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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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空调又坏了。

三十七度的天,那台破挂机只吐出一股子温吞吞的风,像谁对着你哈了口隔夜的气。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看了二十分钟。

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条鱼。

我数了,这是我在仁和医院骨科特需病房躺的第两百四十三天。

二百四十三天。

我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右肩肩袖撕裂,肋骨断了两根,脾脏挫伤。

八个月前那场车祸,差点把我这条命收走。

但真正差点要了我命的,不是那辆闯红灯的渣土车。

是苏晚棠挂掉我电话时,那声短促的"嘟"。

我翻了个身,右肩立刻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里面慢慢锯。

我咬着牙没吭声。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是早上七点护士送来的,现在水面落了一层细灰。

没人来给我换。

也没人来问我喝不喝。

我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微信置顶的对话框,备注名是"苏晚棠"。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八个月前。

我发的。

"晚棠,我出车祸了,在仁和医院,你能不能来一趟。"

她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个"嗯"字,我盯了八个月。

盯到屏幕都磨出了两道细划痕。

我锁了手机,把它扣在枕头底下。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

隔壁病房有个老头在打电话,声音大得像在吵架:"我闺女说了,下礼拜接我出院!"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空调还在吹那股温吞吞的风。

我闭上眼,想起八个月前那个晚上。

那天是十一月十四号,我记得特别清楚。

因为那天是苏晚棠的生日。

我提前一个月就订好了位子,在江畔那边一家私房菜馆,她爱吃松鼠鳜鱼,我特意让厨师少放糖。

我还买了条项链,梵克雅宝的四叶草,白金镶钻,花了十一万。

我那时候没工作。

准确地说,在苏晚棠和她妈钱芳华眼里,我是个"吃软饭的"。

结婚三年,我没上过一天班。

她们觉得我靠苏晚棠养着。

那十一万是我自己赚的。

但这件事我不能说。

至少那时候不能说。

我那天穿了件新衬衫,是苏晚棠去年出差时随手给我带的一件,她买的时候连尺码都没看,大了两个号。

我还是穿了。

我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四十,想着先接她,再去吃饭。

晚棠集团三十二楼,董事长办公室。

门没关严。

我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苏晚棠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妈,我说了,那个项目我自己有数。"

然后是钱芳华的声音,尖锐,像指甲刮过黑板:"你自己有数?你连你老公底细都摸不清,你还有什么数?"

我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没敲下去。

苏晚棠说:"陆深就是个普通人,您能不能别老拿他说事。"

钱芳华哼了一声:"普通人?普通人能入得了你苏家的门?当初要不是你爸临终前那句遗言,你以为我让你嫁他?"

我手放下来了。

这句话我听过。

结婚那天就听过一次。

苏晚棠她爸苏正邦,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小陆,晚棠这孩子嘴硬心软,你多担待。"

那时候我以为这是一个父亲对女婿的嘱托。

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一个交换。

苏正邦需要我。

需要"那个身份"的我。

但他没告诉苏晚棠。

也没告诉钱芳华。

所以他死了之后,这两个女人只看见一个"没工作的上门女婿"。

办公室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钱芳华压低了声音,但我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我跟你说,顾行舟下周回国,人家现在是鼎晖资本的合伙人,管着两百亿的盘子。你再看看你家里那个,整天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像什么样子。"

苏晚棠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妈,您别说了。"

语气不是维护我。

是嫌烦。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那件大了两号的衬衫特别可笑。

我转身走了。

没进去。

项链在口袋里硌着我大腿。

我在停车场坐了两个小时。

然后我开车出去,想兜兜风。

晚上九点十七分,在滨江路和建设路的交叉口,一辆渣土车闯红灯,直接怼上了我驾驶位那一侧。

我后来听交警说,那辆渣土车刹车失灵,司机疲劳驾驶。

我后来还听说,苏晚棠那天晚上九点半才想起给我打电话。

打了一个。

没人接。

因为那时候我正在被从变形的驾驶室里往外抬,浑身是血,意识模糊。

她打第二个的时候,我的手机已经在车祸中摔碎了。

她没打第三个。

第二天早上,她让助理查了一下,得知我在仁和医院,让助理送了一束花。

康乃馨。

给病人送康乃馨。

我后来想,她大概根本没去花店,是助理随便在楼下花店拿的。

那束花在我床头放了三天,蔫了,护士给扔了。

苏晚棠没来过。

一次都没有。

第一周,我做完第一次手术,从ICU转到普通病房。

我给她发了那条微信。

"晚棠,我出车祸了,在仁和医院,你能不能来一趟。"

