我接过药膏,坐到旁边。
「王爷,您这伤挺深啊。」
「战场上挨的。」
「这么重的伤还亲自上阵?」
「那时候年轻。」
他顿了顿。
「现在有了你,舍不得死了。」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这人,怎么随时随地都能撩。
药膏是凉丝丝的,抹在皮肤上很快化开。我指腹沾着药,沿着伤疤慢慢推开。
他肩背肌肉绷得很紧,线条流畅,靠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温泉水汽蒸上来,他半边身子都被雾气裹着。
「重一点。」
「哦。」
我用了点力,掌心贴着他的肩头打圈。他闷哼了一声,忽然伸手扣住我手腕。
「苏清湄。」
「嗯?」
「你手别抖。」
「我没抖!」
「抖了。」
他转过头来看我,眉眼被水汽润得柔和,跟平日里的冷峻判若两人。
我嘴硬。
「是王爷皮肤太滑,我手滑。」
他笑了一声。
下一秒,我整个人被他拉过去,跌坐在他腿上。
「王爷!药还没抹匀呢……」
「先不抹了。」
他环住我的腰,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你怎么这么软。」
「……天生的。」
「嗯,天生的好。」
他侧过头,唇落在耳后。
很轻,带着温泉水汽的暖意,慢慢挪到颈侧。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手抵在他胸口,却没推。
「王爷……」
「别动。」
他声音低得不像话。
「就抱一会儿。」
我真的没动。
温泉池水轻轻晃着,雾气漫上来,整个世界都模糊了,只剩他滚烫的掌心扣在我腰后,和他贴在我颈侧温热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清醒些。
「清湄。」
「嗯。」
「你知不知道,成亲之前,我有多抵触这门婚事。」
「知道。全京城都知道。」
他低笑。
「母后赐婚的时候,我说什么也不肯。后来谢临劝我,说娶谁不是娶,后院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应了。」
「然后呢?」
「然后洞房那晚,我掀开盖头,看见你。」
他顿了顿。
「我就觉得,这趟没白应。」
我趴在他怀里,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王爷,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您到底喜欢我什么?」
他想了想。
「说不清。」
「这么敷衍?」
「真说不清。」
他抬手,把我一缕湿发拨到耳后。
「第一眼就觉得你好。后来发现你聪慧、有主见、遇事不慌。再后来……」
「再后来什么?」
「再后来,看你吃桂花糕吃得腮帮子鼓起来,也觉得好。」
我被他逗笑了。
「王爷,您这喜好挺奇怪的。」
「嗯,是挺奇怪。」
他低头看我。
「奇怪就奇怪吧。反正就你了。」
那天温泉别院,他到底没忍住,把我按在石榻上亲了好一会儿。药膏蹭得到处都是,后来还是我自己重新抹的。
回京路上,我靠着马车壁打盹。
他伸手把我脑袋按到他肩上。
「靠着睡。」
「王爷,您肩膀硬。」
「嫌弃?」
「有点。」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我感觉到他稍稍侧了侧身子,调整了个角度,让我靠得更舒服些。
「现在呢?」
我闭着眼笑。
「凑合。」
进了京城地界,前头忽然一阵骚动。
谢临打马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王爷,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传话,说太子那边递了折子,参您『私通旧部,图谋不轨』。」
裴昭瑜脸色没变。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早。折子递上去,皇后压下来了,让王爷有个准备。」
我坐直身子。
裴昭瑜看了我一眼。
「怕了?」
我摇头。
「不怕。就是觉得,怎么刚消停两天,又来。」
他笑了一声,把我重新按回肩上。
「那就接着斗。」
「反正有你。」
三朝回门那日,苏家门口停满了马车。
嫡姐苏清婉的夫家、几个平日不怎么来往的亲戚、还有那些从前笑我嫁不出去的京中贵女,全来了。
我一下马车,就听见门里头有人说话。
「来了来了,秦王亲自送回来的!」
「哎哟,那排场,可比嫡姐出嫁时还大。」
「谁知道是不是做样子。秦王那性子,指不定转头就冷落她。」
我脚步一顿。
青禾在后头小声嘀咕。
「王妃,要不要奴婢去……」
「不用。」
我抬脚往里走。
裴昭瑜从另一侧下来,几步跟上我,很自然地牵住了我的手。
我挣了一下。
「王爷,府里人多。」
「人多怎么了?」
「别人看着……」
「看着便看着。」
他说得一脸坦然。
「本王牵自己王妃,犯法?」
我被他噎得没话说,只好由他牵着往里走。
满院子的人,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我娘苏夫人迎出来,眼睛红红的,先看了我一眼,又赶紧给裴昭瑜行礼。
「参见王爷。」
「岳母不必多礼。」
裴昭瑜扶了一把,语气客气。
我娘愣了一下。
她大概以为秦王会冷着脸敷衍两句,没想到他这么给面子。
进了正厅,苏睿知和裴昭瑜寒暄。我娘拉着我坐到旁边,上上下下打量。
「瘦了,瘦了。」
「娘,我这才嫁出去几天啊。」
「脸上肉少了些,在王府是不是没吃好?」
我哭笑不得。
「吃得好着呢,王爷天天让厨房给我炖补品。」
我娘这才放心,转头跟几个夫人说话,腰杆都挺直了。
嫡姐苏清婉过来,笑着给我行礼。
「妹妹如今是王妃了,可得叫一声娘娘。」
「姐姐别打趣我。」
她坐下,上下看了我一眼。
「妹妹气色好,想来在王府过得不错。不过……」
她压低声音。
「京城里有些闲话,说秦王娶你,全是为了子嗣。妹妹心里有数吧?」
我笑了笑。
「姐姐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传。」
「那姐姐觉得呢?」
苏清婉噎了一下。
「我也就是提醒你一句,别太当真。」
「多谢姐姐提醒。」
我端起茶,语气平淡。
「不过王爷待我如何,我自己清楚。姐姐就不必操心了。」
苏清婉脸色有点挂不住,讪讪走了。
青禾在旁边小声嘀咕。
「大姑娘这是眼红了吧。」
「少说两句。」
说是这么说,我心里也觉得好笑。从前我在家里,人人都叹我嫁不出去。如今嫁了,又有人酸我高攀。
这世上的嘴,真是堵不完。
正说着,一个穿金戴银的贵女走过来,是礼部侍郎家的千金,从前数落我数落得最凶的。
「苏二姑娘——哦不,秦王正妃娘娘。」
她掩唇笑。
「许久不见,娘娘气色真好,比从前更丰盈了些。看来王府的伙食,确实养人。」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满厅的人都安静下来,等着看我怎么回。
我还没开口,裴昭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手里端着一盏茶。
