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秋,第二次直奉战争打到山海关,吴佩孚到前线督战,北京城防空虚。10月下旬,冯玉祥突然临阵倒戈,前线掉头回师,囚禁大总统曹锟,通电停战主和。
冯玉祥此次倒戈,和他一起举事的孙岳,所部编为国民军第三军,而第三军的台柱,正是山西人徐永昌。
徐永昌,1887年出生在山西崞县一个贫寒农家,很小爹娘就先后病故,穷得无力安葬,靠乡亲凑钱才裹了草席入土。
十四岁上,徐永昌到镇上车马店给人打杂,碰见了军中做书记的徐椿龄老先生。老先生见他勤谨又孤苦,让他记名当马夫,闲时教他读书写字。后来他从马夫转为士兵,考进军官学堂,毕业时成绩从入学时的倒数第二考到正数第二——第一名是于学忠。再后来他考进陆军大学,毕业出来,分到驻防直隶的孙岳部,从幕僚干起,凭着练兵和打仗的本事,一路做到旅长。
孙岳,是同盟会在北方的老人,明末大学士孙承宗的十世孙,为人侠义。这往后近二十年,徐永昌一直跟着这位大哥走。1924年冯玉祥发动政变,所用的身份是国民军总司令,徐永昌作为国民军第三军孙岳部的骨干,在名义上就这样成了冯玉祥的人。
对于参与冯玉祥临阵倒戈,徐永昌当时持的是反对态度,他说:"曹、吴政治虽然不好,尚有国家人民,可以促其整顿改善。现在还有纵兵糟害百姓的人,我们却不问,反要先倒曹、吴,这实在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然而,孙岳主意已定。
徐永昌只得表示服从:"论私兄为知己,论公兄为长官……今天的事,问我意见,我不敢苟同,下军令我当从命。"
从徐永昌的这番表达可以看出,这个人做事是有一定章程的,那就是——军令可以服从,但违心的事不做。
那年月是乱世,转过年,徐永昌的那一套做事章程就迎来了考验。
1925年秋,徐永昌崞县老乡续西峰撺掇建国豫军樊钟秀进攻山西,话说得很诱人:山西军"静如处女,动亦如处女,一闻枪声便会逃跑";山西又富,"民国元年阎锡山派人去借军饷,祁县渠家拆了一堵墙,就取出白银五十万两"。
不仅如此,续西峰还要拉孙岳的国民军第三军一起干。徐永昌身为山西人,不愿桑梓涂炭,拼命阻拦。他在石家庄对原定协同攻晋的弓富魁、胡德夫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前奉督办命与岳会议,决定合力攻奉,你们如何行动我不能管。"这俩人本来也是山西人,不想跟晋军打,听了这话,掉头北上。
续西峰筹划的攻晋之战,最后只剩樊钟秀一支孤军。徐永昌又怕阎锡山不知情吃亏,旋即又托周玳给阎带信,阎赶紧调兵,樊钟秀无功而返。
1926年春,国民军第一军又想以借道为名从雁北打进山西,代理第三军军长的徐永昌,再挡一次。
因为这两次仗义出手,阎锡山把这个山西后生记在了心里。
那一阵子,段祺瑞名义上在北京执政,实权掌握在张作霖、冯玉祥手里,孙岳出任直隶督办,又转任豫陕甘剿匪总司令,徐永昌于是跟着出入中枢。
段祺瑞跟他谈过一次话,有提醒之意:"冯玉祥难共事。你是山西人,不如接近阎锡山。阎锡山为人稳健,在国内外有些声誉,大有前途。"
段祺瑞的这番提醒,话音落下不久,冯玉祥的国民军就成了众矢之的。
1926年,直奉两路夹攻,国民军地盘丢尽。孙岳病倒不起,第三军交给徐永昌收拾,结果在津浦线上顶不住,一路败退绥远,困在包头。
进入秋冬,部队冻饿交迫,士兵鞋袜破烂,徐永昌为给养愁得睡不着觉。9月17日,冯玉祥从苏联回国,在五原誓师,就任国民军联军总司令,通电响应北伐。通电的同时,他给徐永昌发来一电,约他共举大事。
徐永昌接电后没有回。
冯玉祥等不来回音,又派专人星夜赶到包头,带去一封亲笔信,信上的主要意思就两句话:"你不要灰色,你赶快来五原。"
徐永昌没有继续沉默,给冯玉祥回了一封信:"我不知什么叫红色,什么叫灰色。我没有钱,开拔不动。我从此以后,要在包头屯垦。"
这封信写得极有章法。冯玉祥拿颜色给他定性,他不接茬——"我不知什么叫红色,什么叫灰色",直接将对方晾到了一边;然后给出实底——"我没有钱,开拔不动",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军头之间最关注的东西;最后一句要在包头屯垦种地,实际上就是回绝,就是关门。
当时的五原是什么光景?誓师北伐,苏联援助正在道上,时代的大潮轰轰地响,冯玉祥的电报就是一张入场券,多少人抢破头要挤进去。
然而,徐永昌穷得叮当响,又刚吃了败仗,却直接回绝了他。
回绝了冯玉祥之后,徐永昌托老同僚孙楚去探阎锡山的口风,说想在五原屯垦,看阎先生肯不肯帮?