她回了一个"嗯"。

我以为她会来。

我等了三天。

她没来。

第二周,钱芳华来了。

不是来看我的。

她穿着一件貂皮大衣,踩着高跟鞋,在病房里站了不到两分钟。

她捏着鼻子,像这间病房有股臭味。

"陆深,我跟你说个事。"

她连坐都没坐。

"晚棠最近公司忙,没空来看你,你别多想。"

我靠在床头,左腿打着石膏,右肩绑着固定带,看着她。

"我没多想。"

她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床头柜上。

"这是五万块钱,你请个护工,别指望晚棠来伺候你,她一天几个亿的生意要谈。"

我看着那个信封。

"妈,我不缺钱。"

钱芳华冷笑了一声。

那个笑我记到现在。

嘴角往下撇,眼皮耷拉着看我,像在看一只赖在门口不走的野狗。

"你不缺钱?你哪来的钱?你连个社保都没有,你住院这钱谁出的你心里没数?"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脆响。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对了,你那个什么兄弟,姓赵的,打了三个电话到护士站找你,我让人给挡了。你别什么人都往这儿招,晚棠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然后她走了。

我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姓赵的。

赵鹤鸣。

我的老兄弟。

他打了三个电话,被钱芳华挡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赵鹤鸣回一个。

但我没有他的新号码。

我的手机在车祸里摔坏了,后来换了一部新的,通讯录丢了一大半。

赵鹤鸣的号码,我记在脑子里。

但我没打。

因为那天钱芳华说的话让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段婚姻里,我连生病住院的资格都是别人施舍的。

我打电话给谁,要经过苏家老太太的批准。

我 Exist 不 Exist,取决于苏晚棠今天有没有空想起我。

我把那个信封拿起来,抽出来数了数。

五万。

整整齐齐五沓。

我把钱塞回信封,放在床头柜最里面,压在杯子底下。

一分没动。

那之后的日子,就是熬。

每天就是输液、吃药、做康复训练、盯着天花板。

护士换了三拨。

第一拨的小姑娘还会跟我聊两句,问我今天感觉怎么样。

第二拨的男护士话少,来了就量体温换药,走了也不多看一眼。

第三拨是个中年大姐,姓刘,话多,每次来都要念叨:"你这家属也太不像话了,八个月了,一个人没来。"

我说:"她忙。"

刘姐撇撇嘴:"再忙,拉屎的时间总有吧?拉屎的时候不能发个微信问问?"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刘姐叹气,给我换了吊瓶,出去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一口井。

我有时候会想,苏晚棠现在在干什么。

在开会?在签文件?在跟哪个客户吃饭?

还是在家,坐在那张我买了三年的灰色沙发上,刷手机,看财经新闻。

她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大概不会。

她连那条微信都只回了一个"嗯"。

一个"嗯"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加。

我有时候恨她。

恨得牙根痒。

但恨完了,又觉得自己可笑。

你恨什么?

你当初答应苏正邦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你隐姓埋名,收起所有锋芒,当一个"普通人",当一个"上门女婿",图的不就是她吗?

你图她。

她不图你。

就这么简单。

第二百五十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在做康复训练,扶着助行器在走廊里慢慢走。

左腿还不能完全吃力,走三步歇一步。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开了。

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苏晚棠的助理,小何。

另一个是苏晚棠。

我愣住了。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比八个月前瘦了。

眼睛底下有青黑。

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恢复得还行?"

我点头。

"还行。"

她"嗯"了一声,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个你签一下,是房子过户的材料,妈说要把滨江那套房子收回去。"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文件袋。

"现在?"