「喝口水。」
他把茶递给我,然后才看向那位贵女。
「方才说什么?本王没听清。」
贵女脸色一变。
「臣女……臣女说王妃气色好……」
「嗯,气色是好。」
他淡淡接话。
「本王宠的。」
满厅寂静。
那贵女脸涨得通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裴昭瑜又补了一句。
「本王娶妻,不娶竹竿。王妃体丰,是本王福气。」
「往后谁再嘴碎,别怪本王不讲情面。」
他说完,低头看我。
「喝完没有?喝完回家了。」
我端着茶盏,哭笑不得。
在苏家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秦王殿下牵着我的手,施施然走了。
马车上,我拿胳膊肘碰他。
「王爷,您今天是不是太不给她们面子了。」
「给面子?」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她们给你面子了?」
「没给。」
「那不就结了。」
他睁开眼看我。
「清湄,你要记住。你是秦王正妃,不必看任何人脸色。谁让你不痛快,你就让谁更不痛快。」
「王爷教得真好。」
「嗯,本王教得好。」
他伸手,把我捞进怀里。
「方才站了那么久,腿酸不酸?」
「不酸。」
「我酸。」
「您酸什么?」
「吃醋。」
我一愣。
他低着头,手指绕着我腰间佩的香囊穗子。
「那些女人围着你说话,本王插不上嘴。」
我差点笑出声。
「王爷,您吃一群女人的醋?」
「不行?」
他抬眼看我,眼里带着点笑意。
「你回去得补偿本王。」
「怎么补偿?」
「自己想。」
马车晃晃悠悠,我被他搂在怀里,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太有意思了。
回到王府,还没进主院,谢临就迎上来了。
「王爷,春猎的事定下来了。三日后出发,太子和齐王都会去。」
裴昭瑜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知道了。」
他转头看我。
「清湄,春猎你也去。」
「我去做什么?我又不会打猎。」
「太子那边会带女眷。你在我身边,我放心些。」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春猎是幌子,真正的刀光剑影,在猎场之外。
「好。」
我点头。
「我去。」
他伸手,替我拢了拢披风。
「别怕。有我在。」
我握住他的手。
「嗯,有你在。」
春猎那日,天蓝得透亮。
皇家围场设在京郊百里外的青鹿山,旌旗猎猎,马嘶阵阵。太子裴承绪、齐王裴承烈及各府女眷浩浩荡荡跟了一路。
我坐在马车里,掀帘往外看。
裴昭瑜骑着马在车旁,玄色骑装,腰悬长剑,比平日在府里更冷峻几分。
「看什么?」
「看王爷好看。」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坐好,别探头。」
「哦。」
我缩回去,青禾在旁边捂嘴笑。
到了围场,营帐扎得整整齐齐。秦王府的帐子在东侧,离御帐不远。
我刚下马车,就听见一道娇滴滴的声音。
「秦王殿下。」
一个穿鹅黄骑装的女子款款走来,是太子妃的妹妹,周皇后的侄女,周云嫣。
她生得纤细袅娜,走起路来腰肢轻摆,是京城贵女里最标准的那种美人。
「云嫣给秦王殿下请安。」
她盈盈一礼,眼睛直往裴昭瑜身上瞟。
我站在旁边,像个摆设。
裴昭瑜看都没看她,转头对我伸手。
「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我走过去,他顺势牵住我的手,这才瞥了周云嫣一眼。
「周姑娘有事?」
周云嫣脸上的笑僵了僵。
「没什么事,就是许久不见殿下,过来问安。」
「嗯,问完了?」
「……问完了。」
「那便回去吧。本王陪王妃去换骑装。」
他牵着我就走,把周云嫣晾在原地。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脸色青白交加,攥着帕子的手都在抖。
「王爷,那是皇后娘娘的侄女。」
「嗯。」
「您这样……」
「怎样?」
他低头看我。
「本王正妃在场,她凑上来,不合规矩。」
「您倒讲起规矩了。」
「该讲的讲。」
他顿了顿。
「不该讲的,管他呢。」
换好骑装出来,裴昭瑜在帐外等我。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停了停。
骑装是府里裁缝新做的,箭袖收腰,衬得我身段越发丰盈饱满。我被他看得不自在。
「看什么?」
「好看。」
「……王爷,大白天的。」
「大白天的,本王看自己王妃也不行?」
他伸手替我正了正腰间佩带的短刀。
「会骑马?」
「会一点。」
「那跟着我,别跑远。」
围猎开始,号角一响,众人策马往林中奔。
我不会打猎,跟在裴昭瑜后面慢悠悠晃。他箭术极好,一箭穿云,射落了两只山鸡。
「给,拿着。」
他把猎物扔给我。
我拎着山鸡,哭笑不得。
「王爷,我又不是猎犬。」
「你是本王的福星。」
他说得理直气壮。
「带着你,箭无虚发。」
我信他个鬼。
正说着,谢临策马过来,脸色凝重。
「王爷,太子那边传话,说在林中截获一封密信,是您写给旧部的,内容涉及私蓄兵甲。太子请御前对质。」
裴昭瑜脸色不变。
「什么时候?」
「半柱香后,御帐。」
「知道了。」
他转头看我。
「清湄,你先回帐……」
「我跟你去。」
「清湄。」
我抓住他手腕。
「信是假的,我能认出来。你让我去。」
他看了我一会儿。
「好。」
御帐里,太子裴承绪、齐王裴承烈并坐一侧,周崇站在太子身后。皇帝裴弘坐在上首,面色不辨喜怒。
我们进去时,那封「密信」已经摆在案上。
太子先开口。
「父皇,秦王安插旧部、私蓄兵甲,这封信便是铁证。儿臣恳请父皇彻查。」
裴昭瑜没急着辩,先问。
「信在哪?」
周崇把信递上来。
裴昭瑜展开看了看,忽然笑了。
「这信,假的。」
太子皱眉。
「王爷空口无凭……」
「本王还没说完。」
裴昭瑜把信翻到背面。
「这信纸是宫中御用玉版宣,市面上买不到。本王若要联络旧部,用御用纸做什么,生怕人不知道?」
太子脸色微变。
周崇赶紧接话。
「或许王爷一时疏忽……」
「疏忽?」
裴昭瑜把信举到光下。
「这字迹模仿得不错,可仿的人忘了一件事。本王右腕旧伤,落笔时『之』字带钩,从不挑锋。这信上每一处『之』,都挑得干脆利落。」
「仿得再像,习惯改不了。」
御帐里安静了一瞬。
我忽然出声。
「陛下,臣妾有一言。」
皇帝看向我。
「说。」
「臣妾略通医理,想请陛下允臣妾验一验这信。」
皇帝点头。
我走上前,把信纸凑近闻了闻,又让人取来清水,在边角滴了一滴。
墨迹晕开,底下浮出一层淡淡的黄。
「陛下请看。」
我把信纸举起来。
「这墨里掺了黄柏水,是京城墨铺坊市上最便宜的防虫墨。可玉版宣是御用纸,宫里写圣旨都用松烟墨。真用御纸写信的人,不会用坊市防虫墨。」
「还有这黄柏水的味道,是新墨。这信,最多不过三日。」
我抬眼看向周崇。
「三日前,臣妾和王爷在温泉别院,身边伺候的十二个下人都在。王爷怎么当着下人的面写密信?」
周崇额头冒汗。
太子脸色铁青。
皇帝放下茶盏。
「太子。」
