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名英国医生来广州进修，看完手术室集体沉默：我们落后了

我叫周德明，今年四十八，在广州一家三甲医院外科干了二十多年。从住院医干到主任医师，开过的刀少说也有几千台。我们医院在广州算排得上号的，外科尤其强，肝胆、胃肠、微创，在华南地区都有名气。这些年外国同行来参观的不少，有东南亚的，有非洲的，有中东的，英国来的还是头一回。

上个月，院里接到通知，说英国皇家外科医学院要派一个进修团来，三十六个人，都是英国各大医院的骨干外科大夫，来我们这儿学习两周。院里挺重视，院长亲自开会布置，说这是对外交流的好机会，让人家看看咱们的水平。我被安排负责接待和讲解，因为我英语还行，这些年跟外国同行打交道多，知道怎么跟他们唠。

他们来的那天是礼拜一，上午八点半，三辆中巴车停在医院门口。三十六个人从车上下来，男的居多，有几个女的，都是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休闲装，背着双肩包，有的戴眼镜有的没戴。领队是个五十来岁的英国人，叫詹姆斯，高个子，灰头发，会说几句中文，说得磕磕巴巴的，但能听懂。他跟我握了手，说周医生你好，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欢迎来广州。

我带他们先参观了门诊楼、病房楼、急诊科，最后去了手术室。手术室在住院部顶楼，整整一层，二十个手术间，百级层流，恒温恒湿，设备是全套的进口货，腹腔镜、胸腔镜、达芬奇机器人、术中导航、术中放疗，啥都有。我领着他们从走廊走过去，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我们的肝胆手术间，这是胃肠手术间，这是机器人手术间，这是复合手术间。

他们走得很慢，东张西望的，跟一群新生似的。有个年轻点的英国大夫趴在手术间的玻璃窗上往里看，看了半天，回头跟他同事说了句什么，他同事也凑过去看。我听见他们说“amazing”“unbelievable”，我心里头挺高兴，觉得给咱中国医院长脸了。

走到第十五手术间的时候，我们停下来。那天正好有一台肝癌切除，主刀的是我们科的老赵，做了快三十年了，手稳得跟机器似的。我让他们在观察窗外面看，说这台手术是腹腔镜下右半肝切除，肝细胞癌，肿瘤五厘米，合并肝硬化，难度不小。他们三十六个人挤在观察窗前，有的踮着脚，有的趴在玻璃上，看了十来分钟。

詹姆斯忽然转过头问我，周医生，你们这个手术间，一天能排几台。我说平均四到五台。他说多少。我说四到五台。他愣了一下，说我们一般一天排两台。我说我们快，一台腹腔镜肝切除两三个钟头就下来了。他说两三个钟头？我说嗯。他说我们一般要四五个钟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我，你们这个达芬奇机器人，有几台。我说三台。他说三台。我说嗯。他说我们医院有一台，排队排三个月。我说我们这儿排队一个礼拜。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又问我，你们这个术中导航，做肝癌用的。我说对，术中超声加ICG荧光导航，肿瘤边界看得清楚，切得干净。他说我们也有，可用得不多。我说为啥。他说贵，医保不报，病人用不起。我说我们这儿用得挺多，医保能报一部分，病人自己掏一两万。他说一两万英镑？我说人民币。他愣了一下，说那便宜。

他问我一台腹腔镜肝切除，总费用多少。我说大概五六万人民币，医保报完病人自己掏两万左右。他说人民币？我说嗯。他说那不到三千英镑。我说对。他说我们那儿一台这样的手术，不算耗材不算住院，光手术费就得两万英镑。他说完不说话了。

他旁边一个年轻大夫插嘴说，他们医院去年买了一台新的腹腔镜设备，等了半年才到货，到了以后还得培训三个月。他说你们这儿设备这么全，培训咋搞的。我说我们厂家培训，随到随学，有模拟器，有动物实验，还有带教老师一对一带。他说你们培训周期多长。我说快的三个月，慢的半年，看个人。他说我们一般一年。