她皱了皱眉:"你不方便的话,我让律师改天来。"

"我方便。"

我松开助行器,接过文件袋,靠在墙上,翻开。

是滨江那套房产的过户文件。

那套房子是我跟苏晚棠结婚后买的。

写的她的名字。

但首付和贷款是我出的。

这件事她不知道。

或者说,她不想知道。

我翻了翻,找到签字那一栏,拿起她递过来的笔,签了。

陆深。

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苏晚棠收好文件袋,塞回包里。

"行,那你好好养着。"

她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

"晚棠。"

她停下来,没转身。

"今天是我住院第二百五十天。"

她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

然后她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我扶着墙,站了很久。

刘姐从护士站探出头来:"哎,你家属来了?"

我说:"来了。"

刘姐又问:"待了多久?"

我想了想。

"三分钟。"

刘姐把脑袋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鱼形的水渍。

我想,我在这口井里,已经待了二百五十天了。

够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加密通讯录。

这个通讯录藏在手机的一个伪装计算器APP后面。

输入六位数密码,打开。

里面只有三个号码。

第一个,老周。

第二个,赵鹤鸣。

第三个,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只标注了一个字母:K。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拨了第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先生。"

老周的声音,沉稳,带着点沙哑。

跟了我十二年的人。

我说:"老周,我准备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又是三秒沉默。

"先生,赵总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私人飞机随时可以起飞。但您现在的身体状况……"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是。"

老周顿了一下。

"先生,还有一件事。"

"说。"

"苏小姐那边……最近跟一个叫顾行舟的人走得很近。"

我闭上眼。

顾行舟。

钱芳华嘴里那个"管着两百亿盘子"的鼎晖资本合伙人。

苏晚棠的初恋。

"我知道。"

"先生,需要我……"

"不用。"

我打断他。

"跟我没关系了。"

老周没再说什么。

"那我去安排,最迟后天。"

"好。"

我挂了电话。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空调还在吹那股温吞吞的风。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着置顶的对话框。

苏晚棠。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嗯"。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对话框往左一划。

删除。

没有确认弹窗。

微信问了一句"是否删除该聊天"。

我点了"是"。

干净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

二百五十天。

够了。

后天,我就不在这儿了。

第二天,刘姐来给我换药的时候,我让她帮个忙。

"刘姐,我后天可能出院。"

刘姐愣了一下:"你家属来接你?"

"不是,我自己安排。"

刘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她叹了口气:"行,那我帮你跟主任说一声。"

"谢谢刘姐。"

她摆摆手,推着车出去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小陆,你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笑了一下:"会的。"

那天下午,我让刘姐帮我把病房里那些东西收了收。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

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器,一本看了三分之一就放下的书。

还有那个信封。

五万块钱。

我把信封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显眼的位置。

一分没动。

还给她。

第二天傍晚,老周来了。

他没走正门,从地下车库上来的。

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戴了顶鸭舌帽,手里提着一个黑色行李袋。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正在窗边站着,看外面的天。

夕阳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先生。"

我转过身。

老周比八个月前老了一点,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

他看见我拄着助行器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东西都准备好了?"

"好了。赵总的飞机在江城机场等着,晚上十点起飞。"

我点头。

"医疗团队呢?"

"在飞机上待命,骨科和康复科各一个,还有您之前要的理疗设备,都装好了。"

"行。"

我拿起床头柜上那个信封,递给老周。

"这个,明天让护士转交给苏晚棠。"

老周接过去,看了一眼,没问是什么。

他从来不问多余的问题。

这是我喜欢他的地方。

跟了我十二年,从北边跟到南边,从那个小作坊跟到后来的商业帝国。

他见过我最风光的时候,也见过我最狼狈的时候。

现在,他又看见我穿着病号服,拄着助行器,站在一间三十七度的破病房里。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行李袋打开,拿出一套衣服。

黑色的,干净,熨帖。

"先生,换上吧。"

我接过衣服,去卫生间换了。

脱掉病号服的时候,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瘦了很多。

锁骨突出来,肋骨的地方还能看见淤青的痕迹。

左小腿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

我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

然后穿上裤子,把裤腿放下来。

盖住了。

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老周已经把床铺整理好了。

他做事一向干净。

"走吧。"

我拿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病房。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

那条鱼还在那儿。

但我不是那条鱼了。

"走。"

老周搀着我,往电梯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没什么人。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刘姐在值班,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陆,你这是……"

"刘姐,我出院了。"

"这么突然?"

