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10月11日晚,商洛剧院座无虚席,渭南市秦腔剧团创排的新编秦腔历史剧《王鼎》,作为文华奖参评作品,在第十一届陕西省艺术节节舞台上正式亮相。该剧取材于陕西蒲城清代名臣王鼎的真实历史事迹,以鸦片战争为时代背景,通过秦腔艺术形式再现了王鼎支持林则徐虎门销烟、反对妥协投降、最终以尸谏明志的悲壮人生。
让历史人物活在当代观众心里——从秦腔《王鼎》看新编历史剧的守正创新
文/张晓平
10月11日晚,商洛剧院锣鼓铿锵,秦韵悠扬。渭南市秦腔剧团倾力打造的新编秦腔历史剧《王鼎》,作为文华奖参评作品,在第十一届陕西省艺术节节舞台上正式亮相。该剧以高亢苍凉的梆子声腔,再现了清代道光年间军机大臣王鼎支持林则徐虎门销烟、反对妥协投降、最终以尸谏明志的悲壮人生。
看罢《王鼎》,最让人触动的,不是这部戏"写了爱国主义",而是它真正"打动了观众"。剧场里,不少观众在悄悄擦眼泪。这不是戏曲观众常见的"叫好",而是真正被打动的流泪。一部写清代老臣尸谏的戏,为什么能打动2026年的观众?两百年前的忠臣,凭什么让今天的人动容?这个问题,值得我们认真思考。
一、打动观众的,不是"忠",是"坚守"
我们习惯把王鼎理解成"爱国主义的符号"。但看了戏才发现,真正打动观众的,不是他的"忠",而是他的"坚守"——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守。
戏里的王鼎,不是一个意气风发的英雄。他74岁了,在官场沉浮了一辈子,深谙规则,知道进退。他不是不知道"哭谏"没用——他哭了一次,没用;哭了两次,没用;哭了三次,还是没用。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谏言,改变不了什么。
这种"清醒的认知",不是消极的颓废,而是一种更深刻的坚守——正因为知道改变不了什么,所以他的坚守才更有力量。
为什么这种"坚守"比"爱国主义"更能打动当代观众?因为今天的人,不缺"被教育要爱国",缺的是"被理解";不缺"宏大叙事",缺的是"个人处境"。我们这个时代,不缺口号,不缺概念,不缺正确的话——缺的是有人把我们心里那种"明明知道改变不了什么,但还是要做"的感受,真切地表达出来。
王鼎的困境,不是一个清代老臣的困境,而是每一个在现实中坚守的人的困境。明明知道一件事是对的,但就是改变不了什么;明明知道有人在做错事,但就是拦不住;明明已经拼尽了全力,但结果还是让人失望。这种感受,是共通的。
最能说明这一点的,是"风雪送别"那场戏。王鼎送被贬伊犁的林则徐。按惯例,这种送别戏,应该是慷慨激昂的,应该是痛哭流涕、生离死别的。但《王鼎》没有这么写。舞台上,风雪交加。两个老人站在那儿,谁也不说话。灯光是冷的,音乐是停的。王鼎递过去一壶酒,林则徐接过来,一饮而尽,转身就走。没有慷慨陈词,没有痛哭流涕,甚至连一句"保重"都没有。
但就是这场"什么都没说"的戏,让剧场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才响起掌声。为什么?因为真正的告别,本来就是"无话可说"的。当你知道一个人此去就是永别,当你知道你什么都做不了,当你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你能做的,就是递一壶酒,看他走。
这种"克制",比任何煽情都更有力量。它没有把观众当"需要被感动的人",而是把观众当"懂的人"。它没有"教育"观众要爱国,它只是把一个老人的坚守,原原本本地摆出来。观众自己就会懂——因为他们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时刻。
二、秦腔的"苦音",为什么是当代人的情感语言
秦腔最打动人的,是苦音。《王鼎》这部戏,从头到尾,基本都是苦音。以前总觉得,苦音是"老人的东西"——那种撕心裂肺的哭腔,那种一声三叹的慢板,是上了年纪的戏迷才会喜欢的。但看了《王鼎》才发现,苦音的情感穿透力,比想象的要强得多。
王鼎第一次在朝堂哭谏,用的是苦音慢板。那种唱腔,不是"喊",是"叹"——是一个老人,压着嗓子,把心里的委屈、愤怒、失望,一点点地倒出来。比如王鼎的一段核心唱词:"七十四年如一梦,醒来方知万事空。此生无悔报家国,只恨无力挽狂澜。"这四句唱,语言是朴素的,但意境是深远的。"七十四年如一梦",是对人生的感慨;"醒来方知万事空",是对现实的绝望;"此生无悔报家国",是对信念的坚守;"只恨无力挽狂澜",是对命运的无奈。四句唱词,层层递进,既有叙事的概括,又有抒情的深度。
为什么苦音有这种力量?因为它的情感逻辑,是"克制"的。它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声嘶力竭,而是"哭到一半,又咽回去"。这种"咽回去的哭",才是最真实的哭——成年人的哭,本来就是这样的。
从这个角度说,《王鼎》用苦音来表现王鼎,是选对了路子。当然,在板式的创新上,还可以更大胆。王鼎的核心唱段,基本还是传统的慢板、二六板、带板。这些板式,当然是好的,但如果完全按照老规矩来,年轻观众可能会觉得"太慢了"。不是说要改掉苦音——苦音是秦腔的根,不能丢。而是说,在苦音的基础上,能不能有一些变化?比如,在某些关键的情感爆发点,能不能加入一些节奏的变化?能不能让板式的转换,更贴合人物的心理节奏?这些,是《王鼎》在后续打磨中,可以继续探索的。
