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河入海口的芦苇荡到城市春日的花蔓,从东海之滨的海礁到云南元阳的梯田,程十发美术馆上新的海上名家研究系列“张雷平:大地之上作品展”,俨然一场艺术、自然环境与人的对话,予人无比辽阔之感。辽阔的是山川万象,但更是大地生命坚韧博大的精神,是中国画生机无限的表现力。“作为一位艺术家,她的情绪,她的精神追求,其实是很重要的。”张雷平接受文汇报记者专访时坦言,自己其实一直在通过物象画精神,通过自然画自己。
这可谓耄耋之年的海派艺术名家张雷平至今最大规模个展,汇聚其不同创作阶段百余件画作,突破传统编年式展陈逻辑展开。
数十年来,张雷平的艺术创作数度变化,形成多个颇具辨识度的系列。其中一条线索是清晰的:艺术家个体与广阔大地之间,始终保持着生命力的连接。
展览以“芦苇”系列开篇,这可谓张雷平个人艺术风格真正成型的起点。这一意象直接源于上世纪60年代末她在太湖边农场的经历。“到了那儿的第一件事就是砍芦苇,垒土筑坝,搭建住房。每天我们踩着芦根去上工,不踩在芦根上,走路有陷入泥水的危险,踩在芦根上,又是钻心的痛……”张雷平承认“芦苇很美”,但彼时它们只是砍不尽的、艰难生活的缩影。日后,她才渐渐发现,这是生命力格外强的植物,有水的地方就有芦苇。“一次到东营黄河入海口,看见大片大片芦苇迎风摇曳、面向天空,那样的气场给我印象特别深。”展厅里,尺幅巨大的《前程》与《元气》无不有着明丽、温暖的色彩,都是对芦苇的热烈礼赞。
缠缠绕绕的花蔓,见证了张雷平水墨创作的重要探索,迈入现代图式。与之呼应的,是张雷平1977年起在“半淞园”深居简出的十来年。这“半淞园”,指的是她在上海江边码头的家,一间站在荒草丛中的临时简易房。那一带的名园半淞园已被战争摧毁,对它的想象却在她脑海中盘亘:植物野生,藤蔓缠绕,满眼是线,或舒展,或盘曲,或垂落。她试着把植物茎脉的蓬勃生机带进创作中,画出点线面的自然构成。展出的《芳心》《争春》《月梅》《玉兰绽放》等,创意线头都来自这一时期的探索。
“我欣赏有丰富想象力和色彩魅力的西方绘画,也欣赏中国画家在宣纸上直抒胸臆的自由状态。东西方艺术各有所长,我要将它们牵手,探索一条新路。”张雷平坦言。她学着写石鼓文,最终确定从吴昌硕这一大写意画法入手,寻找突破口。“当时的半淞园非常荒僻、安静,意外给了成就我的一段时间。在那里,我有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的艺术生命也起步了。”回想起来,她很感慨。
数十年步履不息,行于大地之上,山川之间,张雷平每一次涉猎全新的题材,几乎都因自然环境带来的触动。“藏区正午”系列在展览首次大规模集结亮相,令人耳目一新。它们聚焦的都是西藏民居中的窗。“西藏太美了!去了以后我激动得不知从哪里下笔。”后来干脆问自己,第一眼落在哪里。“窗框用厚重的黑,牛粪饼被密密堆在墙上,大胆极了!”张雷平用自己的现代笔墨构成,记取了这些既朴实又现代的民居。
不少作品其实带有抽象意味,投射着丰富的内心情绪。2005年的《废墟》系列近乎纯抽象,这源自在交河故城所感:画面肌理来自城墙砖石的印痕;整体氛围来自众多乌鸦在古城上空盘旋的感觉。今年的新作《山的褶皱》系列,像山石,像海礁,又像川流不息的人群,予人无尽遐想。画家想表现的,其实是黄河大峡谷,坦言“当地山石的纹路带给我极大震撼,想寻找另外一种形式感”。
在中国画的革新探索中,张雷平始终没丢掉东方笔墨。她说:“所谓笔墨,看你怎么运用它的关系。”
展览学术主持、美术史论家皮道坚指出,张雷平的艺术实践值得讨论的,是她长期面对自然后完成的转变:从“观看自然”走向“观化”——自然不只是被看的对象,而成为感知世界的结构。在业内看来,展览不仅是对画家多年艺术创作成果的系统回顾,更为人们探究中国当代水墨的发展路径、挖掘艺术发展新可能提供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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