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八点,戏曲团化妆室的灯还亮着。吕姐把第二天这台戏的油彩盒又过了一遍。主旦的戏份重,先勾眉眼再上底色,顺序不能乱。盒子里十二色矿物颜料,几支粗细不同的化妆笔,还有一块调色板——少一样,台上就得抓瞎。
吕姐是戏曲世家出身,母亲七十了,独居在西安城南,每回进京前她都要先打个电话报平安。这回是进京汇报演出,剧院那边催得紧,团里派吕姐带小旦一起去:一来是吕姐手稳,二来也是让徒弟见见世面。小旦从戏校分到团里还不满一年,主攻花旦。吕姐十六岁进团,先跟着团里跑了三年龙套,后来才转到化妆这一行,手上这点功夫是跟着她母亲一招一式磨出来的。
手机里那张建行卡,是去年冬天进京那趟才加上去的。那天小旦站在她旁边,从首页到卡管理一栏一栏念,卡号是吕姐自己照着卡面敲的,手机从头到尾在她自己手里。打那以后付款就简单了:划开国航 App,屏幕跳出 Apple Pay,她抬起脸对着镜头看一眼就过去了,卡号一次也没在屏幕上露过面。
散了戏,小旦凑过来问:“师傅,明早您这班几点的?”吕姐一边收笔一边答:“九点三十五,咸阳 T2 走,十一点五十五到北京。”小旦又问票订好没有。吕姐把手机亮给她看:“订好了。你明早别迟到。”
周五清早七点,吕姐拎着油彩箱出门,小旦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两个人打车往咸阳机场走。路上小旦把这台戏的化妆流程又背了一遍:主旦贴片子、勒头、吊眉,哪一步能省,哪一步不能省。吕姐听着点头。她不怕,只是习惯了——每回进京都是这个节奏,落地直奔剧院,彩排完了才回住处。
八点十分到咸阳 T2,值机、安检,一路没耽误。过了安检,吕姐给母亲发了条语音:“妈,我这就要登机了,下午彩排前给您打电话。”飞机起飞后不久小旦就睡着了,吕姐戴着耳机听老旦的腔,这是她每回进京前的老习惯,把戏在心里先走一遍。等飞机放平,空乘过来问要不要续茶,吕姐摆了摆手,心里还停在主旦那句念白上。她伸手把小旦滑下来的耳机线拨回耳廓,自己也闭眼歇了一阵。
十一点五十五落地首都 T3。两个人取了行李,坐机场快轨进城,一点一刻到剧院门口,老搭档已经在台阶下接着。他看见吕姐身后跟了个小丫头,愣了一下。吕姐说,这是团里新带的小旦,主攻花旦,带她来见见世面。老搭档笑着点头:“你那手艺有人接班了。”吕姐摆手:“还早,先让她看着。”
下午三点彩排。中午到下午这点时间留给小旦熟悉后台。吕姐把油彩盒一件件在化妆台前摆开,告诉小旦:主旦这一出,脸要白、眉要挑、眼窝要深,力道每回上手都得重新掂量。吊眉那一道最见功夫,勒头带松一分眉就塌,紧一分演员撑不到散场。小旦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吕姐扫了一眼没说话——这丫头记性比自己好,难的是手上的活。
临上台前,小旦站在化妆镜前深吸了一口气。吕姐走过去,替她把眉尾又描了一遍,再把鬓角那片碎发掖进勒头带里。“别慌,稳就行。”她说完退开半步,看着徒弟转身往侧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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