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对话：她根植东方绘画20年，在笔墨深处重构观看|东方绘画|九城艺术|李珍珠|独家对话|艺术家|韩国|音乐

▲“谁人来和——李珍珠、李正培双人展”展览现场

图片来源：H+美术馆

我们所见的场景，总是由眼前的对象、记忆、情绪与想象交织而成——女性所面临的着装与举止要求、社会性眼光，以及生理上的妊娠、分娩与育儿经历，都是我亲身经历的现实。

在李珍珠的绘画中，记忆始终以复杂而微妙的方式呈现她对现实的感知。

童年经验、身体感知、女性身份、家庭关系与社会环境，以及那些曾经发生却难以言说、甚至一度无法被意识到的情绪，经过时间的沉积与潜意识的转化，获得了可见的形态，成为画面中难以归类的形象与幽微的心理景观。

▲“谁人来和——李珍珠、李正培双人展”展览现场

对李珍珠而言，个人的感知始终与成长环境、文化背景以及所处时代相连，理解自身，也意味着重新审视自己与外部世界的关系。

2026年9月21日—2027年1月4日，H+美术馆展出《谁人来和——李珍珠、李正培双人展》。本次展览由杨梦娇策展，以东方文人传统中的“唱和”为线索，呈现两位艺术家如何在各自独立的创作中彼此回应。

▲“谁人来和——李珍珠、李正培双人展”展览现场

李珍珠带来的异形画布、装置绘画与黑色绘画等作品，将个人记忆、身体感知与内在经验带入空间。

艺术家为本次展览创作的新作《黑洞》以太湖石为切入点，将她的创作置于苏州特有的文化语境之中，探索自然造物所积蓄的时间。苏州的园林、山水与历史文脉，也为艺术家提供了新的观看线索。

▲“谁人来和——李珍珠、李正培双人展”展览现场

在与李珍珠的对谈中，我们从她与李正培之间的长期艺术交流谈起，进一步讨论女性经验如何进入创作、个人记忆如何在绘画中转化为情感共鸣、日常生活中的物件如何影响她的观看方式，以及个人的观看方式如何受到社会与时代的共同塑造。

▲艺术家李珍珠

通过这些关于记忆、身体与收藏的具体经验，我们得以探析李珍珠的创作世界，由此观察她如何将难以言说的感受转化为视觉形式，并将个人生命范式与广泛的社会现实联系起来，也重新思考个人经验与外部世界之间那些不易察觉、却始终存在的联系。

这次展览以“唱和”为主题，你与李正培既是长期的伴侣，也是艺术上的同行者。在共同生活和创作的过程中，他是否曾让你看到自己作品中原本没有意识到的部分？

▲“谁人来和——李珍珠、李正培双人展”展览现场

这样的时刻屡见不鲜。作为夫妻，我们也是彼此最亲近的艺术伴侣，能够深入交流创作中极为私密的想法。

李正培始终充满灵感且乐于交谈，相比之下，我则倾向于安静地独自思考。他始终比任何人都更细致地关注我的每件作品的创作过程及想法，但正因为他与我如此不同，所以他总能提出我未曾想到的视角，以及更具实验性的方向。

他既能深刻理解我的作品，又能从独特的视角启迪我。尤其是，李正培总会鼓励我不要停留在既有制度或熟悉的表达方式，而是大胆地去尝试尚未做过的事、跨越原有边界。

▲“谁人来和——李珍珠、李正培双人展”展览现场

另一方面，他兼具出色的技术功底与强大的执行力，我们能够共同探索将想法落实为作品的可行路径。得益于此，我可以在内容与形式两个层面，更积极地尝试并拓展内心深处的故事与场景表达。

比如，“李正培黑”这一黑色颜料的打造过程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经历韩国世越号事件及父亲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脑海里只能想到并创造出没有色彩的景象。这时，李正培提出，如果要表现一种能够吞没一切、同时又蕴含多种可能性的黑暗，就需要比现有颜料更深邃的黑色。在无数次的实验中，他给了我很多帮助，于是我将这种黑色命名为“李正培黑”。随着黑色层次的加深，画面中身体与周围空间所呈现的感受也随之改变，使隐匿于黑暗中的事件及其中骤然显现的客体得以更清晰地呈现。

