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东京街头,盛毓邮夫妇守着一口油锅,卖起了油条和中式早餐。谁能想到,眼前这个围着围裙的女子,曾是江南大户人家的小姐,也是上海盛氏家族声势最盛时的少奶奶。
摊子不大,日子却不轻松。没有门面,没有帮工,面要自己和,油锅要自己看,碗筷也得自己收拾。任芷芳穿着旗袍站在街边,并没有因为身份落差而躲闪。
她和盛毓邮走到这一步,并非一时冲动。盛毓邮是盛宣怀的孙子,年幼时便承继了家族留下的巨额财产和产业。上海、南京、汉口等地的房产与地皮,还有金融、实业方面的资产,都曾在他的名下。
可家产再厚,也经不起多年消耗。盛毓邮的父亲盛恩颐生活铺张,家族内部又经历经营失误、时代动荡和产业变故。到了抗战以后,盛氏许多成员的生意陆续受挫,昔日的显赫门第逐渐失去支撑。
盛毓邮并不是没有能力。他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后来又赴英国曼彻斯特大学学习商科,回国后做过进出口贸易。只是个人志向,往往敌不过大环境的推搡。战争使生意中断,家产也在接连不断的变故中缩水。
到了上世纪五十年代,他连最后一处花园洋房也处理掉了。那天,他对任芷芳说,自己想去香港、新加坡寻找机会,让妻子带孩子先回娘家暂住。
这句话,对一个从未为生计发愁的女子而言,分量可想而知。任芷芳没有追问丈夫还能拿出多少钱,也没有责怪他把日子过成这样。她只说:“侬尽管去,我相信侬。”
这不是糊涂,更不是没有主见。任芷芳出身任氏家族,曾祖父任道镕是晚清官员,家族与李鸿章一系也有姻亲关系。她受过良好教育,生活讲究,连衣物、居室和日常用具都有自己的标准。
正因见过富贵,她更明白富贵并不牢靠。丈夫离开后,她带着孩子住回娘家,亲自料理家务,安排孩子读书。家里收入有限,她便一笔笔计算开销,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孩子们想念父亲,有时忍不住问:“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任芷芳立刻回答:“侬阿爸在外面做事,等有了机会,就会回来接我们。”
她知道,丈夫当时并没有做成什么“大事”。到了香港、新加坡后,盛毓邮当过教师,也做过零工,尝试经营小生意,却因经验不足和当地复杂的经营环境遭受损失。自尊心使他不愿空手回家,只能继续寻找出路。
后来,他辗转到日本。经过观察,他发现当地华侨不少,却很难吃到合口味的中式早餐。这个细节让他看到了机会,也想起了远在娘家的妻子。
电话里,他试探着说,若要做起来,恐怕需要她帮忙。任芷芳没有等他说完便答道:“好,我们一起做。”
抵达东京后,现实仍然寒酸。他们租不起铺面,只能从流动摊点干起。盛毓邮担心妻子难以接受,任芷芳却反过来宽慰他:“一步一步来,稳打稳扎。”
这句话,她说给丈夫听,也说给自己听。所谓信任,并不是认定对方每个决定都正确,而是在对方跌倒时,仍愿意给他重新起身的余地。任芷芳没有替盛毓邮做决定,却始终让他知道,身后有人。
夫妻俩的摊位格外干净,食物也尽量保持上海口味。生意慢慢有了起色,他们开始攒钱筹办餐馆。1968年,新亚饭店开张,规模很小,杂事全靠夫妻二人亲手操持。
饭店请来沪帮厨师吴国祥,制作酱猪蹄、红烧划水、小笼包等菜点。味道站住脚后,顾客逐渐增多,新亚也从一家小店扩充成多层楼面的饭店,并陆续发展出分店。
有意思的是,盛毓邮并没有把赚来的钱只用在自家享受上。他了解华人留学生在异国谋生的艰难,便在店里大量聘用留学生,工资也高于普通餐馆。任芷芳听后没有泼冷水,只说:“侬说得对,能帮就帮。”
后来,亲友常夸任芷芳“旺夫”。她对此并不热衷。她真正看重的,是丈夫在穷困时没有放弃,在陌生地方仍愿意从头学起,而自己愿意陪他承担那些不体面的阶段。
任芷芳年近九十时,有人问她,对丈夫是不是只有服从。她回答得很清楚:“不是服从,是信任。侬相信他是怎样的人,他就会朝那个方向去做。”
这句话,正是她一生婚姻观的核心。她没有把自己变成丈夫的附属,也没有用家世替丈夫遮风挡雨,而是在盛家衰落之后,陪着他从一口油锅重新开始。后来新亚饭店的灯亮起来时,夫妻二人曾经在东京街头熬过的那些清晨,也留在了这段家族往事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