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5月,武汉东湖翠柳宾馆。
陈昌浩推开门,屋里几百名原红四方面军的老战士齐刷刷站了起来。走在最前面迎接他的,是武汉军区司令员陈再道上将。
陈昌浩在门口停了一下。他走到人群前面,弯下腰去,说起西路军的往事,心情很沉重。
在场的老兵有的拄着拐,有的胸前挂着军功章,有人当场落了泪。陈再道握住他的手,没有多说什么。
这一年,陈昌浩的身份是中共中央马恩列斯著作编译局副局长。二十五年前,他是红四方面军的总政委、西路军军政委员会主席。
陈昌浩1906年出生于湖北汉阳。1927年赴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1930年回国,1931年红四方面军成立时出任总政治委员,与徐向前搭档,那年他二十五岁。
红四方面军从鄂豫皖打到川陕,鼎盛时发展到八万之众。徐向前后来回忆,说陈昌浩敢干,干起来确实行。
黄安战役时,红军缴获了一架国民党飞机,命名“列宁号”。没有专用炸弹,就用迫击炮弹代替。飞行员身份复杂,陈昌浩亲自坐进机舱,一手拿枪,一手拿手榴弹,盯着飞行员把飞机开到黄安城上空。
这是红军历史上第一次陆空配合。城里的守敌以为是自己人来空投,跑出工事准备抢东西,等来的却是手榴弹。
那一年,陈昌浩二十六岁。
1936年11月,西路军组成,徐向前任总指挥,陈昌浩任军政委员会主席,率两万一千余人西渡黄河,执行打通国际路线的任务。
河西走廊上面对的是马家军骑兵,没有后方,没有补给,没有援兵。1937年3月,西路军在祁连山失败。
关于这段历史,1983年李先念在《关于西路军历史上几个问题的说明》中写得很清楚:“西路军执行的任务是中央决定的。西路军自始至终都在中央军委领导之下,重要军事行动也是中央军委指示或经中央军委同意的。”
回到延安后,组织安排他在中央宣传部工作,同时在陕北公学、抗日军政大学和马列学院讲课,编著有《近代世界革命史》。
1939年8月,陈昌浩的胃病已经严重到延安治不好。经中共中央批准,他搭乘周恩来赴苏治疗右臂的飞机,带着儿子陈祖涛前往苏联。
这一去,十三年。
更重要的是那部《俄华辞典》。
编纂工作始于他在苏联期间,1953年出版修订版,全书六百八十九页。辞典里苏方编者写的序,对陈昌浩的评价很直接:“若没有他参加这一项工作,本辞典是不会迅速出版问世的。”
1953年国内开印第一版《俄华词典》,主编署名陈昌浩。这部工具书成为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初期十分流行的俄语学习参考书。
1953年起,他担任中央编译局副局长,一直到1967年去世。
他参与翻译审校的著作一本一本出版,书上不署他的名字。有人劝他写点回忆录,把西路军的经历留下来。他摇头,说牺牲的人已经够多了,写自己没意思。
1980年8月21日,中共中央在八宝山为他举行追悼会。追悼会由徐向前主持。经党中央审定的悼词写道:“陈昌浩同志是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忠诚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他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忠于党忠于人民的一生。”
徐向前后来评价这位老搭档,说他对敌斗争坚决、才思敏捷,年轻时有过错误,但属于好人犯错误,陈昌浩本人对此很痛心,经常作自我批评。
从红四方面军的总政委,到编译局书桌前不署名的副局长,陈昌浩的后半生没有停留在过去的战场上。他在一个个译名的推敲里,在一本本不署他名字的书里,把剩下的日子过完了。
历史最终给他的评价,写在1980年悼词里那八个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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