▲“谁人来和——李珍珠、李正培双人展”展览现场

2008年的异形画布，也是在李正培的建议下首次尝试。除了对画面中的图像进行考量，我也开始思考作品所处的结构与空间，因此拓展了能够呈现自身艺术叙事的路径。回想我们长期近距离地观察彼此的创作、以不同视角相互回应的经历，或许这次展览所说的“唱和”，早已在我和李正培之间悄然运转多时。

▲李珍珠，《 The Unperceived》，2020年

对你而言，真正的“支持”是什么？是理解、陪伴，还是允许对方保持独立？

我认为，真正的支持，在于理解彼此、陪伴在彼此身边，同时尊重各自的独立性。我们既是拥有自身独特世界的艺术家，也是在纷繁的人际关系中相互扶持、彼此依靠、互相帮助并照顾对方的人。在我看来，只有根据具体情境与彼此的需要调整支持的方式，并且努力维系这样的关系，支持才能真正成立。

▲“谁人来和——李珍珠、李正培双人展”展览现场

多年来，我一直以自己为基点观察内心和这个世界，这种独立而特殊的观看视角对我而言固然重要。但与此同时，我也越来越深切地感受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究竟有着多么紧密的联系——我始终生活在无数他者持续的影响与扶持下。

你的作品经常从个人经验、记忆和潜意识出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女性不仅是一种生理身份，也是一种观看世界的视角？

意识到自己的女性视角，并非某个瞬间突然觉醒，而是在尚未意识到之前，就已悄然渗入我的生活体验之中。

▲“谁人来和——李珍珠、李正培双人展”展览现场

十三岁那年，我还是一名女中学生，必须每天穿着校服裙与连裤袜。一方面，我学习并遵循社会对女性穿着和举止的规训；另一方面，我一直对为什么必须这样做而感到深深的疑惑。

▲李珍珠，《Relation-Perception》，2026年

在美术大学寻找属于自己的创作方向时，这些经历与感知，愈发强烈地在我意识中浮现——早期作品中，它们表现为仅穿连裤袜的女性身体、身体受到束缚的压迫感，以及带有触觉意味的表达。

我的作品常常将内在世界转化为视觉形象，并让女性作为主角登场，这一创作理念亦与此有关。

▲“谁人来和——李珍珠、李正培双人展”展览现场

正如西蒙娜·德·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在《第二性》中所谈到的，若要界定自己，首先需要从对自身“女性身份”的意识出发。

▲李珍珠，《（Im）possible》，2024年

© LEE Jinju,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Arario Gallery

我认为，在以“李珍珠”这一身份为滤镜所形成的艺术世界中，我作为女性本身的感官感知和生活经验构成了我的创作基础。我的创作虽然始于极为个人的记忆与潜意识，但女性身份早已成为其中重要的前提。从童年累积至今的经验和感受，至今仍敏锐地留存着，并持续影响着我对这个世界的观看角度与作品表达方式。

东亚家庭中有许多难以说出口的事情，例如女性、婚姻、家庭责任、牺牲、身体与情感。你是否曾将这些“没有被说出来的东西”融入创作？

▲《死角》，李珍珠，2020年

© LEE Jinju,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Arario Gallery

这些“没有被说出来的东西”，正是我当下创作的起点。有些经验、情感与感受无法说出口，或者尚未找到可以表达它们的语言，但它们却从未真正消失。即使当我以为自己已经将它们封存在心底，它们仍然留在那里，以令人不安的方式显露出来。

其中既有作为女性生活时经历的事情，也包括东亚家庭与社会关系中面对的责任、牺牲，以及身体和情感问题。此外，还涉及悲剧历史的反复上演、阶级问题等许多超出个人意志、无法控制的事件。

▲李珍珠，《No Ground 》，2024年

© LEE Jinju,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Arario Gallery

我试图重新观看这些经历，并以视觉方式呈现那些难以通过语言表述的故事。这一过程亦意味着：在画布之上重构那个我曾无法掌控的世界，将它转化为一种我能够重新理解与诠释的视觉结构。例如，2008年的个展《沉默之物的对话》（Story of Silence）中，我开始有意识地集中讨论这些主题，并通过作品呈现。