我笑了笑:"嗯,突然。"

刘姐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保重。"

"您也是。"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老周跟在后面。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刘姐还站在护士站后面,看着我。

她大概在想,这个住了八个月的男人,怎么突然就走了。

连个来接的人都没有。

电梯往下走。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

手机震了一下。

我打开一看。

是一条新闻推送。

"晚棠集团董事长苏晚棠出席鼎晖资本战略合作签约仪式,与鼎晖合伙人顾行舟共同出席。"

配图是苏晚棠和顾行舟站在台上握手的照片。

苏晚棠穿着那件藏青色西装裙,笑得很得体。

顾行舟站在她旁边,西装笔挺,笑容温润。

两个人站在一起,很般配。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锁了。

老周在旁边,没看我的屏幕。

但他大概猜到了。

"先生,需要我把顾行舟的资料再整理一份吗?"

"不用。"

"是。"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

门开了。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B3,车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司机,老陈。

另一个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见我,微微鞠了一躬。

"陆先生,我是随行的骨科医生,姓方。"

我点了点头。

"辛苦了。"

"应该的。"

老周打开车门,扶我上车。

车内很安静,真皮座椅,冷气开得很足。

比那间破病房舒服多了。

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

老周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我一眼。

"先生,去机场大概四十分钟。"

"嗯。"

车启动了。

地下车库的灯光从车窗上一盏一盏划过去。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周。"

"在。"

"苏晚棠知不知道我今天出院?"

老周顿了一下。

"不知道。"

"她最近……有没有来过医院?"

老周沉默了两秒。

"没有。"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车上了地面,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窗外是密密麻麻的尾灯,红的,连成一片。

我看着那些尾灯,忽然想起结婚那天。

苏晚棠穿着一身红,站在我面前。

她没笑。

她爸在旁边,笑得满脸褶子。

她妈钱芳华站在后面,脸拉得老长。

苏晚棠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陆深,我嫁给你,是我爸的意思。你别多想。"

我当时说:"我知道。"

她说:"那就好。"

然后我们拜了堂,敬了酒,入了洞房。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脱了高跟鞋,揉了揉脚踝。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睡沙发吧。"

我说:"好。"

我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看见我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愣了一下。

然后她去上班了。

没给我做早饭。

也没说一声谢谢。

那是我们婚姻的第一天。

后来的三年,都是这样。

我在家做饭、收拾屋子、等她回来。

她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时候凌晨两三点,带着一身酒气。

我给她煮醒酒汤,她喝两口,推开。

"不用你管。"

我说:"好。"

然后我收拾碗筷,洗锅,擦灶台。

她第二天起来,看见厨房干干净净,什么也不说。

有时候会说一句:"粥太稠了。"

或者:"衬衫没熨平。"

我说:"好,下次注意。"

三年。

一千多天。

我说了无数个"好"。

她说了无数个"不用你管"。

车在走高架。

窗外的城市在往后退。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那些高楼大厦,霓虹灯开始亮了。

"老周。"

"在。"

"到了那边之后,先把赵鹤鸣的局接了。"

"是。"

"然后,把我之前搁置的那几个项目重新启动。"

老周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里有点意外,但很快收住了。

"先生,您确定?"

"确定。"

"是。"

他转回去,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不是微信。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陆深,我是顾行舟。晚棠说你住院了,我改天去看你。保重。"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

然后我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顾行舟。

苏晚棠的初恋。

鼎晖资本的合伙人。

他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他怎么知道我住院?

他给我发这条短信是什么意思?

炫耀?

试探?

还是单纯的恶心人?

我把短信删了。

顺手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车下了高架,往机场方向开。

天已经全黑了。

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流淌。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周。"

"在。"

"赵鹤鸣怎么说的?"

"赵总说,他亲自去机场接您。"

我点了点头。

赵鹤鸣。

外界都叫他"赵疯子"。

做能源起家的,后来搞投资,搞地产,搞航空,什么都干。

跟苏晚棠的晚棠集团是死对头。

两个人在商场上斗了五六年,明争暗斗,互有胜负。

苏晚棠提起赵鹤鸣,从来都是咬牙切齿的。

"那个姓赵的,迟早我要把他搞死。"