三、穆彰阿的塑造:最值得商榷的一笔
说到这里,就要提《王鼎》最值得商榷的一个地方了:穆彰阿的塑造。 现在的穆彰阿,基本上是一个"奸臣"的形象——阴险、狡诈、卖国。他一出场,观众就知道,这是个坏人。但问题在于:如果穆彰阿真的那么坏,王鼎的困境,就不真实了。如果朝堂上全是坏人,只有王鼎一个好人,那王鼎的失败,就是"好人被坏人害了"——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也是一个很浅的故事。
但真实的历史,不是这样的。真实的历史是:穆彰阿主和,不是因为他天生就想卖国,而是因为他真的觉得,打不过。当时的国力、当时的军力、当时的局势——换了你,你可能也会主和。
当然,理解穆彰阿的逻辑,不等于认同他的选择。在国家危亡的时刻,选择投降,无论有多少"道理",都是错误的。王鼎的可贵,就在于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即使改变不了什么,也要坚守自己的立场。
如果穆彰阿的"主和"是有道理的,如果道光皇帝的"犹豫"是有苦衷的,如果朝堂上的"沉默"是有现实考量的——那王鼎的"哭谏",才是真正的困境。什么困境?是"你知道你是对的,但你说服不了任何人"的困境。是"你知道你的道理是对的,但这个道理在现实面前行不通"的困境。是"你拼尽了全力,但结果还是失败"的困境。这种困境,才是真正打动人的困境。
当然,穆彰阿的处理,是有很多考量的——观众的接受习惯,主旋律创作的要求,篇幅的限制。这些都可以理解。但如果能让穆彰阿的"主和",也有他的道理;能让道光皇帝的"犹豫",也有他的苦衷——那王鼎的形象,就会更深刻,全剧的感染力,就会再上一个台阶。怎么改?不一定非要大改。可以加一场戏——比如穆彰阿和道光皇帝的一场私下对话,让穆彰阿说出他的"道理":我们打不过英国,我们签和约,是为了保全大局,是为了争取时间。这样一来,穆彰阿就不是"奸臣"了,而是"另一种道理"的代表。王鼎的困境,也就更真实了。
四、从《王鼎》看新编历史剧的守正创新
《王鼎》的出现,不是孤立的。它是近年来戏曲界"守正创新"潮流中的一个典型样本。它的成功,它的不足,都为当代历史剧创作提供了有益的启示。
近些年来,新编历史剧的创作,呈现出一种繁荣的景象。从京剧《林则徐》到各种地方戏版本的林则徐题材,围绕鸦片战争、围绕林则徐禁烟的历史题材,成为了戏曲创作的一个热点。但繁荣的背后,也存在一些值得注意的问题——比如,有些历史剧,把历史人物当"符号"来写,不当"人"来写;有些历史剧,追求"大制作",但忽视了剧本文学的打磨;有些历史剧,在"守正创新"的名义下,把剧种的特色给丢掉了。
《王鼎》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它在这些方面,都做出了有益的探索。
第一,它没有把历史人物当"符号"来写,而是当"人"来写。王鼎不是一个"高大全"的英雄,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矛盾、有痛苦的真实的人。他有政治家的智慧,有长者的宽厚,有老人的疲惫,有忠臣的决绝。这种人物塑造,是值得肯定的。
第二,它没有追求"大制作",而是走"内容为王"的路子。它不靠豪华的阵容和炫目的技术来吸引眼球,而是靠扎实的剧本、动人的故事、精湛的表演来打动观众。这种创作态度,在当下的戏曲生态中,尤为可贵。
第三,它没有丢掉秦腔的"根",而是在守正的基础上创新。它保留了秦腔的苦音、秦腔的梆子、秦腔的表演程式,同时又在剧本文学、舞台呈现、音乐设计等方面,进行了创造性的转化和发展。这种"守正创新"的道路,是正确的。
当然,《王鼎》还有可以改进的地方。穆彰阿的塑造,还可以更丰满;结尾的处理,还可以更有力量;板式的创新,还可以更大胆。但总体来说,《王鼎》是一部难得的好戏。它好在,它没有把历史人物当"符号"来写,而是当"人"来写;它好在,它没有把秦腔当"载体"来用,而是当"情感语言"来用;它好在,它没有把观众当"被教育者",而是当"懂的人"。
五、几点思考与期待
为什么两百年后的观众,还会为王鼎流泪?
答案是:因为《王鼎》写的不是"古代的忠臣",而是"每一个在困境中坚守的人"。王鼎的"忠",不是抽象的"爱国",而是具体的——他知道改变不了什么,但他还是要做;他知道哭谏没用,但他还是要哭;他知道尸谏改变不了历史,但他还是要死。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守,才是最打动人的。
真正的主旋律,不仅要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信念,更要有"即使一切都不会好起来,我还是要做对的事"的坚守。这,就是王鼎精神的当代价值,也是《王鼎》这部戏的启示意义。
我们有理由相信,随着《王鼎》在陕西省艺术节的精彩亮相,随着这部作品在三秦大地的广泛传播,王鼎所代表的忠诚担当、刚正不阿的精神品格,将激励更多的人在新时代的征程上奋勇前行。而秦腔这门古老的艺术,也将在守正创新的道路上,焕发出更加璀璨的时代光彩。(作者单位:商洛市商州区文化和旅游局)
作者与《王鼎》主演赵超峰老师剧后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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