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加拿大矿场做饭,老外嫌饼干难咽,我蒸一锅花卷主管让我独开档

周春梅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和面这双手,可能真要摊上事儿了。

事儿是周三下午出的。她蹲在食堂后厨的大烤箱跟前,戴着一双棉手套,把最后一盘苏打饼干拽出来。烤盘往不锈钢台面上一墩,热浪扑脸,饼干边儿上滋滋冒油星子。她拿铲子铲了一块搁嘴里嚼,嚼了两下就停了,腮帮子使了半天劲,饼干在嘴里跟沙子似的打转,就是咽不下去。

她拿手背蹭了蹭嘴,心里犯嘀咕。来加拿大北边这个矿上食堂干了快俩月了,啥活儿都上手了——切菜、炖肉、煮汤、做三明治,唯独这烤饼干,她怎么弄都不对味。面是照着加拿大主管给的方子和的,黄油、白糖、鸡蛋、面粉、泡打粉,克数拿秤称得准准的,烤出来老外吃得嘎嘣脆,可周春梅自己一吃就皱眉,这玩意儿除了甜就是干,跟老家喂猪的豆饼一个路数。

那天晚饭开餐前,食堂里呼啦啦进来一帮子人。矿上的工人三班倒,下午四点半到六点这拨人最多,一个个穿着荧光条工装,靴子底儿带进来的碎石子儿在塑胶地板上嘎吱嘎吱响。周春梅站在取餐台后头,把饼干盆往跟前挪了挪。她注意到一个高个子白人,叫马克,开装载机的,平时话最多,拿了两块饼干往盘子里一搁,坐到位子上咬了一口,扭头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同桌几个人都乐了。

周春梅没听懂,但她看见马克把饼干翻过来调过去看了两眼,跟看个物件似的,然后放下不吃了,光把盘子里那堆炖肉和土豆泥扒拉干净。临走收盘子的时候,那两块饼干还在盘子里搁着,一口没动。

马克端着空盘子路过取餐台,冲周春梅笑了笑,竖了个大拇指,又指了指炖肉那锅,说了句洋文。周春梅就听懂了俩词儿,一个“good”,一个“but”。她后来找翻译小刘问,小刘说马克的意思是,肉做得挺好,但那饼干实在咽不下去,干得他嗓子眼儿疼。

小刘是矿上给配的翻译,二十来岁,东北小伙儿,平时不忙的时候帮食堂传达个话。周春梅听完,嘴抿了抿,没吭声。那天晚上收拾完厨房,她坐在后门台阶上歇气,手里攥着一块自己烤的饼干翻来覆去地看。北边林子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搓了搓胳膊,心里堵得慌。

——我在青岛给厂子里食堂干了十八年,从没让人说难吃过。这倒好,跑加拿大来,让人家嫌饼干咽不下去。丢人不丢人?

——可话说回来,这饼干方子又不是我定的,是人家主管给的。人家老外吃了半辈子这玩意儿,偏我来了就嫌弃?

——不对,马克那表情我看真真儿的,他不是找事儿,他是真吃不下去。

那天夜里回了宿舍,周春梅躺在床上翻手机,翻到国内老姐妹群里发的做饭视频。张姐蒸了一锅花卷,白胖胖的,一掀锅盖热气腾腾,底下的评论说“看着就暄乎”。周春梅盯着那视频看了三遍,突然把手机一扣,坐起来了。

——我包包子都行,蒸花卷算啥?