她不知道,赵鹤鸣是我兄弟。

不是那种酒肉兄弟。

是那种十六岁那年,在北边的矿上,他替我挡过一刀的兄弟。

是那种我落魄的时候,他把自己的最后一碗面让给我的兄弟。

他叫我"深哥"。

我叫他"老赵"。

这件事,苏晚棠不知道。

钱芳华不知道。

整个晚棠集团没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赵鹤鸣是苏晚棠的仇敌。

他们不知道,赵鹤鸣的私人飞机,今晚是来接我的。

车到了机场。

私人航空的通道,不走航站楼。

车直接开到停机坪边上。

我看见那架飞机了。

湾流G650,白色的,机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舷梯已经放下来了。

赵鹤鸣站在舷梯底下。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飞行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见车停下来,笑了。

那笑容跟十六年前一模一样。

痞里痞气的,带着点混不吝。

我让老周扶着我下了车。

左腿还不太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赵鹤鸣看见我这副样子,脸上的笑收了。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深哥,你怎么搞成这样?"

我说:"出了点事。"

"我听说了。"

他的声音沉下来。

"那辆渣土车,我查了,不是意外。"

我看了他一眼。

他点了点头。

"回头跟你说,先上飞机。"

他伸手来搀我。

我摆了一下手,自己扶着舷梯,一步一步往上走。

赵鹤鸣在后面跟着,没催我。

到了机舱门口,我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停机坪很大,灯光很亮。

远处是航站楼的玻璃幕墙,映着城市的灯火。

我在那个方向看了两秒。

那个方向,是市区。

是仁和医院的方向。

是苏晚棠的方向。

我收回目光,转身进了机舱。

舱门关上。

机舱里很暖和,座椅是米白色真皮的,桌上摆着一杯温水。

方医生已经在旁边待命了。

赵鹤鸣坐在我对面,翘着二郎腿。

"深哥,飞伦敦,十一个小时。到了那边,医疗团队全套等着。"

我点头。

"老赵,谢了。"

他摆了一下手。

"跟我你谢什么。"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

"深哥,你在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不是问我的伤。

是问我这八个月,在苏家,过的什么日子。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没什么。"

赵鹤鸣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

是一张截图。

一个朋友圈的截图。

发的人是苏晚棠。

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

配文是:"久违的老味道。"

配图是一张餐桌的照片。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侧脸,笑容温润。

顾行舟。

他们在一起吃饭。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还给赵鹤鸣。

"看见了?"

"看见了。"

赵鹤鸣把手机收回去。

"深哥,你打算怎么办?"

我闭上眼。

飞机开始滑行。

引擎的声音从低到高,嗡的一下,机身微微震颤。

然后,离地。

窗外的灯光开始往下落,城市变成了一片光点。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

"老赵。"

"嗯。"

"不怎么办。"

赵鹤鸣愣了一下。

我转过头,看着他。

"我跟她,结束了。"

赵鹤鸣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

他没劝我。

也没说"你想清楚了"之类的话。

他只是说了一个"行"字。

这就是赵鹤鸣。

飞机穿过了云层。

窗外变成了一片黑。

只有机翼上的灯,一闪一闪的。

我拿起桌上那杯温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刚好入口的温度。

不像病房里那杯放了十几个小时、落了一层灰的凉白开。

我放下水杯,靠在座椅上。

闭上眼。

飞机在夜空中平稳地飞。

我听见赵鹤鸣在跟老周低声说话,大概在安排到了之后的事。

方医生在旁边安静地整理医疗器械。

机舱里很安静。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通讯录。

看着第三个号码。

那个标注着"K"的号码。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不是现在。

但很快了。

飞机继续飞。

往西。

往伦敦。

往一个苏晚棠找不到的地方。

我闭上眼。

二百五十天。

结束了。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起飞后大约四十分钟,苏晚棠正在江畔那家私房菜馆,跟顾行舟吃饭。

这件事是后来老周告诉我的。

他说,那天晚上,苏晚棠喝了两杯红酒。

她很少喝酒。

顾行舟给她倒第三杯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我老公还在住院。"

顾行舟愣了一下。

苏晚棠看着杯子里的酒,忽然说:"我是不是该去看看他。"

顾行舟笑了笑,说:"去吧,我等你。"

苏晚棠站起来,拿了包,出了餐厅。

她打了辆车,去仁和医院。

路上花了二十五分钟。

她到了骨科特需病房那一层,走到我住了八个月的那间病房门口。

推开门。

空的。

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信封。

她愣了一下,走到护士站。

值班的不是刘姐,是个年轻的小护士。

苏晚棠问:"302的病号呢?"

