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起人民币国际化,很多人第一反应是那张外汇储备统计图:中国稳居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人民币在全球官方外汇储备中却只占2%出头,排第七,甚至没超过澳元。美元仍占近57%,看上去差距悬殊。于是有人着急:是不是得多求着各国央行多存点人民币?只要大家愿意把人民币当理想存款,人民币就能跃上货币金字塔顶端?真相没这么简单。只盯央行金库里的储备数据,其实是看错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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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几年,主流经济学界流传一种说法:想让自家货币成为全球储备货币,就得主动忍受长期贸易逆差,通过进口把货币散发到世界各地。这套逻辑,如今几乎成了人民币国际化必须跨过的心理障碍。中国作为全球最大出口国,难道真要为人民币崛起牺牲顺差、转成逆差?翻历史账本会发现,事情并非一成不变。英国在金本位鼎盛时期同样是贸易顺差;美国二战后黄金年代也保持顺差;如今欧元区也常年顺差,这并未阻碍英镑、美元、欧元先后登上全球储备货币宝座。换句话说,逆差输出货币只是众多路径中的一条,而且并非最佳选择。更高级的策略,是靠对外投资和跨境贷款,把本币嵌入全球市场。买他国商品是支出,向他国贷款也是支出,但后者不仅能带来金钱,还能赢得对方的信任和依赖。把目光从央行储备移到更生动的跨境借贷领域,才能看到更真实的国际货币体系。

据估算,全球跨境债务规模高达23万亿美元,其中近一半以美元计价。这意味着什么?美元在全球储备里的份额,与它在全球跨境借贷里的份额几乎如出一辙。这绝非巧合,而是国际金融领域一条不成文的铁律:资产负债必须相匹配。各国和企业囤积美元,核心原因是欠下了巨额美元债务。偿还利息、归还本金、规避汇率风险,都需要持有充足美元资产。美元霸权真正的根基就扎根于此。人们并非真心喜欢美元,而是因为账单上全是美元负债,不得不依赖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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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人民币这头,在全球储备和贸易结算中的比例加起来也仅有2%到3%,主要定位仍停留在贸易结算货币。政府推动国际化热情高涨,现实却存在落差。有跨境业务从业者指出,过去几年央行对各家商业银行的硬性考核,促使银行采取各种手段完成人民币结算指标,因此公开数据的高比例,实际含金量有所折扣,市场自发驱动的部分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乐观。外国企业接受人民币结算的困难,归根结底有三点:一是人民币自由兑换尚未完全放开,企业在急需用钱时可能找不到足够流动性;二是人民币资产投向中国市场的渠道还不够顺畅,持有人民币无法获得合理收益,持币意愿自然降低;三是在大宗投资和贸易场景下,企业有时必须把人民币换成第三方货币才能完成交易,这增加了一道程序,也增加了成本。

真正值得期待的变化,恰恰出现在更能体现货币生命力的跨境借贷领域。一带一路倡议起步那几年,中国虽然把大量资本输送到海外,但数据显示大约四分之三的贷款仍以美元计价。这在当时是务实选择——东道国需要美元,国际工程结算也需要美元——但也意味着中国海外资产暴露在美元周期风险中。美联储一加息,这些项目的债务成本就被动抬高,风险最终由中国承担。最近两年,形势正在悄然改变。中国对外的美元贷款存量正在下降,人民币贷款存量则在快速逼近美元贷款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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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经验值得借鉴:日本金融机构的海外扩张,很大程度上是跟随丰田、本田等制造业企业出海而展开的,银行紧随客户脚步,把日元信贷嵌入当地产业链。中国眼下的制造业出海规模远超当年日本,如果金融机构能跟上这波节奏,人民币国际化就将拥有一个坚实基础,而不是停留在报表上的口号。

当然,银行贷款只是起步阶段,距离取代美元还隔着一座大山,这座山叫债券市场。目前人民币跨境使用主要集中在双边银行贷款上,在更深更广的债券市场领域,中国几乎处于缺位状态。全球每年数万亿美元的跨境证券发行,人民币占比微乎其微。债券市场为何如此重要?银行贷款是一对一的点对点业务,而债券市场能够提供流动性,形成价格基准,并容纳全球大型机构的长期资金。中国自身拥有一个约25万亿美元的巨大债券市场,但主要参与者都是国内机构,海外投资者进入门槛不低。除了资本管制,还有一个更隐蔽的障碍:会计规则和信息透明度。国内市场存在不少地方融资平台和结构不透明的发行主体,财务报表的披露深度和国际准则的接轨程度,与全球资本的要求还有差距。看不懂账本,就难以放心进行大规模投资。只有攻破这道壁垒,人民币才能从贸易货币升级为投资货币和融资货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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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中国央行的角色也需要升级。作为主要国际货币的发行国,央行不能仅关注国内通胀和就业。美联储之所以被称为全球央行之母,是因为在2008年金融危机和2020年疫情冲击中,它都通过货币互换为海外市场注入美元流动性,扮演了全球最后贷款人角色。人民币要真正走向世界,中国央行将来不仅要稳住国内局面,还得学会在全球金融恐慌时挺身而出,为市场提供支撑。这是一个巨大责任,也是一张不可回避的入场券。人民币升值的长期逻辑也由此展开。中国经济结构正在从劳动密集型向附加值更高的产业转型,过去依靠人民币适度贬值来支撑出口的时代正在过去,接下来更需要人民币升值来提升高端产品议价能力,降低投入成本,提高产出价值。一个长期走强的货币,才有资格成为全球资产的锚。

说到底,人民币国际化并非仅仅是让外国人多买点中国货,也不是让各国央行多储备点人民币就能完成的任务。它的终极形态,是让全世界习惯用人民币融资、用人民币定价风险、用人民币衡量财富。外汇储备排名起起伏伏只是结果,而非原因。只有当全世界开始大规模向中国借人民币、用人民币计价自身债务时,那才是美元霸权真正开始松动的前兆。当钱袋子容易,当债主难。只有敢当债主、会当债主、能当好债主的国家,它的货币才有资格坐上美元今天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