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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董馨 梁国杰

近日的法国街头,燃烧的路障、被砸毁的商铺、对峙现场扬起的烟尘……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在社交媒体时代的传播逻辑中,冲突画面无疑能够带来巨大流量;在碎片化的叙事下,法国常常被简化为一个处于持续动荡之中的国家。

深度认知一个国家的前提是拒绝单一镜头的奇观化叙事。将视野从警戒街区向外延展,可以看见另一层法国社会:面包店准时出炉法棍,咖啡馆照常接待客人,公交地铁正常通行,居民的通勤、消费、家庭生活基本维持原有节奏。认识到“局部冲突”与“常态社会”可以并行存在于同一个真实的国家,是准确理解当前法国局势的基点。

迄今为止,大多数游行示威遵循法国法律框架,在警方划定的路线内和平进行;纵火、劫掠等暴力事件属于少数边缘群体混入示威人流后的次生失序,大多集中在特定点位与少数时段。地方管控往往采取分区模式,仅对高风险片区实施交通管制,并非全域停摆。这种“部分人走上街头表达诉求,大多数社会成员继续生产生活”的状态,并非偶发情况,而是法国多年来形成的社会表达与城市管控模式共同塑造的结果。

福利、移民与城乡差异背后的资源分配难题

法国这一轮游行示威由公立学校师资短缺、教学保障不足触发,其底层矛盾根植于法国战后建立的普惠福利体系,也是西欧高福利经济体共同面临的长期考验。法国采用现收现付制养老金体系,在人口老龄化持续加深的背景下,养老支出形成刚性财政负担,持续挤压教育、基建等可灵活调配的公共预算空间。

福利制度的可持续性高度绑定经济增长。在增长周期内,财政收入扩张,政府可以同步兑现养老、医疗、教育等多元福利承诺;当经济增速放缓、通胀侵蚀居民实际收入,财政蛋糕难以继续做大,不同群体间的资源竞争就会显性化。

养老金改革的政治成本极高,历届法国政府推进改革都要面对强大社会阻力。相比之下,青年学生、低收入群体在议会政治中的议价能力偏弱,教育供给不足、公共服务缩水,往往最先成为财政收缩的承压点。民众走上街头,本质上是对原有福利契约能否兑现的质疑。

公共服务供给不足的痛感在移民聚居的郊区表现得更为突出。二战后,法国形成中心城区与城郊聚居区分化的格局:中心城区配套成熟,外围郊区青年人口集中、家庭规模更大,对教育、就业、社区配套的需求长期高于供给。城市规划与公共资源投放的不均衡,持续拉大区域差距,城郊社区长期面临就业壁垒、代际贫困等连锁问题。

深入观察当前的法国街头乱象,必须明确一条边界:不能将骚乱简单归因于特定群体。本次游行的核心参与主体是学生、工会劳工、农业从业者,不少有移民背景的青年同样参与和平示威、提出民生诉求,移民群体绝非一味诉诸暴力。因此,将社会矛盾简化为族群冲突,既不符合事实,也容易被极右翼政治力量利用,进一步推动社会极化,遮蔽资源分配失衡、城郊治理缺位这些真正的结构性难题。

街头政治“制度化”与协商渠道的功能衰减

在法国,游行示威不是突发的无序暴动,而是写入社会传统、被制度接纳的意见表达渠道,与议会选举、集体劳资谈判共同构成全社会的协商机制。这套设计的初衷是为弱势群体提供施压渠道,缓释社会积怨。对骚乱加以分区管控的治理方法,也是为了把冲突风险限定在指定区域,最大限度隔离示威活动对普通民众日常生活的冲击。

这一机制的软肋,源自法国政坛的持续极化与碎片化——议会内部党派分散,跨党派协商难度上升,很多财政改革、福利调整方案难以形成共识。当常规代议渠道的协商功能弱化,街头动员就会成为更有冲击力的选择。而街头表达天然存在越界风险:一旦暴力事件发生,舆论议题会快速从教育投入、民生保障转向治安,政府的政策重心随之转向维稳,原本需要讨论的分配议题被搁置,矛盾只是被延后,没有得到化解。

我们当然不能淡化暴力行为带来的真实损失:损毁的商铺、受伤的警务人员、受损的公共建筑,都是抗议失控后无法回避的社会成本。同时也要看到,大量参与和平游行的民众,本身是正常社会的一分子,他们诉求的终点并非颠覆秩序,而是推动政策调整;选择不参与游行的居民,也不是对民生困境无感,只是不认同街头示威这种表达路径。

火光终将熄灭,路障会被清理,城市回归平静。观察和理解法国社会,重点不在于捕捉一时一地的“奇观”,而在于看到福利制度、城市空间治理、代议制度效能三者交织的长期矛盾。街头呐喊与咖啡馆里的闲谈,同属于当代法国。只有看清现实全貌,跳出非黑即白的叙事,才能读懂法国社会转型过程中持续展开的协商、妥协与博弈。

(作者董馨是法国图卢兹第二大学博士、大连大学环印度洋岛国研究中心研究员,作者梁国杰是大连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