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车顶上的肯德基全家桶
对于中国新能源车主来说,激光雷达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现在随便一辆车都会配十来个激光雷达,好像不要钱似的。
但你可知道这玩意在10年前可是天价。
2012年去过硅谷山景城的人,大多在马路上见过一种长相滑稽的怪车。
一辆普通的丰田普锐斯,车顶上焊着高高的金属铁架,铁架最顶端顶着一个银灰色的圆柱体罐子,正以每秒几十圈的速度嗡嗡狂转。
远远看过去,活像有人把一只大号肯德基全家桶粘在了车顶上。
那是谷歌最早期的无人驾驶测试车。
而车顶上那个不停旋转的铁罐子,就是全车最金贵的零件:
64线机械式激光雷达,由美国厂商 Velodyne 独家供应。
这玩意儿其实就是无人车的眼睛。
普通摄像头跟人眼一样,大晚上遇到远光灯晃眼,或者碰上白茫茫的大雾天和大白墙,当场就成了睁眼瞎。
而激光雷达自己会发射肉眼看不见的红外激光束,激光打在前面的行人或石头上弹回来,靠计算光线一来一回的时间差,就能在车载电脑里画出一幅精确到厘米级的立体3D地图。
这个玩意儿好是好,就是有个缺点:
贵!
官方报价高达7.5万美元,折合人民币50多万,比底下驮着它的那辆丰田轿车还要贵上好几倍。
不仅贵,还得像伺候祖宗一样供着。
因为交货期长达半年,当年国内外搞自动驾驶的实验室买不起新的,坏了只能寄回美国原厂修,来回折腾大半年,急得工程师直跳脚。
就在全世界的车企都默认“激光雷达是富豪玩具,这辈子不可能装进家用车”的时候,圣何塞一间租来的民房车库里,3个中国年轻人正对着一堆散碎的激光零件发呆。
这三个年轻人,一个是斯坦福大学机械系博士李一帆,一个是搞光学传感器的孙恺,还有一个是在硅谷芯片大厂拿高薪的向少卿。
起初他们凑在一起,造的并不是无人车雷达,而是用来闻天然气管道有没有漏气的激光检测仪。
可在跟无人车同行的饭局上,听着大伙儿天天吐槽美国人那个50万块钱还动不动罢工的铁罐子,三个理工男心里有了想法:
家人们,我们要把这个铁疙瘩的价格打下来!
(二)钟表匠的死胡同
买来一台天价雷达拆开外壳,几个人看傻了眼。
外表看着高大上的硅谷黑科技,揭开盖子,里头居然是个纯粹的“手工作坊”。
所谓的64线激光雷达,居然真的是由工人在显微镜底下,拿镊子把64个绿豆大小的激光发射器、64个接收器,外加几百个微型透镜,一个一个用胶水粘在电路板上,再拿螺丝刀一点点调准角度。
这哪是在造现代电子产品,这分明是瑞士老钟表匠在手工攒机械表!
手工粘出来的东西,有两个治不好的绝症:
一是产量极低,一个熟练工盯一天也攒不出两台,价格自然居高不下;
二是娇气得像个瓷娃娃。
64对收发零件被电机带着每秒旋转二十圈,装在汽车顶上天天跟着车轮过减速带、压井盖,还要经历夏天暴晒到七十度、冬天冻到零下三十度。
跑上几个月,里头手工调好的镜片哪怕震歪了一根头发丝的厚度,射出去的激光就成了斗鸡眼,整台雷达当场报废。
2014年底,三个年轻人一拍大腿,退掉了硅谷的房子,打包行李飞回上海嘉定,注册了禾赛科技。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深圳南山,哈尔滨工业大学博士毕业的邱纯鑫也带着几个同门师弟拉起了速腾聚创的摊子。
当时国内的投资人听完他们的计划,十个有八个直摇头:
美国老大哥垄断了十年的精密光电行当,你们几个毛头小子凭什么把50万的东西干到几千块?
中国理工男给出的答案只有四个字:
消灭手工。
回想一下70年前,人类第一台计算机是用18000个玻璃电子管手工焊出来的,占满几间大屋子,天天烧坏电子管;
后来仙童和英特尔干了什么?他们用光刻的办法,把成千上万个晶体管直接印在了一小块硅片上。
既然电脑能从手焊电子管变成芯片,为什么激光雷达不能把那几百个手粘的镜片和激光器,直接压进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里?