小护士翻了翻记录:"302的陆先生?他今晚出院了。"

苏晚棠皱眉:"谁给他办的出院?"

小护士说:"他自己办的,有人来接。"

"谁?"

小护士想了想:"不太清楚,好像是个姓赵的先生。"

苏晚棠的脸色变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等等。"

她走回302,拿起床头柜上那个信封。

打开。

五沓钱。

整整齐齐。

还有一张纸条。

上面是我的字。

"妈给的钱,我没用。还给你们。"

苏晚棠拿着那个信封,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站了很久。

这件事,是后来老周查了医院的监控告诉我的。

他说苏晚棠在病房里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打给顾行舟。

"顾行舟,陆深出院了。"

顾行舟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老周说,苏晚棠挂了电话之后,又打了一个电话。

打给骨科的主任。

她问:"我老公到底被谁接走了?"

那个主任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脾气不太好。

他说:"苏女士,你丈夫的出院手续是合规的,有授权书。"

苏晚棠说:"什么授权书?谁授权的?"

孙主任说:"他自己签的。"

苏晚棠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后来听了觉得挺有意思的话。

她说:"他一个吃软饭的,他上哪儿找私人飞机?"

孙主任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

那个冷笑,老周学给我听的时候,学得惟妙惟肖。

孙主任说:"苏女士,你老公不是被你那个仇敌赵鹤鸣派私人飞机接走的吗?你不知道?"

苏晚棠在电话那头没说话了。

老周说,监控里,苏晚棠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站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敲得又急又乱。

不像她平时那种稳当的节奏。

老周把这些告诉我的时候,我们已经飞了三个小时了。

我靠在座椅上,听完,没什么表情。

赵鹤鸣坐在对面,削了个苹果,递给我。

"深哥,吃苹果。"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的。

"老赵。"

"嗯。"

"她大概现在正在满世界找我。"

赵鹤鸣嚼着苹果,含糊地说:"找就找呗,找得到算她本事。"

我笑了一下。

没说话。

继续吃苹果。

窗外的夜空很黑,很安静。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我吃完苹果,把果核放在纸巾上。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相册。

翻到一张照片。

是结婚那天拍的。

苏晚棠穿着红色的礼服,站在我旁边。

她没笑。

我也没笑。

我看了两秒。

然后我按了删除。

手机弹出来一句:"是否删除该照片?"

我点了"是"。

相册里空了一个位置。

我把手机锁了,放在桌上。

闭上眼。

飞机继续飞。

往西。

往一个没有苏晚棠的地方。

我快要睡着了。

迷迷糊糊之间,我想起一件事。

我想起结婚第二年,有一次苏晚棠加班到凌晨三点回来。

我给她热了饭。

她坐在餐桌前,吃了两口,忽然抬头看我。

"陆深,你为什么不出去找个工作?"

我说:"你不是说不需要我工作吗?"

她放下筷子,看了我一会儿。

"我是说不需要你的钱,我没说不需要你有自己的事。"

我说:"那我做什么?"

她想了想,说:"随便你,去考个证,或者去学个什么东西,别整天在家待着。"

我说:"好。"

第二天,我去报了一个烹饪班。

学了三个月。

回来的时候,苏晚棠看了一眼我的结业证书,说:"你学这个有什么用?"

我说:"以后给你做饭能好吃点。"

她没说话。

端起碗,把饭吃完了。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说了"谢谢"。

很轻,很快,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我假装没听见。

但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躺着,笑了一下。

那是三年里,她唯一一次跟我说谢谢。

飞机颠簸了一下。

我睁开眼。

赵鹤鸣已经睡着了,靠在座椅上,嘴微微张着。

老周在旁边的座位上,戴着耳机,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什么。

方医生在后面的隔间里,安安静静的。

机舱里的灯调暗了,只剩下一盏小夜灯。

我看着那盏小夜灯。

橘黄色的。

像那天傍晚,我在病房窗边看到的夕阳。

我闭上眼。

不再想了。

飞机继续飞。

我在引擎的低鸣中,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苏晚棠。

也没有那间病房。

也没有那条天花板上的鱼。

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

很安静的黑。

我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不是那种黑,是那种伦敦冬天特有的灰。

像有人拿一块湿抹布把天擦了一遍,擦不干净,留了一脸的水渍。

我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

不是病房的床。

是那种床垫厚得能陷进去半个人的床。

床单是白色的,很干净,有淡淡的薰衣草味道。

我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趾。

左腿还是疼,但那种钝痛比在仁和医院的时候轻了很多。

右肩能微微抬起来一点。

门被推开了。

方医生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金发碧眼的英国护士。

"陆先生,早上好,您睡了十四个小时。"

