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打电话来,语气跟说隔壁老刘家狗丢了差不多:“你妹离了,你知道不?”我说不知道。我妈说:“你妹昨晚回来住的,眼睛哭得跟桃似的。你当哥的也不问问。”

我妹叫周琳,在银行做信贷,比我小四岁。妹夫赵磊以前是她的客户,做建材生意,看着挺老实一个人。俩人结婚六年,没孩子。前几年我妹还老在朋友圈发合照,赵磊带她吃火锅、给她买包、蹲地上给她系鞋带。我媳妇看了说,你妹命真好。我说那是你没看见我妹给他拉了多少贷款。

话虽这么说,赵磊确实不赖。逢年过节东西从来没少过,我爸妈那边他跑得比我勤。我爸住院那阵子,赵磊天天晚上去陪床,我妹值白班他值夜班,隔壁床老头以为他是亲儿子。所以去年我妈跟我说他俩分房睡,我还说妈你别瞎操心。我妈说不是分房,是分居,你妹搬书房去了。我问为啥,我妈说她不说。

我给赵磊打过一次电话,他说哥我没事。又给我妹打,我妹说:“哥你别管,我俩自己的事。”我说行,不管。这一不管,就管不了了。

上个月赵磊直接把离婚协议拍我妹面前:房子归我妹,车他开走,存款对半,建材店归他。我妹看了一眼说行。赵磊说你看清楚。我妹说看清楚了,签吧。赵磊说他那天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抽了半包烟,我妹就在台阶上坐着刷手机,头都没抬一下。

我妈急得嘴上燎泡,让我去找赵磊说和。我去了一趟建材店,赵磊正在给客户算账,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说哥你坐。我喝了半杯茶,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先说话了:“哥你是来问你妹的事吧?你听我说完你再骂我。”

赵磊说这两年他过得跟和尚差不多。一开始以为我妹身体不舒服,问要不要去医院,我妹说不用。后来他琢磨是不是自己哪儿做得不对,就加倍表现,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工资全上交,丈母娘家里有事他跑头里。我妹还是不让碰。他说有一回喝了点酒,壮着胆子说咱俩谈谈。我妹说谈啥。他说你对我哪儿不满意你说我改。我妹说没有不满意,就是不想。

赵磊说:“哥你别觉得我为这个离婚丢人。我不是光为这个。我就是觉得她心里没我了。我试过了,试了两年。我碰她一下她躲我跟躲啥似的。哥,我是人,我不是机器。我也会难受。”

我回去问我妹。她住的那套房我去过,客厅茶几上摆着赵磊走之前留下的半条烟和一个打火机,她没扔,也没收起来。我说你俩到底咋回事。我妹冷笑了一声:“他就说这个?他好,他哪都好。他好得我跟欠他八辈子似的。”

憋了半天她才说。她做信贷那几年,天天陪客户喝酒,喝出胃出血,住了半个月院。赵磊那半个月就来过两回,每回待不到一个钟头,说店里忙。出院那天赵磊来接她,车上放着别人送他的一箱苹果,说这苹果可甜了你尝尝。我妹说她不记得苹果甜不甜,她就记得赵磊没问过一句“你难受不难受”。

后来身体养好了,赵磊想跟她亲热,我妹说没心情。赵磊说那啥时候有心情?我妹说不出来。再后来赵磊每回凑过来,她脑子里就自动闪过那半个月自己躺在病床上的画面,走廊里脚步声来来往往,没有一个是赵磊的。她说她不是故意报复,就是提不起劲。赵磊越表现她越觉得假。

“他给我洗脚端洗脚水的时候,我老想,我那会儿胃出血你给我端过一回粥没有?他现在端洗脚水,是怕我不跟他睡觉。他怕我不跟他睡觉,可他不问我为啥不跟他睡觉。”

我把我妹的话学给赵磊听。赵磊蹲在店门口,拿个螺丝刀在地上划拉。他说:“哥,她住院那事儿是我做得不对。那会儿店里刚接了个大单,我真走不开。我以为她做信贷的,陪酒喝出胃病不稀奇,住两天就好了,我真没想到那么严重。”他顿了顿又说:“可后来这两年我是真尽心了。她不想那事儿行,我也没逼她,我就问问。问一回她不理我,问两回她背过身去。到后来我一靠近她就皱眉头。哥,换你你受得了不?”

我媳妇说这事儿她谁都不站。她说我妹是身体受了伤,心里那口气没顺过来,拿身体当武器使了。“就是‘你亏欠我的,我不给你,你欠着’。她自己可能都没想明白,但她就是这么干的。”她又说赵磊:“赵磊是觉得我啥都干了凭啥不给我。他把做饭洗碗端洗脚水当成交换了。这俩人就搁这儿僵着,一个用拒绝讨债,一个用讨好要账,最后谁也没饶了谁。”

离婚后赵磊给我发过一条微信:“哥,麻烦你转告你妹,我走了。那半条烟别扔,我下回过去拿。”我转给我妹,我妹回了个“哦”。

昨天我去我妹那儿送我妈包的粽子,看见那半条烟还在茶几上,旁边多了个空烟灰缸。我说你又不抽烟,摆个烟灰缸干啥。我妹说:“万一他来拿烟呢。”我说他来了看见烟灰缸就知道你等着他呢。我妹瞪我一眼说谁等着他了。

晚上赵磊给我打电话,问我妹最近咋样。我说你自己问她。他说:“哥我打了,她不接。”我说那你就打,打到她接。他说:“哥你说我是不是贱?”我说是。他笑了,我也笑了。

挂了电话我想起一件事没跟我妹说。赵磊陪我爸那阵子,有一回我半夜去换他,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攥着我爸的尿袋管子,怕压着。我当时心想这妹夫行,能处。现在想想,赵磊不是不心疼人,他是不会心疼人。他觉着把事儿干了就是心疼了,可我妹要的是那半个月里的一碗粥、一句“你疼不疼”。他没给。后来他补了两年,补了一百碗粥,可我妹要的是那特定的一碗。补不回来了。

上礼拜我妹给我打电话,说赵磊去她那儿拿烟了,俩人坐客厅里抽了一根。赵磊走的时候问了一句:“你那胃现在还疼不?”我妹说:“不咋疼了。”赵磊说:“那挺好。”就这两句。我妹跟我说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我说你俩是不是有戏。我妹说:“有啥戏。都离了。”

我不管。我就盼着那半条烟他早点拿完。拿完了还来,那就是成了。拿完不来了,那就算了。反正赵磊那微信我没删,我妹那烟灰缸也没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