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3日,海口的空气还带着椰城冬日里难得的湿冷。

下午两点多,辖区派出所的电话骤然响起。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慌张到变了调的声音:"警察同志,你们快来!我们洗浴中心的兰燕……兰燕死在家里了!"

兰燕,三十出头,是海口一家洗浴中心的技师。按说她这个年纪、这份工作,正是精打细算过日子的时候。可她已经整整三天没去上班,电话关机,宿舍也没人。同事觉得不对,下班后几个姐妹结伴来到她租住的小区,敲了半天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门是被合租的室友找房东撬开的。门一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兰燕倒在床上,浑身赤裸,身上有明显的钝器和锐器创口。法医初步勘验后确认:死者系被锐器刺中要害失血性休克死亡,生前曾遭受性侵。

让办案民警心里一沉的,还有现场的另一个细节:门窗完好无损,门锁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屋里也没有被翻动过的迹象。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凶手不是撬门扭锁闯进来的,而是兰燕自己开门把他迎进来的。

一个独居在外打工的女人,会把什么样的人放进自己家里?

民警的第一个判断是:熟人作案。而且很可能,是个和她关系不一般的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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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燕是外地人,一个人在海口打拼,社会关系不算复杂。警方很快摸清了她的感情状况——这个在洗浴中心讨生活的女人,身边同时交往着两个男朋友。

"会不会是情杀?"这是办案民警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两个男人被先后传唤到派出所。一个是在工地包工的工头,一个是开出租车的夜班司机。两人得知兰燕死讯时,脸上的震惊和悲痛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可调查结果一出来,两人的嫌疑都被排除了:

工头那段时间一直在外地工地盯进度,有几十号工人作证;出租车司机当晚的GPS轨迹和收费站记录清清楚楚,案发时段他正在二十公里外拉活。

情杀这条路,断了。

那就只剩下另一种可能——为财。凶手劫财之后,顺便侵犯了受害人。

可现场又明摆着没有翻动的痕迹。凶手要是图财,为什么不翻箱倒柜?

直到民警调取了兰燕的银行卡流水,答案才浮出水面:就在她遇害后的第二天凌晨,这张卡被人在ATM机上分次取走了几千块钱。

银行ATM的监控被调了出来。

画面里出现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头上套着黑色头套,只露出两只眼睛。他操作取款机的时候动作很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唯一的线索也要断掉的时候,技术民警定格了画面——

男人按在取款机键盘上的右手,虎口下方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在监控镜头下清晰可见。

就是这颗痣。

办案民警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只要在海口范围内排查手上这个位置长着黑痣的男性,嫌疑人就能浮出水面。

可真正排查起来,民警才意识到这个对手有多难缠。

海口常住人口两百多万,手上长痣的男人没有十万也有八万。更要命的是,这个凶手反侦查意识极强——他作案戴手套、取款戴头套、现场不留指纹、甚至连脚印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他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在海口的城市阴影里一闪身,就没了踪影。

老刑警们凑在一起嘀咕:这不是新手能干出来的活,这是个惯犯,手上说不定已经沾过别的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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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着这个思路,民警把2008年到2009年海口全市发生的入室强奸、抢劫案卷全部调了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这一翻,翻出了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结果——

过去两年里,海口市区竟然发生了六起针对独居女性的入室强奸抢劫案,外加三起女性被杀案。三名死者当中,最新的一个就是兰燕。

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这些案件惊人的共同点:

受害者全部是单身独居的年轻女性;

全部是在自己家中遇害或被侵害;

凶手都是"顺利进门"的,门窗没有任何撬痕;

施暴之后,凶手都会抢走受害人的现金和银行卡,逼问出密码后取款;

强奸和抢劫,几乎是他每次作案的"标配"。

并案侦查——几乎是所有老刑警脱口而出的判断。

这不是六个、九个案子,这是一个人,在两年时间里,像一头潜伏在居民楼里的野兽,反复扑向独自生活的女人。

他是怎么在受害人独居的情况下,堂而皇之走进人家家门的?

要破解这个谜,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幸存者。

六位被侵害但活下来的女性当中,有一位叫吴菲的会计,同意面对警方回忆那噩梦般的经历。

吴菲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个周末下午,她一个人在家。门铃响了,她从猫眼里往外看——是个四十来岁、面色和善的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看起来像个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

"请问是楼上的住户吗?"男人隔着门笑,"我家住在您楼下,我家天花板现在漏水,水都滴到我床上去了。您帮忙看看您家卫生间是不是哪儿漏了?"

