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十一点,工作群还在响。厂长在群里@所有人:周五下午客户来验货,晚上仓库得出个人,一起坐坐,谁方便?同一分钟,家长群里班主任发通知,周五下午三点,期中家长会。我盯着两个群看了半分钟,先回了工作群:我去。

女儿凑过来看:"妈,家长会你能来不?李老师说这回讲期中成绩。"我说再看,妈这几天忙。她哦了一声,回屋写作业去了。周凯在外地跑车,家里就我们娘俩。

那阵子我天天刷群刷到夜里一点。怕错过厂长一句话,怕漏了同事托的事,怕一睁眼自己又被人比下去。我三十八岁,在城东食品厂仓库记账,一个月到手四千三,房贷每月三千二。

厂里传要提一个仓库组长,标准就一条,能不能跟客户和上级说上话。那个位置,我惦记小半年了。

第二天早上我就出了事。两批货的入库数被我录串了,火腿肠记成酸奶的数。班长老鲁把单子拍在我桌上,声音整个库房都听得见:"车间十点等着料,你自己看看录的什么!周敏,你晚上到底几点睡的?"我对着系统改了一个多钟头,手心一直是凉的。

中午在食堂,同事老蒋给我转来一篇文章。写得土气,意思就一句,人别老盯着别人怎么看你,要紧的是三件事,早睡,运动,读书。

底下还有一句,说人真正缺的是时间和注意力,扔在别人身上就没了,搁在自己身上,攒得下来。

我看完差点笑出声。谁不知道睡觉好?可我从小听的另一套是,你认识谁比你懂什么要紧,饭桌上坐对了位置,比库里账目清楚顶用。写文章那人,八成没进过仓库。

当天夜里我又没睡着,满脑子都是老鲁拍桌子的动静。半夜爬起来,我在本子上写了三行字:十一点前躺下,手机放厨房充电。

一周跑三回,搁在早上。每天读二十页,读什么都行,先读够数。跟自己说好,就试九十天,不行拉倒。

头一天的功就破在周五晚上。答应了厂长的局,临阵说不去,这话我张不开嘴。酒过三巡,我溜出去接了女儿一个电话,她在那头小声说,妈,老师说期中卷子要家长签字。

我说好,明天签。到家十一点四十,她趴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作业本压在身子底下。我把她抱上床,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

第二周又破了两回。一回晚上十点半群里有人@我问退货单,回完就十一点半了。另一回周凯半夜两点到家,一身酒气,我收拾到十二点多。

我想这试验八成要黄,又不甘心,就把破功的原因记在本子上,第二天照旧。

跑步最狼狈。头一回沿河堤跑,八百米就喘得扶栏杆,遛弯的大爷回头看我。读书也难,看一页忘一页。要说变化,一点没有。只有一样我是信了,错单就是出在缺觉上。

第一个月底,老蒋发消息,说他要去看孩子比赛,让我顶个晚班,回头请我吃夜宵。搁以前,我秒回一个行字。那天我盯着屏幕想了半天,回他:不行,我得回家做饭,孩子一个人在屋里。

他回我三个字,你金贵。晚上厂长在群里发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团队意识很重要,仓库是一个整体。

又过几天,组长候选名单贴出来,三个名字,没有我。管人事的说话不绕弯,小周,你接连推了好几回活动,上级觉得你不合群。我心里堵了两天,有天差点去找厂长把话补回来,晚上鬼使神差先去了河堤,跑完三公里,那股劲儿散了。我决定先看完这九十天。

周凯是那几天回的家,发现我早上五点半出门,把筷子一放:"人家都在处关系,你天天跑,能跑出个组长来?"我说跑不出。他说那你还跑。

我说账我做得比谁都清,可没谁拿这个当本事,我先让我自己这口气顺了。他冷笑一声,端着碗走了。

婆婆周末来送菜,撞见我晚饭后坐在桌边看书。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孩子作业完了没有?看书顶什么用。你王姨家儿媳妇会来事,逢年过节把领导家走遍了,人家调去坐办公室了。一个女人家,别把日子过拧了。"我说妈,孩子写完我才坐下来的。她哼了一声就走了。

我没吵赢,也没想吵。我把跑步挪到五点半,六点四十回来煎蛋叫孩子。读书那二十页,挪到女儿写完作业以后。周末周凯有趟短途,孩子归我,他歇着的日子看半天娃,我去买菜补觉。先把时间挪开,别让这三件事跟家里人打起来。