「儿臣在。」
「这封信,哪来的?」
太子支吾。
「是……是儿臣的人在林中捡到的……」
「捡到的?」
皇帝声音沉下来。
「你拿一封捡来的假信,告你兄弟谋反?」
太子跪下去。
「父皇明鉴,儿臣也是被人蒙蔽……」
「蒙蔽?」
皇帝冷哼。
「回去好好查查,你身边到底是谁在给你递这种东西。」
太子磕头退下。
出御帐时,裴昭瑜走在我旁边,低声说。
「方才那黄柏水,你怎么知道的?」
「医书上看的。防虫墨里掺黄柏,便宜,可跟松烟墨一混就浮黄,瞒不过行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
「苏清湄。」
「嗯?」
「你要是男人,朝堂上没别人什么事了。」
我被他逗笑。
「王爷,我会的东西还多着呢。」
「嗯,本王慢慢领教。」
他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话音刚落,林中忽然传来尖啸声。
裴昭瑜脸色一变。
「趴下!」
他一把将我按进怀里,整个人覆在我身上。
箭矢破空,扎进我们方才站的地面,尾羽还在颤。
第二波箭紧跟而至。
谢临带人围上来,刀剑出鞘。
「有刺客!护驾!」
混乱中,裴昭瑜把我往马腹下一塞,自己拔剑迎上去。
我趴在地上,看见他肩头被流箭擦过,血瞬间洇出来。
「裴昭瑜!」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别动!」
刺客被谢临等人迅速清剿,死了大半,抓了两个活口。
我从马腹下爬出来,跌跌撞撞跑过去。
裴昭瑜捂着肩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伤着没有?」
他第一句话,是问我。
我眼眶一下就热了。
「您都这样了还问我!」
「你没事就好。」
他脸色发白,还冲我笑。
我撕下自己的裙摆替他止血,又验了箭矢上的毒。
「没毒。走,回去上药。」
扶他回帐的路上,他一言不发。
我也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哭。
进了帐,我让他脱了上衣,肩头一道箭伤,不算深,但很长,血糊了半边胳膊。
我拿了药和纱布,一点点替他清理。
他疼得肌肉绷紧,却一声没吭。
「轻点。」
「疼就说。」
「不疼。」
「嘴硬。」
我手上力道放轻了些。
「方才为什么先护我?」
「你是本王的人。」
「谢临也在。」
「谢临是侍卫,你是王妃。」
他顿了顿。
「不一样。」
我低着头替他缠纱布,眼泪掉下来,落在纱布上。
他伸手,抬我下巴。
「哭什么。」
「没哭。」
「眼泪都掉本王身上了,还说没哭。」
我吸了吸鼻子。
「您以后别这样。刀箭无眼,您先顾自己。」
「顾不了。」
他说得平静。
「看见箭射过来,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你还在旁边。」
我把纱布系好,趴在他没受伤那侧肩头。
「裴昭瑜,您这样,我真会当真的。」
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后脑勺。
「本王说的,本来就是真的。」
帐外,谢临的声音传进来。
「王爷,刺客招了。」
裴昭瑜脸色沉下去。
「谁的人?」
「太子府上的暗卫。」
帐内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我。
「清湄。」
「嗯。」
「怕不怕?」
我摇头。
「不怕。」
「后面会更凶。」
「那也不怕。」
我握着他的手。
「我跟你一起。」
春猎回京,朝堂上的刀子一把接一把。
太子虽然被皇帝训斥,可周崇老奸巨猾,很快把假信的事推给了「下面人办事不力」,摘得干干净净。
转头,他又联合齐王,在朝堂上递了一本密账,说秦王私蓄兵甲、图谋不轨。
裴昭瑜被皇帝叫进宫里,留了大半日。
我坐在府里,心里七上八下。
白芷端茶过来。
「王妃,您别急,王爷肯定能应付。」
「我知道他能应付。」
我接过茶,没喝。
「可再能应付,也架不住他们三天两头使绊子。」
我放下茶盏,起身。
「把谢临叫来。」
谢临很快到了。
「王妃。」
「府里最近有没有生人出入?」
「回王妃,前几日采买上添了个新管事,是柳侍妾被逐之后补上来的。」
「新来的?」
我皱眉。
「查查他。」
谢临办事利索,当天下午就查出了名堂。
那采买管事叫刘全,是周崇远房亲戚的连襟。进府之后,跟外面的人偷偷递过三次信。
「果然。」
我冷笑。
「内鬼就在府里。」
当晚,我让福伯以查账为由,把刘全叫到偏厅。
他进来时,一脸坦然。
「王妃找奴才,不知有何吩咐?」
我把一本账册扔到他面前。
「这上面的出入,你解释解释。」
刘全翻开看了看,脸色慢慢变了。
「王妃……这些是奴才记错了……」
「记错?」
我又扔出一沓信纸。
「这是你写给周崇的密信。府里几时换防、王爷几时出门、我几时去别院,记得一清二楚。」
刘全「扑通」跪下。
「王妃饶命!奴才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
我走过去,低头看他。
「周崇给了你多少银子?」
刘全支支吾吾。
「三……三百两……」
「三百两,就把主子卖了。」
我直起身。
「谢临,带下去,让他把知道的都吐出来。」
谢临领命去了。
第二日,裴昭瑜下朝回来,脸色比去时还沉。
「周崇咬得紧,密账上的笔迹和印鉴都对得上,父皇暂时压着没发落。」
「笔迹和印鉴?」
我琢磨了一会儿。
「王爷,那密账上盖的什么印?」
「本王私印。」
「私印在哪儿?」
「书房暗格里。」
「除了您,谁还知道暗格位置?」
裴昭瑜顿了一下。
「府里老人,都知道大概。」
「那就有办法了。」
我拉着他坐下,如此这般说了一遍。
他听完,盯着我看了半晌。
「苏清湄。」
「嗯?」
「你是不是背着我读了一肚子权谋书?」
「没有,我前世看小说看的。」
他听不懂,也没追问。
「行,就按你说的办。」
三日后,裴昭瑜主动请旨,请皇帝派人来府里查印。
周崇和太子那边本来以为他心虚不敢查,见他主动请旨,反倒慌了。
查印那日,我让人把书房暗格封条当众揭了,里头空空如也。
「王爷的私印前日失窃,已报案。这是京兆府的失窃回执。」
我又让人呈上一份账册。
「另外,王爷府中前日抓了个叫刘全的采买管事,是周崇大人的远亲。此人已招认,受人指使,盗取私印,伪造密账。」
周崇脸色煞白。
太子急道。
「一面之词……」
「不止一面。」
我拍拍手,谢临带着刘全上来,当堂对质。
刘全被拷问了几日,早扛不住了,跪在地上把周崇如何收买他、如何盗印、如何伪造密账,交代得清清楚楚。
满朝哗然。
皇帝龙颜大怒。
「周崇!你好大的胆子!」
周崇瘫在地上。
「陛下……陛下明鉴……」
「查!」
皇帝一声令下,周崇下了大狱。
太子和齐王虽然没被直接牵连,但也脱了层皮,各自回府闭门思过。
回府路上,裴昭瑜牵着我的手,一路没说话。
进了主院,他忽然把我往怀里一按。
「苏清湄。」
「嗯。」
「你知不知道,今天朝堂上,我看着周崇那张脸,心里想什么?」
「想什么?」
「我想,还好有你。」
他下巴搁在我发顶。