对你而言，“女性主义”更接近一种社会立场，还是一种重新理解自身生活经验的方式？

我的创作起点，是我亲身经历的现实。其中交织着因为身为女性而感受到的身体感知与生活体验，也包括性别、文化、政治与地域等层面的感受。这些体验对我而言既是重要的现实基础，也是我能够坦诚讲述的部分。将这些经验融入作品，我认为可以从根本上以女性主义的视角加以解读。

▲李珍珠，《Visible 33》，2024年

© LEE Jinju,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Arario Gallery

不过，从我还是一名新锐艺术家时起，我就一直警惕“女性主义”这一概念所承载的强烈框架与特定意味，因为它们可能导致更细腻、更多元的故事被遗漏。我希望观众在理解我的作品时，能够注意到：我的创作始于我脚踏这片土地、并以整个身体去碰撞、去感受现实所带来的深刻体悟。

如果将你的个人经验向前追溯一代甚至两代，你是否觉得母亲、祖母这一代女性的生活经验，在某种程度上也构成了今天的你？

在我思考自身存在的同时，也会想到这种存在与他者之间的联结。例如母亲、我、女儿之间的关系，我们虽然各自生活在不同的时代，拥有独特的人生经验，但彼此之间又相互影响、紧密相连。即使我无法完全了解上一代人的生活，但我仍然认为正是基于这种关系，才塑造了今天的我。

比如，2005年我在阿拉里奥画廊个展中呈现的作品《不连续的连续》（Discontinuouscontinuity）中所表达的，正是这样的感受。

▲“谁人来和——李珍珠、李正培双人展”展览现场

在《悲伤与石头》（Sorrow and Stone）中，如同帷幕间隐约浮现的人物与景致一般，我们所见亦不过是某个人生片段的一部分。

而在本次展览展出的作品《泪凹于内，勇凸于形》中，我将幸存者身上那种悲怆的处境与强韧生命力，以及即使脆弱、岌岌可危，仍不断涌现的力量，分别以两幅不同的画面呈现出来。两幅画背靠背放置，构成一个完整的生命体。

▲李珍珠，《泪凹于内，勇凸于形》，2025年

每个人的人生虽然各不相同，但其中蕴含的悲伤与生存的力量却能够彼此相连。

由此，我开始想象一种超越女性代际关系直至人类生命的延续性。也许我们无法完全理解彼此，也不曾经历相同的人生，但我依然认为：我们是既彼此有所分别、却又相互连接的存在。

▲“谁人来和——李珍珠、李正培双人展”展览现场

你的许多灵感似乎来自生活与个人记忆。为什么“记忆”对你如此重要？

我最早的记忆，来自于童年时遭遇的一次绑架。尽管经历种种波折后，我最终平安回到了家，但那段经历留下的心理创伤，仍在我的脑海中无数次浮现。这些不愿回想的记忆会突然闯入日常，扰乱我当下的情绪、感官，甚至眼前的景象。

这种感受虽然让我感到不适，但从某个时刻开始，我也对这种现象产生了好奇：“为何这些已经过去的事情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持续影响着现在的我？记忆究竟是如何运作的？”出于这样的好奇，我不断观察、学习和思考，并尝试以图像的形式将其具象化。随着持续创作的推进，一个比事件本身更为重要的问题浮现出来——“我究竟为何会以这样的方式看待现实？”

▲“谁人来和——李珍珠、李正培双人展”展览现场

记忆持续影响着当下的感知、判断与行动。就像一个人如果忘记了曾被火烫伤的经历，就有可能再次被烫伤——过去的经历，确实会影响我们当下理解并接纳世界的方式。

▲“谁人来和——李珍珠、李正培双人展”展览现场

亨利·柏格森（Henri Bergson）在《物质与记忆》中借由记忆探讨物质与精神的关系，这也与我对记忆的想法有所关联。

对我而言，记忆是由迄今累积的经验构成当下的一种意识材料，同时也是我们想象并准备迎接未来的基础。我们所见的场景，是眼前的对象、记忆、情绪与想象总是交织而成的。所以我一直在思考，如何通过作品呈现不同时间共同作用于当下的这种感受。