变化先从女儿身上冒出来。她写完作业会催我:"妈,该你读书了。"老师布置作文《我的家人》,她写我早上沿河跑步,跑回来脸红红的,跟她上完体育课一样。

周凯有天早起,看见我在厨房压腿,没吭声。第二天锅里多了粥,是他睡前焖上的。这事他没提,我也没谢。

九十天满了,我接着来。录单前脑子是清的,那个季度我一单没错。八百米就喘的人,能不停表跑五公里了。书看完一本换一本,有回在废品摊上花五块钱淘了本讲仓库管理的旧教材,书页都黄了,里头写批次要先进先出,临期品得单独记台账。我一拍大腿,这不就是我天天对着的那堆乱账吗。

我照着书,又照着库房的实情,做了三张表,收货核对一张,退货去向一张,临期品一张,打印出来过了塑,贴在收货口墙上。新来的小工照着表,三天把库房摸清了,以前老师傅带,得带一个月。老鲁有天把我叫住:"下周组会,你给大伙讲讲这个。"

组会那天我讲了二十来分钟,底下没人玩手机。散了会,老蒋追出来问:"临期那栏,酸奶跟火腿记一个本还是分开?"我说分开,保质期差得远。

他从兜里摸出个小本记上。后来别的组也来抄我的表。我帮的都是活儿上的事,帮完就走,不再陪人聊到半夜。

这么过了两年。房贷照还,婆婆不再提让我辞职的话了,就是见天说我不会来事。周凯有天夜里说:"你现在这脾气,倒比以前稳。"我说睡够了,人就稳。他说那倒是。

第四年秋天,厂里调整,厂长把我叫进办公室,说仓库要提一个代理组长,他想让我顶上。我刚要开口,他先把条件说了,工资先不动,每天下班陪会,客户来了陪饭,周末有应酬也得露面。

末了他添一句:"小周,我把你排进去,是看你还肯露面。前两年你不合群,我记着呢。可你那几张表,是真好使。"

我说厂长,陪会我去,陪酒能不能免了?再给我配个帮手,退货和临期我一个人实在盯不过来。他手一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组长就是得让人看见你,你不露面,位置给了你,别人不服。"我说那我考虑一晚上。他说行,明早要话。

那一晚上我没睡着,五年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接了,五点半的跑步就得挪,挪到哪天不知道。女儿功课一年比一年紧,家长会我又得回再看。

第二天下午,我在厂长门口站了站,进去说,谢谢您想着我,这个组长我不接。他看了我半天:"机会我给你了,你自己不要。"打那以后,他再没叫过我。

就在同一个礼拜,小赵回厂里办手续。她比我早两年走,在城西一家小物流公司做调度。她路过收货口,盯着墙上那三张过塑的表看了半天,回头问我:"这表你弄的?"

我说是。她说:"我们那儿仓库账一塌糊涂,正缺个能理账的。哪天过来看看?就当帮我个忙。"

面试那天我请了半天假。主管姓刘,问我能不能接受偶尔加班,月底盘点兴许到晚上十点。我说可以,加班费怎么算都行,固定陪会陪客户不干,家里孩子等饭。

刘主管乐了:"我们小公司,哪有那么多客户要陪,货不出错比什么都强。"过了三天,人事来电话,仓库主管岗,一个月四千八,时间固定。我在合同上签了字。

走那天,我把三张表更新了一版,交给老鲁。他送我到厂门口,塞给我两包火腿肠:"五年,库房没出过大事。"老蒋说改天聚聚,我说行,挑个周末白天。小赵在群里发了个红包,我领了,回她一个谢字。

转岗那年秋天,班主任在家长群发通知,周凯手机先响的,我把手机要过来,回:我去。周五下午两点半我到了学校,手机调了静音,搁在包底。

散会出来,女儿在操场边上等我,问老师说了啥。我说老师夸你了。她说少来。娘俩一路说笑走回家,我看了下表,五点半。搁在从前,这个点我正坐在哪张饭桌上给人倒酒。

到今年,是第五个年头了。手机里退了六个群,就留下小赵和老鲁,加一个跑步群,里头的人我认不全。新单位也有群,十点以后弹消息,我扫一眼,能明天办的就不动。

房贷还剩两年。女儿十五了,作业不用催。前几天刷到老蒋发的聚餐照片,一大桌人,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像被人又落下一回。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择菜。

婆婆上个月来,看我在阳台收衣服,还是那句:"你这孩子,就是不会来事。"我说妈,您说得对。她把一袋新花生放在桌上,问了句新厂里累不累。没劝我辞什么,也没夸过我什么。我把花生收进罐子里。

晚上十点半,手机照旧在厨房充电。我读了七八页,眼皮发沉,把书扣在枕头边。客厅里啪一声,女儿关了她那屋的灯。我定好五点半的闹钟。河堤上明早有风,跑起来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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