「从前我打仗,一个人惯了。现在不一样。有你在后头帮我看着,我往前冲的时候,心里踏实。」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王爷,我也会怕的。」
「怕什么?」
「怕哪天帮不上你。」
他笑了。
「帮不上就帮不上。你只管好好待着,本王就安心。」
「那我要是想帮呢?」
「那就帮。」
他低头看我,眼里带着笑。
「本王的王妃,想做什么都行。」
那天夜里,他把我抱在膝上,替我揉了好一会儿手心。
「今日在朝堂上站了那么久,累不累?」
「不累。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怕说错话。」
「你哪句话都没说错。」
他低头,亲了亲我额头。
「往后朝堂上还有硬仗。太子和齐王只是暂时缩回去了,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我抬起头看他。
「王爷,您信我吗?」
「信。」
「那我陪您。」
他笑了一声,把我搂得更紧。
「好。」
周崇下狱后,朝堂安静了不到半个月。
太子和齐王明面上闭门思过,暗地里动作不断。谢临的人盯了几日,回回都有新消息。
「太子府上最近频繁有生人出入,齐王那边也在暗中调人。」
裴昭瑜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
我端着茶坐到他旁边。
「王爷,他们这是要狗急跳墙?」
「快了。」
他接过茶,抿了一口。
「周崇是太子的左膀右臂,折了他,太子不会忍太久。」
「那咱们怎么办?」
「等着。」
他放下茶盏,把我拉过去靠着他。
「他们越急,越容易露破绽。」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
他低头看我,眼里有点笑意。
「怕了?」
「不怕。就是不喜欢这种等着挨刀的感觉。」
「谁说要挨刀?」
他捏了捏我的手指。
「这次,刀在咱们手里。」
三日后,宫中传来消息,说皇后病重。
我一听就觉得不对。
「皇后娘娘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重了?」
裴昭瑜脸色沉下来。
「怕是有人等不及了。」
他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清湄,你在府里待着,哪儿也别去。」
「你去哪儿?」
「进宫。」
我拉住他袖子。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宫里现在什么情形都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我才要去。」
我看着他。
「皇后娘娘当初赐婚,对咱们有恩。她病重,我身为儿媳不去侍疾,说不过去。再者,我懂医理,万一宫里的太医被人动了手脚,我在,能多一双眼睛。」
他沉默了几息。
「谢临,多带几个人。」
「是。」
进宫路上,裴昭瑜握着我的手一直没松。
「进了宫,跟着我,别离开我视线。」
「知道。」
「不管谁说什么,别信。」
「知道。」
「尤其是太子那边的人。」
「裴昭瑜。」
我打断他。
「你再说下去,我都要紧张了。」
他顿了一下,低声笑了。
「好,不说了。」
皇后宫中,药味浓重。
周皇后躺在榻上,脸色蜡黄,比前次见时瘦了一圈。
我行礼请安,她抬了抬手,声音虚弱。
「清湄来了。」
「母后身子如何?」
「老了,不中用了。」
她说着,咳了几声。
我趁上前伺候汤药的工夫,仔细看了看药渣和药碗,又借请脉之名探了探她的脉象。
脉象虚浮,但不像急症,倒像是被人下了慢药。
我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
出了内殿,我低声对裴昭瑜说了。
「母后像是被人下了药,不是病。」
裴昭瑜眼神一凛。
「有把握?」
「七八成。药渣里有一味不该出现的草,分量不大,可日子久了伤身。」
「能解?」
「能。但得先断了药源。」
他点头。
「先别声张。今晚我留宿宫中,你跟着母后,盯着药。」
「好。」
当晚,我守在皇后榻边,亲手煎药。
果然,半夜时分,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来换药,我拦住他一看,药包果然不对。
「这药谁让你送来的?」
小太监支支吾吾,我让人拿下,一审就招了:太子府上的人,买通了他,在皇后药里加料。
我把人证物证交给裴昭瑜。
他连夜禀了皇帝。
皇帝震怒,当即下令封锁宫门,彻查此事。
太子和齐王闻讯,知道事情败露,索性反了。
三更时分,宫门外传来喊杀声。
谢临冲进来。
「王爷,太子齐王带兵围了宫门,说是清君侧!」
裴昭瑜拔剑起身。
我抓住他手腕。
「我跟你去。」
「清湄,这次不行。」
「我行。」
我看着他。
「母后的毒还没解完,宫里太医不可信。你带兵平乱,我守着母后,保证她撑到天亮。」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忽然伸手,把我往怀里一按。
「苏清湄。」
「嗯。」
「等我回来。」
说完,他低头,狠狠吻了我一下。
很重,带着孤注一掷的力道。
「少一道伤。」我抓着他衣襟说。
「好。」
他松开我,转身大步出去。
我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殿。
皇后还昏迷着,我重新配了药,一勺一勺喂下去。
外头喊杀声越来越近,殿里伺候的宫人吓得发抖。
「都别慌。守好殿门,谁来也不开。」
我声音平稳,其实手心全是汗。
天快亮时,外头的动静小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裴昭瑜大步走进来,身上带着血腥气,肩头又添了新伤。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他快步过来扶住我。
「没事了。太子齐王都拿下了。」
「你受伤了。」
「小伤。」
「骗人。」
我扯开他衣领看了一眼,伤口不算深,但流了不少血。
「坐下,我给你包扎。」
他乖乖坐下,由着我处理伤口。
「母后怎么样?」
「毒解了大半,太医说养些日子就能恢复。」
「嗯。」
他伸手,把我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辛苦你了。」
「你也辛苦。」
我低着头缠纱布,声音有点闷。
「方才外头喊杀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要是回不来怎么办。」
「这不回来了。」
「嗯,回来了。」
我把纱布系好,抬头看他。
「裴昭瑜,下回再有这种事,你还让我等吗?」
他想了想。
「让。」
「你——」
「但我保证,一定回来。」
他握住我的手。
「不管多凶险,我都回来。」
「因为你还在等我。」
太子齐王谋反事败,一个废为庶人,一个赐死。
周崇在狱中畏罪自尽,太子一党彻底树倒猢狲散。
朝堂清静下来,皇帝却垮了。
连着几场风波,他身子骨大不如前,撑了不到两个月,下旨禅位。