邻里之间这种事实在不好拒绝。吴菲没多想,把门打开了。

男人进门之后很客气,还换了鞋,在卫生间里东看西看,又摸了摸厨房的水管。前后也就十分钟,他摇着头说:"好像不是您家漏的,可能是更上面一层。打扰您了啊。"说完就走了。

吴菲关上门,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大约过了一周,还是那个下午,门铃又响了。

吴菲从猫眼里一看——还是那个楼下的男住户。她想都没想就把门打开了。

这一次,男人说还要再看看卫生间。吴菲陪他走进去,刚一进门,男人反手就把卫生间的门关上了。

下一秒,一只铁钳一样的胳膊从后面锁住了她的脖子。

"别喊!"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喊一声,我马上弄死你。"

吴菲的脑子"嗡"的一声。她是会计,常年和数字打交道,遇到事反而比一般人冷静得快——她知道,这种时候激怒对方,就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她声音发着抖,但尽量稳住:"大哥……你别冲动。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不喊,我只求你别伤害我。"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识相。他松开了一些力道,低声说:"把你身上的钱都拿出来,银行卡、存折,还有密码——都给我。"

吴菲一一照办。

可她没想到,这个男人要的不止是钱。在抢走她的全部积蓄之后,他又残暴地侵犯了她。

事后,男人翻窗离开。吴菲瘫在地上,很久才缓过劲来报警。

她告诉民警:这个男人不像是临时起意。他第一次上门就是踩点,专门看看她是不是一个人住。确认她独居之后,才敢第二次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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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菲不是唯一记得凶手长相的幸存者。

六位受害人当中,有四个人清楚地看过凶手的正脸。警方请来模拟画像专家,把每个人的口述细节拼在一起,一笔一笔地画出了一张男人的脸——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方圆脸,鼻梁不高,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沉。

当民警把画像打印出来,放在受害人们面前的时候,吴菲只看了一眼,就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脸色发白:

"就是他……画得太像了。"

有了画像,警方的通缉令很快发了出去。海口大街小巷的派出所、社区、网吧、旅店,到处都贴着这张画像。

可谁也没想到,这张通缉令一贴,就是整整三年。

三年里,海口风平浪静,那个男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露过面。

2013年12月底,距离兰燕遇害已经快四年了。

那天下午,辖区派出所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四十七八岁的中年男人,搀着一个神志不清的女人走了进来。

男人衣着整洁,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像个有教养的体面人。他跟值班民警解释:

"警官,这个女的昨晚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跟着我回了家。在我屋里待了一整夜,怎么赶都不走。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把她送到你们这儿来。"

民警抬头看了这个男人一眼——

这一眼,让值班民警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太像了。

这张脸,和墙上贴了三年的那张通缉画像,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民警又有点拿不准——画像上的男人,右手虎口下方有一颗标志性的黑痣。眼前这个男人,那只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是巧合?还是真有这么长得出奇相像的人?

民警没有打草惊蛇。他客客气气地把这个女人安顿好,"谢"过这个"热心市民",目送他离开。

关上门的一瞬间,民警立刻拨通了刑警队的电话:

"立刻采血,DNA比对——我们可能找到他了。"

DNA结果出来那天,整个刑警队都沸腾了:

比对成功。这个主动把女人送到派出所的男人,正是警方追了三年的连环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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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男人一开始还强作镇定。直到DNA报告拍在他面前,他才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我手上那颗痣……我自己用刀把它剜掉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监控拍到了自己手上的痣。落网前,他硬是用小刀把那颗痣连皮带肉整个刮掉,以为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

他甚至自信到敢把一个跟自己过了一夜的女人亲自送到派出所——他赌的就是:只要没了那颗痣,警察绝对认不出他。

他算对了一半。可他算错了一件事:

一个连神志不清的女人都要带回家过夜的男人,骨子里对女性的那种病态的饥渴,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正是这一点,让经验老到的民警多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叫张昭国,落网时48岁。

翻看他的履历,所有办案民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学本科毕业,在中学讲台上站了整整二十年。

他教过的学生一批又一批地考上大学,他是整个大家族里学历最高、最体面、最受长辈器重的那一个。逢年过节,张家的兄弟姐妹聚在一起,提起张昭国,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谁能想到,这个说话文质彬彬、在讲台上为人师表二十年的男人,背地里竟是一个让整座海口的独居女人夜夜做噩梦的连环恶魔?

他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审讯室里,张昭国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解脱的阴冷。他一字一句地说:

"是女人,先毁了我。"

张昭国原本有一个在外人看来十分美满的家。

他是中学老师,妻子温柔贤惠,儿子乖巧懂事。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安安稳稳。在那个年代,一个吃公家饭、有文化、家庭和睦的中年男人,已经是很多人眼里的人生赢家。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头顶的那片天,会说塌就塌。

妻子出轨了。

这件事本身已经够让他难堪,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把他整个人生彻底碾成了粉末——

妻子的情夫,因为感情纠葛,竟然动了杀心。他不仅杀了张昭国的妻子,连那个还在上学的、无辜的孩子,也一并杀害了。

一夜之间,家没了。妻子没了,儿子也没了。

张昭国从一个别人眼里的好丈夫、好父亲,变成了一个家破人亡的鳏夫。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知道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可他不能垮——他是张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人,是整个家族的脸面。他要是倒了,家里的老人怎么看?兄弟姐妹怎么看?

