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东头老槐树底下那排平房,第三间住着陈爷。八十一了,五保户,每个月十五号去镇上信用社取钱,一千四百五,雷打不动。取完钱先拐到熟食摊上剁半只烧鸡,用油纸包着拎回来,往院门口小马扎上一坐,撕一条肉喂脚边的狸花猫,自己啃个鸡脖子,滋溜一口小酒,美得眼睛眯成缝。

我小时候陈爷就这样,现在我都四十出头了,他还这样。就是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腰比从前弯了些,可走路不用拄拐棍,说话嗓门大,隔两排房子都能听见他笑。

村里人背后念叨过,说陈爷这日子过得寒碜,一个月一千多块钱搁现在能干啥。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也不恼,笑眯眯地说:“够吃够喝够买药,够了呀。”他屋里我进去过,没几件像样家具,一台老电视还是前年村里给换的,但他收拾得利索。炕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锅台擦得能照出人影,窗台上搁着两盆茉莉,开花的季节一进屋香得呛鼻子。

陈爷花钱有自己的章程。每月取完钱,先交电费电话费,留出买米买面买油的,剩下三百块揣兜里当零花。这三百块他花得可有意思了——周一赶集买五块钱的豆腐,周二村口理发的老赵头给他刮脸收三块,周三给隔壁王婶家孙子买包辣条,周四自己去小卖部拎瓶啤酒。有一回我碰见他攥着十块钱在集上转悠了半天,最后买了把韭菜、二斤蛤蜊,回家包了顿饺子,端着一碗给前院八十多的刘奶奶送去了。

村里给他办五保的时候,有人出主意让他去镇上的敬老院,条件好有人管。陈爷去参观了一趟,回来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去,那院子规矩多,几点吃饭几点睡觉都有人管着。我这破屋子虽小,炕头想烧多热烧多热,半夜想听戏就打开收音机,自在。”

他那个小院是真收拾得好。墙根底下栽了两行葱,架上爬着丝瓜,秋天丝瓜老了刷碗用,嫩的时候摘下来炒鸡蛋。门口那棵枣树是陈爷年轻时候栽的,现在一树枣子压弯枝。每年枣熟了他不卖,拿竹竿敲下来,一簸箕一簸箕分给左邻右舍,谁家孩子路过喊声陈爷爷,他抓起一把就往孩子兜里塞。

去年秋天我去看他,正赶上他在院里晾萝卜干。我问他:“陈爷,一个月一千多够花不?”他停下手里的活,掰着指头跟我算:“电费三十,米面油一百五,肉钱二百,菜不用买自己种,药钱新农合报完了掏八十。剩下七八百呢,够我赶集买零嘴、给孙辈发个压岁钱了。你说这日子,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说:“我年轻那会儿在生产队挣工分,一年到头分不到几十块钱,过年才能见着肉。现在国家每个月给我钱,看病给报销,村里还给修了房子通了自来水。我啥心不操,天天睡到自然醒,这日子还不好?那些成天愁眉苦脸的,是想要的太多。”

陈爷有个小本子,搁在电视机旁边,上面歪歪扭扭记着账。“三月初六买化肥八十,三月十二给二柱家小子满月随礼五十,四月初一买鞋一双三十五。”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这个月剩二百一,下月给刘奶奶买个暖水袋。”

前阵子镇上搞乡村振兴,来了几个年轻干部走访五保户,到了陈爷家一看,屋里干干净净院里生机勃勃,老头自己烧水泡茶招呼人。带队的副镇长挺感慨,说要给陈爷拍个照片当宣传素材。陈爷把茶缸子一放,说:“拍照行,我得换身衣裳。”翻箱倒柜找出来一件深蓝色中山装,穿上对着镜子把扣子系到最上头那颗,还拿湿毛巾擦了把脸。拍完了照片,年轻干部说大爷您有啥困难尽管提。陈爷摆摆手:“没有困难。你们把路修好,让我去镇上取钱的时候不颠屁股就行。”

我在旁边听得直乐。送走干部,陈爷跟我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人这一辈子,没钱的时候别丧气,有钱的时候别嘚瑟。我八十一了,啥风浪没见过?现在每个月领这一千四百五,有人觉得少,我觉得多。多出来的不是钱,是踏实。你知道下个月十五号还能领,就敢花这个月的钱。你知道有个头疼脑热去卫生院能报,就敢去看。这心里有底了,人就乐呵了。你看村西头老赵家儿子,开厂子一年挣好几十万,天天跟人打官司气得睡不着觉。钱多钱少,跟开心不开心,它有时候真不是一回事。”

那天从陈爷家出来,正好赶上夕阳西下,他蹲在院门口给茉莉花浇水,狸花猫蹲在他脚边打哈欠。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村广播里放着梆子戏,陈爷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没边了,自己还乐。我掏出手机给他拍了张照片,回家给我媳妇看。我媳妇说了句:“这老爷子看着比咱俩都富。”我琢磨了一路,她说的富,跟钱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