裴昭瑜登基那日,我站在他身侧,看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他穿着明黄龙袍,比平日更威严,可手一直牵着我。
登基大典之后,第一道圣旨就是封后。
太监尖细的嗓子念完圣旨,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有人出列。
「陛下,后宫当广纳妃嫔,以延子嗣……」
裴昭瑜抬了抬手。
「朕的后宫,皇后说了算。」
「陛下……」
「朕无妃无嫔,唯后一人。这话朕只说一遍。」
满殿寂静。
我站在他旁边,被他牵着手,忽然有点想笑。
从前全京城笑我嫁不出去,如今满朝文武,得跪着听我夫君说「唯后一人」。
封后大典办得隆重。
凤冠霞帔,六宫仪仗,我一步步走上丹墀,走到他身边。
他伸手接我,低声说了句。
「累不累?」
「累。」
「忍忍,快完了。」
「嗯。」
大典结束,回了寝殿,他亲手替我卸凤冠。
「这冠子也太重了,压得我脖子疼。」
「以后不戴了。」
「那不行,该戴还得戴。」
他笑了一声,替我揉后颈。
「苏清湄。」
「嗯?」
「从今往后,没人再敢笑你。」
「我早不在乎了。」
「我在乎。」
他低头看我,眼神认真。
「从前他们笑你体态,笑你嫁不出去。如今朕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朕的皇后,是朕捧在手心里的人。」
我鼻子有点酸。
「陛下,您这话说出去,朝臣又该劝您选秀了。」
「随他们劝。」
他把我拉起来,环住腰。
「朕这辈子,就你一个。」
「说得好听。」
「做得也好。」
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
「清湄,往后这宫里,就咱们俩。」
「还有孩子呢。」
「对,还有孩子。」
他忽然笑了。
「那得辛苦皇后了。」
我脸一红,推他。
「陛下,大白天的。」
「大白天的,朕跟皇后说句体己话也不行?」
「……您学坏了。」
「嗯,跟皇后学的。」
登基之后的日子,比在王府时清闲许多。
朝堂上有裴昭瑜坐镇,后宫里就我一个主子,连争宠的人都没有。
我每日看看书、配配药、逗逗小太监,日子过得舒坦。
倒是裴昭瑜,比当王爷时还黏人。
批奏折要我陪坐,用膳要我陪着,连午睡都得拉着我的手。
有一回朝臣求见,他正靠在我膝上闭目养神,太监报了三遍,他摆摆手。
「让他们等着。」
我推他。
「陛下,朝政要紧。」
「朝政跑不了,皇后膝枕难得。」
朝臣等了小半个时辰,进来时看我那眼神,跟看祸国妖妃似的。
我默默缩回腿,他还不乐意。
「坐好。」
「陛下,臣妾得避嫌。」
「避什么嫌,朕的皇后。」
后来朝中渐渐传开,说当今圣上勤政是勤政,就是离不开皇后。
有人上折子劝谏,说后宫专宠,恐生外戚之患。
裴昭瑜把折子给我看。
我翻完,啧啧两声。
「这位大人文采不错。」
「你倒看得开。」
「看不开怎么办?我又不能堵人家的嘴。」
我把折子还给他。
「不过他说得也有道理。苏家那边,您别给太多恩赏。我爹那人老实,给多了反倒害他。」
裴昭瑜看着我,眼里带着点笑意。
「你倒是替朕想得周全。」
「那当然。我是皇后嘛。」
他笑出声,把我拉过去。
「好皇后。」
入冬那日,我晨起诊脉,指尖搭在腕上,忽然停住了。
滑脉。
我愣了一下,又仔细探了探。
没错。
青禾端着水进来,看我坐在床边发呆。
「娘娘?怎么了?」
「青禾。」
「奴婢在。」
「去告诉陛下,就说……他当爹了。」
青禾「哐当」一声,盆都掉了。
我诊出喜脉那日,裴昭瑜正在前朝听政。
太监去报信,没过半炷香,人就来了。
朝服都没换,大步进来,走路带风。
「真的?」
「真的。」
我把医案递给他。
「滑脉,日子还浅,但错不了。」
他拿着医案看了半天,其实他看不懂。
「太医看过了?」
「看过了,跟臣妾诊的一样。」
他把医案放下,蹲下来,小心翼翼把手贴在我肚子上。
「这么快就有了?」
「陛下,才一个多月,摸不出来的。」
「哦。」
他嘴上应着,手却没挪。
「那也得小心。从今天起,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宫里待着。」
「陛下,我才刚怀上。」
「刚怀上更得小心。」
他站起来,转头吩咐青禾。
「去把太医署的脉案都调来,再挑两个稳妥的妇人在皇后身边伺候。膳食单子先给我看,不合宜的撤了。」
青禾憋着笑应下。
我在旁边叹气。
「陛下,您这样,臣妾连门都出不了了。」
「出门做什么?外头有什么好?」
「我总得晒太阳吧。」
他想了想。
「朕陪你去御花园晒。」
怀孕头三个月,我吐得厉害。
吃什么都反胃,闻见油烟就想吐。
裴昭瑜急得不行,把御膳房的人挨个训了一遍。
「皇后吃不下东西,你们自己看着办。」
御厨们吓得天天变着花样做清淡的。
他每日下朝第一件事,就是来问。
「今天吃了什么?」
「半碗粥。」
「半碗?怎么才半碗?」
「陛下,臣妾吃了吐,吐了吃,能进半碗已经很好了。」
他皱着眉,伸手替我揉胃。
「难受就说,别忍着。」
「知道了。」
有一回我馋酸杏,随口提了一句。
第二日,御膳房就送来十几样酸食。
「陛下,这也太多了。」
「每样尝一口,看哪个合胃口,往后就做那个。」
他坐在旁边,看着我一样一样尝。
我吃了一颗酸杏,眼睛都亮了。
他笑了。
「就这个?」
「嗯。」
「好,往后每日备着。」
孕中期,肚子渐渐显怀,他更紧张了。
夜里睡觉,非得把我搂在怀里,手搁在肚子上才踏实。
有一晚我起夜,迷迷糊糊坐起来,他立刻醒了。
「怎么了?」
「喝水。」
他先我一步下了床,倒了温水递过来。
「慢点喝。」
我喝完递回给他,他放好杯子,又把我塞回被窝里。
「以后起夜叫我。」
「陛下,您明日还要早朝。」
「叫我就行。」
他躺下来,把我圈进怀里。
「苏清湄,朕现在最怕两件事。」
「什么?」
「你磕着碰着,还有你饿着。」
我被他逗笑。
「陛下,您这皇帝当得也太没出息了。」
「嗯,没出息就没出息。」
他闭着眼,声音低下来。
「朕乐意。」
我孕期体态越发丰腴,比未嫁时还圆润些。
有一回照铜镜,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青禾,我是不是太胖了?」
青禾赶紧摇头。
「娘娘哪里胖了,这是有福气。」
「你就哄我吧。」
晚上裴昭瑜回来,我问他。
「陛下,臣妾如今是不是不好看了?」
他正在看折子,闻言抬头。
「谁说的?」
「臣妾自己觉着。」
他放下折子,走过来,捧着我脸端详了一会儿。
「苏清湄。」
「嗯。」
「你从前好看,现在更好看。」
「……您就哄我吧。」
「朕不哄人。」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脸。
「从前是本王一个人的,现在是朕和孩子的。多了个孩子,怎么就不好看了?」
我被他逗得心里发暖,嘴上还犟。
「朝臣要是劝您选秀,您可别怪我。」
「又来了。」
他叹口气,把我按进怀里。
「朕说过,这辈子就你一个。你就是再胖一圈,朕也不嫌。」
「那说好了。」
「说好了。」
临盆那日,是半夜。
我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腹痛惊醒。
「青禾!」
青禾跑进来,一看我的样子,立刻慌了。