他咬着牙重新站上讲台,像个没事人一样给学生上课。

亲友们劝他:"昭国,再成个家吧。日子还得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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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昭国听了劝。他想重新开始,想给自己再找一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女人。

经人介绍,他认识了第二任妻子。

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让对方安心,他拿出自己几乎全部的积蓄,买了一套房子,房产证上,只写了女方一个人的名字。

他以为这样总能换来一颗真心了吧?

他错了。

这个女人,嗜赌如命。

结婚没几天,她就整夜整夜地泡在麻将桌上,有时候一坐就是两天两夜不回家。张昭国劝过、吵过、哀求过,全都没用。麻将桌上那骰子声,比他二十年教师的道理都有吸引力。

更让他心如死灰的事情发生了——

第二任妻子怀孕了。张昭国四十多岁才盼来第二个孩子,他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就盼着这个孩子能把这个家重新撑起来。

可临产前几个月,妻子竟然又一次坐上了麻将桌,整整打了两天两夜。

孩子,没了。

医生说,是长时间久坐加上过度疲劳引发的流产。

张昭国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一句话都没说。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女人,这个家,已经救不回来了。

他提出离婚。

可离婚的时候他才发现——那套写着女方名字的房子,他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他半辈子的积蓄,他对第二段婚姻全部的诚意,就这样被这个女人轻飘飘地一卷而空。

两次婚姻,两次剥皮抽筋。

张昭国成了整个家族里最大的笑话。当年那个被所有人敬重的"最有出息的孩子",如今成了亲友饭桌上欲言又止的叹息。

他开始酗酒。

喝了酒,他就一遍一遍地想:我张昭国一辈子本本分分,我招谁惹谁了?第一个女人背叛我,还把我的命都带走了半条;第二个女人图我的钱,把我的房子、我的孩子,全都骗走了。

到最后,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扭曲的念头:

天下的女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都是她们,把我逼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他辞掉了教师的工作,整天在各个居民小区附近转悠。他专门观察那些独自进出、形单影只的年轻女人——尤其是租住在出租屋里、看起来没有什么社会背景的打工妹。

他摸清楚她们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一个人住还是和人合租。

然后,他就开始编各种理由敲门——

"我是楼下的,我家漏水了。"

"物业的,来检查一下煤气。"

"快递,你包裹放门口了,签个字。"

善良的女人们,看到这样一个文质彬彬、谈吐得体的中年男人,谁会防备呢?门一打开,就把他放进了自己最私密的空间。

他第一次上门,只是"看看情况",暗地里却把这屋子是不是独居、钱放在哪儿、窗户好不好翻,摸得一清二楚。

隔上几天,他第二次上门。这一次,他就不再是那个客气的"邻居"了。

掐脖子、逼问密码、洗劫现金、施暴强奸——遇到顺从的,他抢完就走;遇到反抗激烈、认出他、可能报警的,他就干脆掏出刀子,一刀封喉。

从2008年到2010年,两年时间里,他像一个隐形的幽灵,在海口的各个居民楼之间游荡。

九个女人遭遇了他。其中三个,再也没能走下那张床——包括那个在洗浴中心辛辛苦苦打工、想攒钱回老家的兰燕。

就连最后被他带回家过夜的那个精神失常的女人,他也没有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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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昭国归案之后,对自己犯下的累累罪行供认不讳。

法院审理认为:被告人张昭国以暴力手段强奸妇女、抢劫财物,并在作案过程中故意杀害三名女性,犯罪动机极其卑劣,犯罪手段极其残忍,犯罪后果极其严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

数罪并罚,依法判处张昭国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立即执行。

法警把他押赴刑场的时候,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

他嘴里口口声声说"被女人害了",可那些死在他刀下的兰燕们、那些被他侵犯过的吴菲们,哪一个又得罪过他呢?

他的前妻背叛了他,那是他和前妻之间的恩怨;他的第二任妻子卷走了他的房子,那是他遇人不淑。可这些女人,和他的婚姻、他的痛苦、他的失败,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们不过是独自在这个城市里打拼,不过是出于善良给一个"邻居"开了一扇门,不过是在歹徒面前选择了先保命——

她们做错了什么?

一个人被生活打倒了,可以哭,可以醉,可以从头再来,但唯独不能把自己受过的伤,一刀一刀地还在无辜的人身上。

张昭国到死都觉得自己是个受害者。

可法律用一颗子弹告诉他:把怨气撒在无辜者身上的人,从来不是受害者,是屠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