他们在那扇窗户外面站了快半个钟头。有几个人拿出手机拍视频，拍完了发给他们英国的同事。有个女大夫拍完了，跟她旁边的人说，我们那个手术间，连这个观察窗都没有，家属来看手术，得站在走廊里等。她旁边的人说，我们那个手术间，空调还老坏，夏天做手术，大夫汗滴到病人肚子里。她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参观完手术室，我带他们去了会议室，让他们坐下，我说你们有啥问题，随便问。他们问了一堆，有的问设备采购流程，有的问医生培训周期，有的问手术定价，有的问医保报销比例。我一一答了。

詹姆斯最后一个问。他说周医生，我能不能说句实话。我说你说。他说我今天看了你们的手术室，看了你们的手术，我心里头挺不是滋味的。他说他干了二十五年外科大夫，一直觉得英国的外科水平在世界上算靠前的。可今天一看，设备不如你们全，手术不如你们快，费用不如你们低，培训不如你们短。他说他刚才算了一笔账，他们医院做一台腹腔镜肝切除，从入院到出院，平均七天，费用两万英镑。你们这儿同样手术，五天出院，费用六千英镑。他说你们效率是我们的三倍，费用是我们的三分之一。他说我们落后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三十六个人没一个吭声的。过了一会儿，那个年轻大夫说，我们不是落后在技术上，我们是落后在系统上。他说他们医院想买台新设备，得写报告、论证、招标、审批，一套流程走下来一两年。等设备到了，技术又更新了。他说你们这儿想买啥买啥，买了就用，用了就学，学了就会。他说我们那儿，大夫想学个新技术，得请假、申请经费、排队等名额，等排上了，热情都凉了。他说你们这儿，厂家上门培训，随到随学，学完了就上台做。他说我们这套系统，太慢了。

另一个女大夫说，她们医院手术室不够用，排队排到三个月以后。病人等不起，有的等不了就转去私立医院了，私立医院贵，好多人看不起。她说你们这儿手术室二十个，一天几十台手术，病人来了就能做。她说我们那儿病人来了先排队，排上了再做，做完了再排队等床位。她说这叫啥事。

我听了半天，心里头翻来覆去的。我干了二十多年外科，一直觉得咱跟人家差得远。人家设备先进，人家技术好，人家培训规范。可今天人家坐在这儿，说咱比他们强。我寻思他们说的是实话吗，还是客气。我看了詹姆斯的脸色，他脸色沉沉的，不像客气。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詹姆斯坐一桌。他说周医生，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他说他回国以后要写个报告，给他们皇家外科医学院，说说他在中国看到的东西。他说他以前总觉得中国医疗不行，设备旧，技术差，大夫水平低。他说他这次来之前，他同事还跟他说，你去中国干啥，跟他们学啥。他说他来了以后，看了你们的手术室，看了你们的手术，他觉得他同事说错了。他说你们不光设备新，技术也不差，管理还比我们高效。他说他回去要跟他同事说，你们别老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出去看看，看看人家在干啥。

我说詹姆斯，你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他说你不用不好意思，我说的是实话。他说他干了二十五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的系统出了问题。他说他以前觉得英国医疗是全世界最好的，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他说你们中国医疗这些年进步太快了，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他说他回去得跟他们院长说说，得改改了，不改就真落后了。

他们走的那天，我去送。詹姆斯在机场跟我说，周医生，谢谢你这两周的接待。我说谢啥，应该的。他说我有个请求。我说你说。他说他明年想派他们医院两个年轻大夫来你们这儿进修半年，行不行。我说行，你让他们来，我给他们安排。他说那太好了。他说他回去就跟他们说，让他们来中国学学，看看人家是咋干的。

他们上了飞机，我站在机场门口，点了根烟。我想起詹姆斯说的那句话，我们落后了。我寻思这话要是搁二十年前，得倒过来说。二十年前我们上英国学，人家说我们落后了。现在人家上我们这儿学，说他们落后了。这世道变了。变了就好。变了，说明咱赶上来了。赶上来了，就啥都有了。

我回医院以后，跟我们院长汇报了。院长说人家客气。我说不是客气，人家真这么说的。院长笑了笑，说那咱得接着干，别让人家下回来说咱又落后了。我说那倒是。

我写这些，不是想显摆咱医院多厉害。我就是想说，有些事你得出去看看才知道。你老觉得自己不行，你出去看看，兴许人家还不如你。你老觉得人家行，你让人家来看看，兴许人家看完就不吭声了。不吭声了，你就知道了，你行。你行了，你就接着干。接着干，就更行了。更行了，就啥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