「娘娘!是不是要生了?」
「去叫太医和产婆,快!」
裴昭瑜几乎是跟太医前后脚到的。
他穿着中衣就跑过来了,头发都没束好。
「清湄!」
「陛下,您先出去,产房不吉利……」
「朕管什么吉利不吉利。」
他握着我的手不肯放。
「朕就在这儿陪着。」
产婆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陛下,您在这儿……不合规矩……」
「朕的皇后在里头遭罪,朕在外头等着算规矩?」
产婆不敢再吭声。
阵痛一阵一阵来,我疼得攥紧他的手。
他脸色比我还白。
「清湄,疼就喊出来。」
「不喊……喊了费力气……」
「那你也别憋着。」
我疼得没力气理他,闭着眼喘气。
产婆在下面忙活,忽然手一顿。
我睁眼,看见她脸色不对。
「怎么了?」
「回娘娘,胎位……不太正。」
我心里一沉。
「哪个太医看的?让他进来。」
裴昭瑜声音冷下来。
「快!」
太医连滚带爬进来,一看我的样子,冷汗就下来了。
「娘娘,臣这就施针……」
「先别慌。」
我忍着疼开口。
「左侧卧位,先把胎位顺过来。青禾,去把我房里那个青瓷瓶拿来,里头是备好的参片。」
产婆听我指挥,手忙脚乱地忙活。
裴昭瑜攥着我的手,指节发白。
「清湄,你怎么样?」
「没事。臣妾自己学过,心里有数。」
「苏清湄,你别吓朕。」
「不吓您。」
我喘了口气。
「臣妾还要跟您一块儿看孩子呢。」
折腾了大半夜,胎位终于顺过来。
天蒙蒙亮时,第一声啼哭响起来。
「生了生了!是个小皇子!」
我刚松一口气,产婆又喊。
「等等,还有一个!」
裴昭瑜脸都白了。
「两个?」
「陛下,是双胎!还有一个!」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第二个孩子落生,嗓门比头一个还亮。
「是个小公主!龙凤胎!」
我瘫在榻上,浑身是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裴昭瑜蹲在榻边,眼眶通红。
「清湄。」
「嗯。」
「不生了。以后不生了。」
我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睛,忍不住笑。
「陛下,儿女双全,臣妾赚了。」
他不接话,只握着我的手,一遍遍说。
「辛苦了。辛苦了。」
两个孩子被抱过来,小小两团,皱巴巴的。
小皇子已经睁眼了,安安静静地躺着。小公主嗓门大,哭起来小脸通红。
裴昭瑜笨手笨脚地接过来,抱了两下就不敢动了。
「怎么这么软。」
「陛下,您托着点脖子。」
「哦哦。」
他抱着小公主,低头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像你。」
「哪儿像了,皱巴巴的。」
「眼睛像。圆。」
我伸手把小公主接过来。
「行了,您别抱了,再抱摔了。」
「朕哪有那么笨。」
他说着,又伸手把小皇子抱起来。
两个小的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
他低头看着,眼圈又红了。
「苏清湄。」
「嗯。」
「朕这辈子,值了。」
满月宴那日,宫中摆了大宴。
小皇子取名裴承璟,小公主还没定封号,暂叫阿沅。
朝臣们恭贺之余,又有人试探着提选秀的事。
裴昭瑜抱着阿沅,头都没抬。
「朕有儿有女,还选什么秀?」
「陛下,后宫只有皇后一人,恐不合祖制……」
「祖制还说不许皇帝抱孩子上朝呢,朕今天不就抱了?」
朝臣:「……」
我坐在旁边,默默喝茶。
散了宴,裴昭瑜抱着阿沅过来,往我身边一坐。
「方才那些人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臣妾没往心里去。」
我伸手逗阿沅的小脸。
「陛下,您看,阿沅冲您笑呢。」
「这么小会笑?」
「会的,您看。」
他凑过来看,阿沅果然咧了咧嘴。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清湄。」
「嗯?」
「朕想把后宫那块地,改成菜园子。」
「……什么?」
「反正也没人住,空着浪费。你前几日不是说想吃新鲜青菜?自己种的放心。」
我看着他认真的脸,没忍住笑出了声。
「陛下,您这皇帝当得,真是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
「后无来者。」
他满意了。
「那说好了。明天就让人动工。」
阿沅在他怀里咯咯笑了一声。
后宫改菜园子的事,裴昭瑜说干就干。
第二天就让人把西边那片空置的宫院翻了土,撒了菜种。
朝臣们听说之后,表情一言难尽。有老臣颤巍巍上折子,说后宫种菜有失体统。
裴昭瑜批了四个字:朕乐意种。
折子发回去,再没人吭声。
我抱着阿沅去看过一回。小公主趴在我肩头,对着绿油油的菜苗咿咿呀呀,伸手要去抓。
「阿沅,这个不能抓。」
她听不懂,小手乱挥。
裴昭瑜从地头走过来,裤腿上沾着泥,袖口挽得老高。
「来了?」
「陛下,您还真自己种啊。」
「头一茬,得盯着。」
他伸手把阿沅接过去,举高了逗她。
阿沅咯咯笑,口水滴在他龙袍上。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摇头。
「陛下,您这龙袍算是废了。」
「废了就废了。」
他不在意。
「回头让尚衣局再做一件。」
阿沅在他怀里蹬腿,他颠了颠。
「小丫头劲儿还挺大。」
「像您。」
「像朕好。」
菜园子第一茬青菜收上来那日,御膳房炒了一盘,端到我跟前。
我尝了一口。
「嗯,比外头买的甜。」
「那是自然。」
裴昭瑜坐在对面,也夹了一筷子。
「朕亲自浇的水。」
「陛下,您就浇了一回。」
「一回也是浇了。」
他吃得心安理得。
我用完膳去看孩子,阿沅在奶娘怀里睡着了,小承璟躺在摇床里,睁着眼睛看顶上的拨浪鼓。
我俯身逗他。
他抓住我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承璟,松手,母后要去批菜园子的账了。」
他当然不会松,还咧开没牙的嘴冲我笑。
裴昭瑜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我身后。
「他笑什么?」
「笑您呢。种菜种得连儿子都笑话。」
「小崽子。」
他嘴上嫌弃,却蹲下来,戳了戳承璟的脸蛋。
承璟一把抓住他手指,更不撒了。
「朕说怎么还不松,原来随他母后,赖皮。」
「陛下,您说谁赖皮?」
「朕说儿子。」
「您明明说随我。」
「随你不好吗?」
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笑。
「朕就喜欢赖皮的。」
承璟半岁时,裴昭瑜开始琢磨给他启蒙。
我劝他。
「陛下,孩子还小,您这也太早了。」
「朕三岁就跟着先生认字了。」
「那是您,承璟还不到一岁。」
他不听。
每日下朝,把承璟抱到书案前,拿着一本千字文,一个字一个字念。
承璟听不懂,但他会看父皇的嘴。
裴昭瑜念一句,他咿呀一声。
两个人能「对答」小半个时辰。
我坐在旁边绣花,听着听着就想笑。
「陛下,您到底教他什么了?」
「教他认字。」
「他认得吗?」
「认得。」