第二天一早,她五点半进了食堂。矿上食堂早饭六点半开,她有整一个钟头预备。她把厨师长叫汉森的挪威老头堵在冷库门口,手机掏出来,指着花卷的图片,连说带比划。汉森一米九的个子,秃顶,蓝眼睛从镜片后头瞪着手机屏看了半天,又看看周春梅,耸了耸肩。

“You want to make this?”汉森问。

周春梅就听懂了“make”,使劲点头。

汉森想了想,领她到干货库,指着一袋面粉说:“Try. But don't waste.”别糟蹋东西,那意思。周春梅连连摆手,意思是浪费不了。

蒸花卷这事儿,周春梅在青岛家里闭着眼都能干。可矿上厨房条件不一样,没有大蒸锅,只有几个不锈钢蒸屉,还是蒸西兰花用的那种浅屉,盖不严实。酵母是超市买的速发干酵母,老外用来烤面包的,跟她使了几十年的老面肥不是一回事。她先舀了两碗面搁盆里,拿温水化开酵母往里倒,筷子搅成絮状再上手揉。面光、盆光、手光,这是基本功,她揉完拿保鲜膜一蒙,搁在烤箱顶上醒着,那地方有烤箱余温,能发得快些。

等面发到两倍大,她揪了一块闻了闻,发了。又按了按,回弹挺好,老外这酵母劲儿也够。就是面粉筋性大,揉的时候费膀子劲儿。她擀成大片,刷油,撒盐,又切了点葱花往上头一扬,卷起来切段,两截一摞,筷子中间一压,两手一拧一收,一个花卷就成了。蒸屉抹了油,摆进去,搁灶上二次醒发。等水开了上汽,蒸十五分钟。

掀锅那一下,周春梅自己先乐了。花卷发得倍儿好,层层叠叠的,葱花嵌在里头,油光锃亮。她捡了一个掰开,热气直冒,咬了一口,暄软咸香,就是那个味儿。

那天早饭,她把花卷搁在取餐台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照旧放着那盘饼干。马克是头一拨进来的,一眼瞅见新东西,拿夹子夹了一个搁盘子里。咬第一口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嚼了两下,扭头朝周春梅这边看过来,表情跟昨天吃饼干完全两个样。

“This is good!”马克嗓门儿大,整个食堂都听见了。他三两口吃完一个,又回去夹了俩。旁边几个工人看见他吃得香,也跟着去拿。到七点钟,一屉花卷见了底。饼干盘还满着。

汉森端着咖啡杯走过来,拿了一个花卷翻了翻,撕了一块放嘴里。老头儿嚼了半天,点了点头,拿手指头点了点周春梅:“Tomorrow, more.”

第二天她蒸了两屉。第三天蒸了三屉,顺带又试着烙了一锅葱油饼。矿上工人有嘴刁的,开始有人早饭专门等她出花卷。有个开钻机的黑人小伙儿叫萨穆尔,吃了花卷之后专门跑后厨来找她,拿手机翻译软件打了一行中文:“这个比饼干好一百万倍。”周春梅看着屏幕哈哈笑,拍了拍他胳膊。

事儿传得快。矿上办公室有个做行政的印度姑娘叫普丽娅,平时爱拍点短视频发网上。她拍了一屉花卷刚出锅、热气腾腾的镜头,配上她自己吃的时候那满足的表情,发到了矿区的社交媒体群组里。当天晚上,食堂门口贴了张通知,说从下周起早饭增加“中式蒸点”窗口,由周春梅负责,每天至少出两个品种。

周春梅看了通知,回头找小刘翻译了好几遍,确认没看错。汉森把她叫到办公室,拿着一张手写的单子递给她,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拼音:Hua Juan, Cong You Bing, Bao Zi。老头儿说:“You are the boss of this section.”这摊子归你管了。

周春梅拿着那张单子,站在办公室门口半天没动弹。她想起二十年前在青岛厂食堂,大冬天四点钟起来和面蒸馒头,车间主任过来拿了个馒头掰开一看,说“今天面发得不错”,她就能高兴一整天。那时候是夸一句。现在是让她独开一档。

独开档这事儿说起来简单,干起来才知道费劲。矿上食堂一顿早饭要喂饱三百多号人,三班倒的、办公室的、外面维修队的,全赶在那两个钟头里头。原来饼干那套流程是配好的,她接手之后,得自己排生产计划:几点发面、几点上屉、蒸多少、留多少备用的。她不通英语,就拿个本子画图,几点干啥全画出来,贴在灶台前面。汉森看了那张图,乐了,跟普丽娅说这图比他当年在挪威船上干活时候的排班表还清楚。