阎锡山的回话很讲究:"听说次宸要在五原屯垦,我觉得与有人格的人作朋友是荣誉的。我不但同情而且要尽力支持。"
徐永昌大受感动,这年冬天他亲赴太原,跟阎锡山一谈三个月,阎锡山不禁感慨,"恨相见太晚"。
1927年3月,徐永昌率第三军以客军身份进山西,驻汾阳,从此成为阎锡山的左右手。
6月晋军易帜讨奉,徐永昌带兵出井陉,抢先攻占石家庄,控制京汉路,次年五月进保定,兵逼京畿。
就在这时候,在上海治病的孙岳不行了,临终给徐永昌留下一封亲笔信:"阎公亲自东出,弟将何以自处,似宜始终与之结合,否则孤立也。"大哥到死都在告诫他——跟定一个人,千万别学冯玉祥。徐永昌于是正式加入晋系,所部编为晋军第三军,他任军长。
1928年10月,徐永昌出任绥远省政府主席,上任头一件事就是自释兵权:把第三军的师、旅长全部换成阎锡山放心的人,让副军长黄胪初持册送请阎锡山点验。
阎锡山说,"绥省地方不靖,带上兵去,较易施为"。
徐永昌说,"如不带兵即无能为,那就带上兵去亦做不好。主席是一文职,军民分治,请自我始。"
一个军阀遍地抓枪杆子的时代,一个刚打出来的军长,主动把自己缴了械。这样的人,冯玉祥这辈子没见过,也看不懂。
1929年5月,冯玉祥帐下韩复榘、石友三通电反冯,裹走十万之众,西北军塌了半边。6月,冯玉祥下野进山西,住进五台山下的建安村,想借势阎锡山。
阎锡山不动声色地翻了脸,派一个卫队师把村子围了,师长杜春沂专司看守。冯玉祥要闯出去,杜春沂跪在车前拦,拦不住就下令挖断公路。
冯玉祥无奈,开始绝食表演。
在被围的那几个月里,鹿钟麟曾扮作百姓潜进村密谈;冯玉祥拿米汤在《三国演义》的书页上书写秘信,嘱咐旧部"你们一定要设法对付阎锡山,能够联合韩复榘、石友三一同动作更好。千万勿以我为念,而且只有你们这样做,我才能有办法"。
鹿钟麟带着秘信回到潼关就任代理总司令,对外放出"联蒋反阎"的风声。
眼见局面对己不利,阎锡山把脸又翻过来,亲自登门向冯玉祥赔罪,送出五十万军饷、二百挺花筒手提机枪、两千袋面粉,两个拜把子兄弟抱头痛哭,前嫌尽释。
这些场面,徐永昌一件不落地看在眼里——他1929年8月刚调任河北省政府主席,正是阎锡山最倚重的方面大员。
1930年初,阎锡山倒蒋的心思定了。
山西炮兵司令周玳后来回忆,为了避免外人注意,阎让他打电报邀徐永昌、杨爱源来太原开会。
徐永昌接到电报即日赶来,先到周玳家,见面就问:"有何要事相商?"