他把书举给承璟看。
「承璟,哪个是『天』?」
承璟伸手,一巴掌拍在「地」上。
裴昭瑜沉默了一瞬。
「……这个是地。」
「您看,他认得。」
「他认得『地』,不认得『天』。」
「慢慢来嘛。」
我低头继续绣花,憋笑憋得肩膀抖。
承璟一岁半的时候,阿沅也会走了。
两个小的一左一右,满宫乱窜。裴昭瑜的奏折被阿沅画满了小花,承璟把御笔拿去当磨牙棒。
朝臣来禀事,一进门看见皇帝一手抱一个,面无表情地听政。
那场面,怎么说呢。
威严,又不完全威严。
有一回,吏部尚书来商议官员调任,正说到要紧处,阿沅在他怀里打了个响亮的嗝。
尚书大人顿住了。
裴昭瑜面不改色。
「继续。」
「……是。」
阿沅又打了一个。
裴昭瑜低头看她。
「吃撑了?」
阿沅咧嘴笑。
他转头吩咐奶娘。
「抱下去走走,消消食。」
阿沅被抱走时还不乐意,伸着手够他。
尚书大人明显松了口气。
等议完事出去,我跟裴昭瑜说。
「陛下,您往后还是别抱着孩子听政了。朝臣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朕觉得挺好。」
「哪里好了?」
「他们不敢糊弄朕。」
「……您拿孩子当挡箭牌?」
「这叫威慑。」
他说得一本正经。
「你想想,朕怀里抱着个奶娃娃,他们要是敢在奏对里掺假,娃娃一哭,朕就知道他们心虚。」
我被他这歪理气得没话讲。
阿沅两岁那年的春天,御花园的桃花开了满园。
裴昭瑜挑了个休沐日,把两个孩子都带上,在桃树下铺了毡子,摆了一地小食。
承璟已经能自己走路了,摇摇晃晃去追地上的花瓣。阿沅被我抱在怀里,伸着小胖手要抓桃花。
「母后!花!」
「花不能摘。」
「要!」
「要也不给。」
她小嘴一撇,眼看要哭。
裴昭瑜伸手把她接过去。
「阿沅乖,父皇给你摘。」
「裴昭瑜。」
「一朵,就一朵。」
他踮脚折了一小枝桃花,递给阿沅。
阿沅立刻不哭了,举着花枝摇。
承璟跑过来,仰着头。
「父皇,我要。」
「你要什么?」
「花。」
「你是男子汉,不玩花。」
「就要。」
裴昭瑜看了我一眼。
我笑而不语。
他叹了口气,又折了一枝,递给承璟。
承璟接过去,转身塞到我手里。
「母后,给。」
我愣了一下。
裴昭瑜也愣了一下。
「好小子。」
我蹲下来,亲了亲承璟的额头。
「谢谢承璟。」
他咧嘴笑,又跑走了。
裴昭瑜凑过来。
「朕怎么没这待遇?」
「陛下要什么待遇?」
「你亲他,不亲朕。」
「他是孩子。」
「朕也是你夫君。」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左右看看没人,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
阿沅在旁边看着,忽然也凑过来,在我脸上糊了一口口水。
「母后!亲!」
裴昭瑜伸手把她捞回去。
「父皇的呢?」
阿沅很给面子,又糊了他一脸。
那天傍晚回宫,两个孩子都睡着了。承璟趴在裴昭瑜肩上,阿沅被奶娘抱着。
裴昭瑜走在我旁边,肩膀歪着,怕惊醒承璟。
我伸手想接过来。
「陛下,我来吧。」
「不用。朕扛得住。」
「您明日还要早朝。」
「早朝不耽误。」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
「你难得清闲,好好走走。」
我们并肩走回寝殿,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走得很慢,怕晃醒背上的孩子。
我走在他旁边,看着满地灯影。
「裴昭瑜。」
「嗯。」
「我前世总觉得,人活一辈子,就是不停地熬。」
「现在呢?」
「现在觉得,不熬也挺好。」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那就别熬。有朕在。」
日子过得快,转眼阿沅三岁,承璟四岁。
阿沅是个小磨人精。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往我们寝殿跑。青禾拦不住,奶娘也拦不住。
她推开门,蹬蹬蹬跑到床边。
「父皇!母后!起床!」
裴昭瑜闭着眼,把她捞上床。
「再睡一会儿。」
「不睡!太阳晒屁股了!」
「谁教你的?」
「皇祖母说的。」
「你皇祖母骗你的,太阳还没出来。」
阿沅趴在他胸口,小手拍他的脸。
「父皇懒。」
「朕不懒。朕昨晚批折子批到半夜。」
「母后说,赖床的人要打屁股。」
「你母后还说什么了?」
「母后说,父皇最好了。」
裴昭瑜睁开眼,看向装睡的我。
「你教她说的?」
我翻了个身,假装没听见。
阿沅三岁半的时候,突然对医术产生了兴趣。
起因是我给承璟配了一副消食的药茶,她蹲在旁边看,问东问西。
「母后,这个是什么?」
「陈皮。」
「这个呢?」
「山楂。」
「这个黑黑的呢?」
「乌梅。」
她点点头,转身去翻我的药柜。
我赶紧拦住。
「阿沅,药不能乱翻。」
「我要学。」
「你还小。」
「我不小了。」
她叉着腰,小大人似的。
「父皇说,母后像我这个年纪,已经开始看医书了。」
我看向裴昭瑜。
他坐在窗边看书,一脸无辜。
「朕说的是事实。」
我拿他没办法,只好给阿沅找了本最简单的草药图谱,教她认。
她学得认真,每天认一味药,晚上去考裴昭瑜。
「父皇,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
「这是甘草!」
「哦,甘草。」
「父皇真笨。」
「……朕是皇帝。」
「皇帝也要认药。」
裴昭瑜被她训得没脾气,转头看我。
「苏清湄,你管管你闺女。」
我忍着笑。
「陛下,您自己教的,您自己受着。」
承璟性子稳重些,像他父皇。
小小年纪就不爱说话,喜欢一个人坐在旁边看书。
裴昭瑜对此很满意。
「像朕。」
「您小时候也这样?」
「差不多。」
「那您可别学您父皇,整天板着个脸。」
「朕哪有板着脸?」
「阿沅说您凶。」
「阿沅说的?」
「嗯。她说父皇凶,但父皇抱她的时候就笑。」
裴昭瑜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朕平时很凶?」
「有点。」
「那朕以后多笑笑。」
「您笑起来好看。」
「嗯,朕知道。」
他伸手把我拉过去。
「朕多笑给你看。」
承璟五岁那年,正式开始读书。
裴昭瑜亲自给他挑了先生,又每天下朝后亲自查他的功课。
有一回查着查着,承璟忽然问。
「父皇,您为什么只娶母后一个?」
裴昭瑜放下书。
「因为父皇只喜欢母后。」
「可是太傅说,皇帝有很多妃子。」
「太傅说错了。」
「可是……」
「承璟,你记住。」
裴昭瑜认真地看着儿子。
「喜欢一个人,就要一心一意。三心二意的人,什么都做不好。」
承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将来我也只娶一个。」
「你将来再说。」
「为什么?」
「因为你还小。」
「哦。」
承璟低头继续背书,裴昭瑜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门口,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他挑挑眉,那意思分明是:朕说得对不对?