问题也出过。有一回她算错了时间,花卷上屉晚了,早饭开餐时候只出了一屉,后头排队的工人没拿上,有个白人老头儿叫戴夫的嘟囔了两句。周春梅听不大懂,但看表情知道人家不满意。她急得直跺脚,幸好那天多备了葱油饼的剂子,赶紧又烙了两锅救急。打那儿以后她每天多备一倍的量,宁可剩下冻起来第二天煎着吃,也不能让人排了队空手走。

更麻烦的是调馅儿。矿上工人嘴杂,哪儿来的都有,有爱吃咸的有爱吃淡的,有吃素的有不吃猪肉的。周春梅琢磨着做了几样:猪肉白菜的、牛肉洋葱的、素的西葫芦鸡蛋的,还有一样纯鸡肉的。每样都用小纸牌写上英文名,她让普丽娅帮忙翻译打印的。普丽娅还给她加了句广告词:“中国阿姨手作,限量供应。”

限量供应四个字一加上去,这帮老外跟较劲似的,八点以后来的经常扑空。戴夫就是其中一位。自打上回嘟囔花卷那事儿之后,周春梅专门给他留了一盒包子,早上见他进来,隔着取餐台把饭盒递过去,指了指里头,又竖了个大拇指。戴夫打开一看,四个白胖包子冒着热气,愣了半天,抬头冲周春梅乐了,说了一长串,大意是他活了六十二年头一回吃中国包子,以前光在电影里见过。

那天中午周春梅在厨房后头歇着,拿手机给青岛的张姐发语音:“姐,我在加拿大蒸包子蒸花卷,一早上卖三百多个。”

张姐秒回:“多少?”

“三百多个。”

“春梅你开挂了啊?”

周春梅乐得直拍大腿。

但真正让她心里踏实下来的,是那周周五的事。那天汉森把她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张新的排班表。老头儿拿手指头戳着表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周春梅听:“Monday to Friday, morning shift, you and one helper. Salary, adjust.”工资涨了,还给她配了个帮手——一个叫玛丽的加拿大本地姑娘,以前在面包房干过,揉面有劲儿。

汉森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手写的菜单,上头用拼音加英文混着写了十几种面食名字,旁边都画着勾。周春梅看明白了,老头儿把她做过的东西全列上了,打勾的是已经做的,没打勾的是他想让她做的。最底下写了一行:油条?

周春梅指着那俩字哈哈笑,冲汉森摆手,意思是那个太费事。汉森也跟着笑,拿笔在油条旁边打了个问号,又写了俩字:Later.

从办公室出来,周春梅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菜单。走廊墙上挂着矿场的老照片,黑白的那种,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矿工蹲在地上啃干面包喝罐装汤。她看了半天,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在这帮老外眼里,大概就跟当年厂里食堂那个山东老师傅一样。那老师傅蒸了一辈子馒头,临退休时候跟我说,春梅啊,咱这手艺甭管到哪儿,只要有人吃,就饿不死。

——我五十岁的人了,飞了大半个地球来这儿做饭。头一个月让饼干给难住了,现在这帮老外排队等我掀锅盖。你说这事儿闹的。

当天晚上食堂开饭,周春梅掀开最后一屉花卷,热汽呼地腾起来。取餐台前面排了七八个人,马克在最前头,拿夹子一下夹了仨。后头萨穆尔喊:“Leave some for me!”马克回头冲他乐,又夹了一个搁盘子里。

周春梅站在取餐台后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她看着这帮穿工装的大个子端着盘子等着拿花卷,心里那叫一个得劲儿。

玛丽在旁边问她:“What's the plan for tomorrow?”

周春梅想了想,拿手机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递过去:“明天加豆沙包。”

玛丽看了,冲她竖大拇指。

周春梅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掀开一屉。热汽扑脸的时候她眯了眯眼,心里嘀咕了一句:得,又得早起了。可这早起,跟俩月前那早起,咋就完全不是一个滋味儿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