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冬,北风刮得脸上生疼,郑庄到各沟的土路冻得硬邦邦,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张斯利在村外的沟里面,一直等到天擦黑,这才悄悄回到各沟村村内。他是朱孟区武工队员,二十出头,当天身上穿着一件旧棉袄,腰里还别着一柄短枪。

前几天,家里捎信,说他母亲病得厉害,张斯利心里煎熬,遂向队里告了假,趁着天黑回家看看。

进门时,屋里点着豆油灯,母亲躺在炕上,见他回来,想坐又坐不住。

张斯利眼一热,赶上前把被角掖好,刚问了两句,村东头突然“啪—啪—”响起枪声。

张斯利心里一紧,以为自己的行踪被还乡团盯上,回家暴露了。

他赶忙一口吹灭灯,几步跃出屋门,闪身蹲到院墙外的柴垛后,向外探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风把秫秸刮得沙沙响,张斯利攥紧枪,耳朵贴着风听。

枪声没朝他这边来,一阵紧一阵,夹着狗叫和吆喝,方向像是在村当央张从道家的宅子。

敌人不是冲自己来的?张斯利觉出不对,忙让家里人出去打听。家人回来压低嗓子说,各沟村的民兵今晚在张从道家开会,被人告了密,这会儿还乡团把宅子团团围了,十多个民兵困在屋里,门口压根冲出不去。

张斯利听完,牙关咬紧。

母亲在屋里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他回头看了一眼,没多说话,心下已经有了主意——决不能见死不救。

各沟村地势他熟,张从道家在村当央,三间土坯房,前门临街,后墙挨着一道干沟。还乡团人多,枪口都对着屋门,硬冲肯定救不了人。

张斯利摸了摸枪膛,子弹不多。

可屋里那些民兵,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险,来不及多想,张斯利把棉袄襟一紧,随后顺着墙根悄悄往村前摸。

村前有段半人高的土坎,坎外是打场,坎里正斜对着张从道家门前的街口。张斯利趴在土坎后,能看见敌人黑影在门前晃动,有人朝屋里喊话,有人端着枪往窗上瞄。他喘了口气,心里盘算:不能从屋后去,一露头就成靶子;只能把敌人的火引开。

引开,哪怕引开一袋烟工夫,屋里人就有生路。

张斯利端起枪,深吸一口气,随即朝着敌人方向连打三枪。

“啪!啪!啪!”

枪声在冬夜里炸开,土坎上腾起一小片土烟。张斯利扯开嗓子喊:“武工队来了!村口堵住,别叫这帮人给跑了!”随后,他又停一下,接着喊:“一排往左,二排压住街口!”

暗夜之中,他一个人,愣是喊出了好几个人的阵势。

门前敌人先是一愣,接着可就乱了。

有人惊呼道“不好,武工队抄后路了”,有人掉转枪口朝村前开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子弹打在土坎上,噗噗冒土。

张斯利压低身子,往旁边滚了半步,借土坎拐角隐住,又放一枪,顺手把土坎边一顶旧草帽挑在秫秸上晃了晃。敌人以为那边有人影,火力更急地朝村前压过来。

张斯利嗓子发干,还是接着大声喊:“别让领头的溜了!”

屋里民兵听见外头枪响和喊话,知道有人接应。

带队的民兵压低声音说:“外头动手了,趁乱走后墙!”

几个人摸到后墙,用铁锹把和锄头轮换着捅。土坯墙年久,缝里掉土,几下捅开一个豁口。先出去的人探头一看,屋后沟里没敌人,摆手让后头跟上。

十多名民兵一个接一个钻出去,当即猫着腰沿沟坎往东撤。

敌人正朝村前打得起劲,忽听屋后有人跑动,才觉出上当。有人转身朝后墙放枪,枪子从民兵头顶飞过。张斯利见沟沿上人影一闪一闪往远处去,知道人出来了,又朝街口连喊两声:“压住!压住!”把敌人的注意力重新拽回来。

等最后一个民兵拐进沟弯,他才收起枪,顺着土坎往村外撤。

风更紧了。

张斯利沿着场院边的沟沿走,脚底下是冻硬的土,踩重了怕响。身后敌人还在朝村前乱打,枪声一阵稀一阵密。他不敢直腰,走几步听一听。到了村北岔路口,才把枪往腰里一别,回头望各沟村。

黑沉沉的屋影里,张从道家后墙豁口看不见,沟沿上也没了人影。他心里稍稍落地,可又怕敌人追上来,便绕小道往郑庄赶。

路上,他想起刚才喊话时嗓子发干。

那三枪打得急,虎口震得发麻。要是敌人不上当,顺着土坎包过来,他一个人挡不住。

可当时顾不得。

屋里十多个民兵,有家里有老有小的,也有刚参军的后生。真让还乡团抓去,这个冬天就过不去。

张斯利越想越后怕,脚步却不敢慢。

到郑庄武工队住处时,天已大半夜。队里人听见门响,忙问出了啥事。张斯利把枪放下,先要了碗凉水,咕咚喝了两口,才把各沟村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自己冒充武工队喊话,屋里人都笑,说你这一个人倒喊出一个排的动静。笑过之后,大家又沉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队长拍拍他肩:“人出来就好。往后这么单打独斗,要注意应对策略。”

张斯利点头,说当时顾不上想别的。

过了些日子,各沟村脱险的民兵托人捎来话,说那天夜里多亏村前那三枪,敌人火力一偏,众人才从后墙钻出去。

张斯利听了,只摆摆手,说换了谁也得这么办。

可村里人记得清:1947年那个冷冬夜,一个二十出头的武工队员,凭着一杆枪、几嗓子喊,把十多个民兵从还乡团的枪口下引了出来。

那三枪不响,当夜,张从道家那间土屋,兴许就是另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