当你把个人记忆转化为绘画后，它仍然属于你的私人记忆吗？还是会成为他人也能够进入的共同经验？

▲李珍珠、李正培，《可见-团块》，2024年

© LEE Jeongbae, LEE Jinju, Courtesy of the Artists and Arario Gallery

这两种情况都会存在。在过着平凡且重复的日常时，会突然感觉到似曾相识，遇到这种时刻，我倾向于用绘画、摄影或文字将其记录下来。日后，这些零散的记录经过重新整合，最终会形成一件完整的作品。

▲李珍珠，《死角》，2020年

© LEE Jinju,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Arario Gallery

另一方面，当人生中发生重大事件时，我反而常常会在茫然失措中度过当下。经过一段时间，这些经历会以意想不到的形式重新浮现，进而转化为创作。在这个过程中，至关重要的是，当记忆再次出现时，我当下的视角与感受。过去的经验与此刻的我所见、所感交织在一起，形成新的图像，并最终转化为作品。

你是否认同，所谓“个人记忆”也可能包含一个时代、一个社会，甚至一代人的共同记忆？

是的，每个人的记忆都有其独特性，但记忆并不是只在一个人内部形成。无论一种记忆多么私人、多么主观，我们也始终置身于一个庞大的关系网络之中，不断受到时代、社会、世代、地域、文化与政治的影响。

这些关系同样会影响我们记住什么、遗忘什么，以及如何理解和接纳这些经验。那些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养成的感受方式，以及观看和回应世界的方式，也依然会留存着与我们共同生活过的人群及社会的印记。

▲“谁人来和——李珍珠、李正培双人展”展览现场

因此，尽管我的创作源于极其私人的记忆，但我认为其中仍可能蕴含着某个时代或一代人所共有的体验与情感。尽管每个人的记忆不尽相同，但在各自不同的生活境遇中，我们仍能邂逅相似的感受，并通过我的作品世界理解他人的生活。

你的作品常常从非常私人的经验出发，但其中也能看到社会、城市、自然等外部环境的痕迹。你如何理解“个人经验”与“外部环境”的关系？环境在多大程度上塑造了今天的你？

个人经验与外部环境很难分开来看。我的记忆与感知都是在我所生活的地域、时代、家庭与教育环境，以及政治与经济条件中逐渐形成的。

▲李正培，《美丽的歌》，2026年

最初的探索始于独特而私密的记忆，但随着探索的深入，我逐渐得以透过这条路径，审视一个由众多人的记忆与意识，以及不同时空维度交织而成的世界。在这个过程中，我也开始以更广阔的视角思考围绕自身所处的环境。

▲“谁人来和——李珍珠、李正培双人展”展览现场

气候灾害、国家间的冲突，以及人类对自然和动物施加的暴力，同样是我所生活的现实的一部分。因此，即使我的作品看似呈现静谧而内敛的心理图景，其内核实则蕴含具体的事件，以及我与这个世界之间的关系。我希望通过最贴近自身、最深入观察的个人经验，讲述这个世界的多元面貌。

韩国社会的文化环境，以及东亚社会对女性的某些期待，是否曾以直接或间接的方式进入你的创作？这些影响后来是否沉淀为一种更隐秘的视觉经验？

▲李珍珠，《欺人之井》，2017年

女性所面临的着装与举止要求、社会性眼光，以及生理上的妊娠、分娩与育儿经历，都是我亲身经历的现实。这些现实背后预设了女性在东亚社会中的“弱者地位”，这种感受也渗入了我的创作。

▲“谁人来和——李珍珠、李正培双人展”展览现场

例如，首尔市立美术馆2015年的展览《东亚女性主义：幻想曲》（East Asia Feminism: Fantasia）中所聚焦的“审视与界定女性”的视角问题，亦可从这些个人经历中获得启发。在我的作品中，这些影响似乎转化为残存于身体中的感受，或是难以言喻的情绪，进一步通过身体表达与私人的心理场景呈现出来。

过去的采访曾谈到你与李正培在坡州建造的工作室兼居所。如果从“收藏”的角度来看，你个人最喜欢、最舍不得放下的一件藏品是什么？为什么？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藏品，不过李正培的收藏倒是很多。我一直希望拥有一个能够真正安顿生活的家。我希望在创作中感受美，也希望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感受到美，拥有一处适合我们生活与工作的空间。

于是，我和李正培一起，一点一点地打造这样的空间。除了自己的作品，我们也会陆续收藏年轻艺术家的作品，并把它们摆放在家中的各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