阿沅五岁半的时候,突发奇想要给我和裴昭瑜做顿饭。
她拉着承璟钻进小厨房,把御厨吓得魂飞魄散。
我接到消息赶过去,两人已经弄得满脸面粉。
「阿沅!承璟!你们在干什么?」
「母后!我和哥哥给你做饭!」
「做什么饭?」
「蛋炒饭!」
我探头一看,锅里黑乎乎一团,分不清是蛋还是饭。
裴昭瑜闻讯赶来,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这是蛋炒饭?」
「父皇!你来得正好,快尝尝!」
裴昭瑜脸色很微妙。
「阿沅,这个……看着不太能吃。」
「能的!我问过御厨了,他说熟了的就能吃。」
「他说的?」
「嗯!」
裴昭瑜转头看御厨,御厨一脸绝望。
「陛下,臣说的是炒熟了的鸡蛋能吃,公主殿下把蛋和饭一起下锅,还没炒呢就糊了……」
裴昭瑜憋着笑。
「阿沅,父皇不饿,让你母后尝。」
我瞪他。
「陛下!」
「你儿子闺女做的,你先尝。」
我看看两个孩子期待的脸,又看看那锅黑东西,深吸一口气,拿起勺子。
「就一口。」
承璟和阿沅点头如捣蒜。
我舀了一小勺,塞进嘴里。
裴昭瑜凑过来。
「怎么样?」
「……挺有创意的。」
「母后好吃吗?」
阿沅仰着脸。
我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
「好吃。就是下次,母后教你做。」
「好!」
那天晚上,裴昭瑜躺在我旁边,忽然笑了。
「你居然真咽下去了。」
「不然呢?你闺女看着呢。」
「换朕就不行。」
「陛下,您能不能别这么没义气?」
「不能。」
他翻过身,把我搂住。
「朕负责当严父,你负责当慈母,分工明确。」
「那刚才在厨房,您怎么不当严父?」
「那会儿朕在当看热闹的。」
我气得拧了他一把。
他嗷了一声,笑得更欢。
又过了几年,朝中再没人敢提选秀的事。
裴昭瑜用铁腕和民望,把所有反对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后宫空空荡荡,只有皇后一个人的名册。
朝臣们渐渐也习惯了。
习惯了皇帝抱着孩子上朝,习惯了皇后在御前听政,习惯了后宫那片越长越好的菜园子。
有一回,我陪裴昭瑜出宫微服私访。
路过茶楼,听见里头有人闲聊。
「当今圣上,是真宠皇后。」
「怎么个宠法?」
「听说后宫就皇后一个人,连个妃子都没有。」
「这么专一?」
「可不嘛。当年还笑人家皇后体丰,如今满京城谁不羡慕?」
裴昭瑜坐在我旁边,慢悠悠喝茶。
「听见了?」
「听见了。」
「开不开心?」
「还行。」
「才还行?」
我放下茶盏。
「陛下,臣妾要是这么容易开心,早被您哄上天了。」
「那朕再加把劲。」
他凑近了些,低声说。
「回去亲你。」
「大街上呢。」
「朕说回去。」
我脸一热,转头看窗外。
回宫之后,承璟和阿沅正在院子里种菜。
阿沅拿着小铲子挖坑,承璟在旁边撒种,两人配合得还挺默契。
裴昭瑜站在廊下看。
「承璟,坑挖深点。」
「父皇,母后说太深了不好。」
「母后说得对。」
「那你还说。」
「朕随口一说。」
阿沅抬头。
「父皇,你光看着,下来帮忙啊。」
「朕……」
裴昭瑜看了我一眼。
「朕是皇帝。」
「皇帝也要种菜。」
阿沅叉着腰,跟她娘一个架势。
裴昭瑜叹了口气,撸起袖子下去了。
我靠着廊柱,看着院子里的一大两小。
菜苗绿油油的,承璟在教阿沅怎么埋土,裴昭瑜蹲在旁边,时不时指点一句。
阳光暖洋洋的,风里带着泥土和菜叶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刚穿来那会儿。
那时候的我,只想躺平,不想嫁人,不想掺和任何事。
可命运偏偏给我塞了个冷面王爷,塞了一堆麻烦,也塞了满坑满谷的甜。
他护我的时候,是真的护。
他宠我的时候,是真的宠。
他替我挡刀,我替他解毒。他在朝堂上杀伐决断,我在后宫里种菜养娃。
从前全京城笑我嫁不出去。
如今,我是他唯一的皇后。
晚上,两个孩子被哄睡了。
裴昭瑜靠在床头看折子,我趴在旁边,把阿沅白天画的小画一张一张翻给他看。
「你看这张,她把你画成什么了?」
「朕看看。」
他接过去,看了半天。
「朕有这么胖?」
「有。」
「没有。」
「阿沅说的。」
「阿沅不懂。」
他把画放下,把我拉过去。
「苏清湄。」
「嗯?」
「朕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你。」
「陛下,您这嘴越来越甜了。」
「朕说的是实话。」
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
「当年母后赐婚的时候,朕还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娶个不认识的女子,敷衍着过。」
「后来呢?」
「后来掀开盖头,看见你。」
他顿了顿。
「朕就觉得,这趟没白来。」
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裴昭瑜。」
「嗯。」
「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也是嫁给你。」
他笑了,眼里映着烛火。
「那说好了。」
「说好了。」
「下辈子还嫁我。」
「下辈子我不加班了,好好等着。」
他听不懂,但也没问,只把我往怀里按了按。
窗外月光正好,菜园子里虫鸣一阵一阵。
阿沅不知梦见了什么,在隔间里嘟囔了一句「父皇笨」。
承璟翻了翻身,又安静了。
我靠在裴昭瑜怀里,闭上眼。
前世卷生卷死,换来这辈子一个他,两个娃,满院子的青菜。
值了。
岁月还长,不着急。
反正,有他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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