周玳说:"你猜。"
徐永昌说:"打蒋。"
周玳说:"你猜的完全对。"
徐永昌张嘴就是一句:"对国家说来,刚刚打完仗,不应再打了。对总司令说来也不利于打仗。"
说完,他嘱咐周玳:"我希望开会时你要力主不打。"
见到阎锡山,徐永昌把力主不打的理由依次摆开:李宗仁、白崇禧隔得太远,能不能打到武汉难说;唐生智毫无实力;刘文辉的川军没出过川;刘珍年、白宝山是骗钱的;韩复榘、石友三多行不义。
说到冯玉祥,他把建安村几个月看戏的心得,浓缩成了一段话:"冯玉祥这人,语言外表极力装作好人,内心却十分阴险狡诈,手段更有毒辣,他惯用痛哭流涕迷惑人心的方法来奉承人,可是一旦有利害上的冲突,他就不管亲疏,都会翻脸暗算的。"
说完冯玉祥,他给阎锡山算总账:不打仗,人人都仰仗你、捧你,你是"爷爷";仗一打响,出力的个个邀功需索,稍不如意就生怨恨,你就成了"孙子";这副担子全压在晋军一家肩上——"你看这仗能打吗?"
然而,那时候的阎锡山,野心极大,他虽然觉得徐永昌说的理由,多数在理,但最终还是决定放手一搏。
1930年4月1日,阎锡山就任中华民国陆海空军总司令,冯玉祥就任副总司令,五月中原大战爆发。
徐永昌被委为第一路前敌副总指挥,兼陇海路司令,带着孙楚、杨效欧等部顶在兰封正面——他的战位,紧挨着冯玉祥的西北军。
这一场仗,让徐永昌再次把冯玉祥看了个底掉。
西北军是真能打,士兵抡着大刀片子往蒋军精锐身上扑;可也是真穷,八月的陇海线,大雨泡了阵地,士兵疲劳过甚,"给养又极困难",攻势硬生生被饿停在半路上。
阎锡山平时抠抠搜搜,急了才派周玳带着大批现款、弹药、面粉到郑州求冯出兵,冯的幕僚私下抱怨:"阎锡山就是会'急来抱佛脚'。"冯玉祥背后骂:"阎百川这个老弟真不是好东西。"而名义上归冯指挥的陇海线晋军,实际上听阎锡山直接调遣——9月里阎密令晋军北撤黄河,冯玉祥尚在梦中。
执行这道撤退命令的,正是徐永昌。
对于冯玉祥,他有天然的不信任,所以就算是暗算冯玉祥,他也觉得所作所为跟道义无关,只关乎自身的安全。
9月18日,张学良通电拥蒋,东北军进关,全线崩盘。10月8日,阎锡山与冯玉祥在石家庄会面,商定两人下野出国:阎锡山把山西军政交给徐永昌,冯玉祥把西北军交给鹿钟麟。
冯玉祥通电下野,西北军散了架——孙连仲部调江西"围剿"红军,宋哲元部缩驻晋南绛县,吉鸿昌部驻豫南信阳,孙殿英部驻山西晋城。几十万人的大军,拆成别人棋盘上的子。
西线垮得更有意思:蒋介石没派名将,派的何成浚在漯河设了个"军人之家",名厨、烟土、银元、女人,西北军营以上军官随时来坐,仗还没见分晓,人心先散了。
战后冯玉祥自己在日记里说:西北军"哪儿都好,就是一见不得钱,二见不得女人"。这话等于替徐永昌作注——建安村的书页密信、抱头痛哭,与战场上几十万将不认兵,病根是同一个:这支军队上上下下,信用是可以标价的,而标价的规矩,是带头的人亲自立的。
1931年,徐永昌出掌山西。
这年夏天,石友三在河北酝酿举兵打张学良,冯玉祥的电函先到,说与阎先生、两广都已联络妥当,"第一步教石友三发动反张,大家帮他驱逐奉军",还表白"讨蒋之决心,始终无二"。差不多同时,陈济棠、阎锡山的信函也到了,说的都是这件事。
徐永昌的态度依旧是那两个字:不理。
两次拒冯,是徐永昌对冯玉祥态度的定格。他日记里给冯玉祥的总评,核心有两句话:"论变不论常","显得多少有点时髦肤浅"。
冯玉祥这一辈子,从皈依基督教到联俄联共再到奉三民主义,从基督将军到"倒戈将军",哪一阵风吹得紧,他就往哪边贴,贴得急,落得也急,每一次都自称"觉今是而昨非"。
徐永昌的评价可谓是一针见血:他那不叫忏悔,叫赶时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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