说起来只有一句话,干起来却是拿头撞南墙。
(三)在车规炼狱里脱层皮
2017年前后,是国产激光雷达团队最熬人的日子。
要把几百个激光收发通道集成到一颗芯片上,全球没有任何现成的代工图纸可以抄。
电路靠得太近,几十束激光同时开火,芯片内部积攒的热量瞬间就能把旁边的接收器烤瞎;
距离拉开了,光学透镜对不准,测出来的距离全是重影。
向少卿带着硬件团队干脆把行军床搬进了嘉定的实验室。
每次流片回来,一帮人围着示波器通宵达旦地抓虫。
第一版芯片打出来的点云图糊得像打了马赛克,推倒重来;
第二版在常温下跑得欢天喜地,一塞进零下四十度的冰柜里就彻底装死,继续推倒重来。
好不容易熬过三年,把芯片化的方案跑通了,成本从几十万砍到了几万块,真正的阎王爷才刚刚登场:
汽车主机厂。
以前卖给无人驾驶测试车队,对方买回去哪怕用半年坏了,也就骂两句返厂维修;
可要是想装进普通老百姓买的量产私家车里,那就得过“车规级”这道鬼门关。
什么叫车规级?
手机摔地上碎了屏,你顶多心疼两百块钱去换块玻璃;
可汽车在高速上狂飙到时速120公里,前头的激光雷达要是突然因为进水或者焊点脱落瞎了一秒钟,那就是几条人命的大事。
车企甩过来的测试清单十分严苛:
先把雷达放进八十五度高温、85%湿度的桑拿房里连蒸一千个小时,拿出来立刻扔进零下四十度的冰窖里急冻;
接着绑在高频震动台上,模拟在烂泥坑洼路上连续颠簸十五年;
最后还要拿高压水枪对着外壳缝隙猛冲。
但凡有一台样品的测距精度飘移超过两厘米,整批货直接判死刑。
为了跨过这道坎,这群原本只懂写代码和算光路的书生,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车间包工头。
买不到合用的自动化校准设备,就自己画图纸造机器人产线;
用人工拧螺丝力道不均,就用视觉算法盯着机械臂点胶,把原本需要老师傅调四个钟头的工序,压缩到了产线上的几十秒。
(四)白菜价里的真功夫
当一套精密仪器被中国供应链装进芯片、送上全自动流水线,价格雪崩的速度连硅谷同行都看傻了。
2016年,一台64线激光雷达还要卖十多万人民币;
到了2021年,国产半固态激光雷达直接杀到了几千块;
而到了今天,新一代车载激光雷达的出厂价已经跨进了“千元档”。
从50万到1000块,整整砍掉了99.8%的身价,体积也从当年那个笨重的车顶全家桶,变成了藏在挡风玻璃后面或者车灯旁边的一块小黑盒。
牌桌上的局势彻底翻了个个儿。
当年那家靠着手工拧螺丝、收着50万天价买路钱的美国鼻祖 Velodyne,因为死守着昂贵的机械老路,在亏损泥潭里挣扎几年后,最终落得个被低价吞并退市的下场;
另一家曾经市值冲上百亿美金的海外明星公司,也在去年底黯然关停。
而在大洋彼岸的中国,从三十万的蔚来、理想、问界,到十几万的普通家用电车,车顶上那颗小巧的激光雷达已经成了跟倒车影像一样的家常标配。
全球车载激光雷达的出货榜单上,前几名清一色写着中国公司的名字,拿走了全球超过八成的市场份额。
很多外媒在复盘这场翻盘仗时,总喜欢用“中国人工便宜、善于打价格战”来给自己找台阶下。
只有亲手拆开过那颗小黑盒的工程师心里清楚,靠压榨焊工的加班费,就算把人累死也省不出50万的差价。
把50万的贵族玩具变成1000块的国民标配,靠的从来不是廉价的汗水,而是把几百个零件塞进一颗硅片里的硬核重构。
当别人还在拿着放大镜手工雕花的时候,这群中国理工男早就把科技树点进了下一个世代。
中国理工男,给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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