我点了点头,嗓子有点干。

"水。"

方医生递过来一杯温水。

我喝了两口,靠在床头。

"这是哪儿?"

"赵总安排的私人疗养院,在肯辛顿区。您的主治团队已经到位了,骨科、康复科、营养科,一共六个人。"

我"嗯"了一声。

方医生开始给我做检查。

量血压,听心肺,看左腿的恢复情况。

他一边检查一边说:"陆先生,您的骨折愈合情况比预期好,但肩袖撕裂还需要至少三个月的康复。我建议这周先做保守治疗,下周开始上器械。"

"行。"

"另外,您肋骨的伤基本好了,但脾脏那边还要再观察两周。"

"行。"

方医生收了听诊器,看了我一眼。

"陆先生,您现在的状态,比在仁和医院好太多了。"

我没接话。

他大概是想说,我在那边没被好好照顾。

我知道。

不用他说。

方医生出去了。

英国护士留下来,帮我换了药,又给我端了一份早餐。

燕麦粥,煎蛋,一小碟水果。

我吃了两口燕麦粥,没什么胃口。

手机在床头柜上。

我拿起来,开了机。

信号是英国的。

我连上WiFi,打开微信。

没有消息。

没有任何人找我。

我翻了一下通讯录。

苏晚棠的头像还在。

是一张公司年会的照片,她穿着黑色礼服,笑得很官方。

我看了两秒,把她删了。

不是拉黑。

是删除好友。

干干净净,连个痕迹都不留。

然后我打开加密通讯录,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老周秒回。

"先生,赵总在楼下等您,说上午有个会要开。"

"什么会?"

"鹤鸣资本第三季度投决会,还有深港那边的项目要您签字。"

我愣了一下。

深港项目。

那是三年前我搁置的一个项目。

在苏晚棠嫁给我之前,我就已经在布局了。

后来结婚,我隐退,这个项目就停了。

赵鹤鸣一直在帮我盯着。

"几点?"

"十点半。"

"我下来。"

我放下手机,开始穿衣服。

衣柜里有老周提前准备好的衣服,全是黑色的,剪裁很利落。

我穿上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大衣。

左腿还是有点僵,走路需要慢一点,但不需要助行器了。

方医生给我配了一根手杖,碳纤维的,很轻。

我拄着手杖,下了楼。

赵鹤鸣在一楼客厅等着。

他换了身西装,深蓝色的,打了条暗红色的领带。

头发也梳了,比昨晚在机场那个痞里痞气的样子正经多了。

看见我下来,他站起来。

"深哥,气色好多了。"

"嗯。"

我在沙发上坐下。

老周递过来一杯黑咖啡。

我喝了一口。

苦的。

很苦。

但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开会吧。"

赵鹤鸣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

"深港项目,三年前你走的时候,一期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这三年我让人维持着,没让它烂尾,但也没继续推。"

我翻了翻文件。

数字我都记得。

三年前的规划,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二期什么时候能动?"

"资金没问题,我这边能出十五亿。但政府那边的批文卡了半年了,需要有人去疏通。"

"谁在卡?"

赵鹤鸣笑了一下。

"你猜。"

我抬头看他。

他说:"晚棠集团。苏晚棠上个月跟那边的人吃了顿饭,之后批文就停了。"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苏晚棠。

她不知道深港项目是我的。

她只知道这是鹤鸣资本的项目。

而鹤鸣资本,在她眼里,是她的死对头。

她卡这个项目,是正常的商业操作。

她不知道,她卡的是她老公三年前亲手布的局。

我把笔放下。

"批文的事我来处理。"

赵鹤鸣看了我一眼。

"你打算怎么暴露?"

"不暴露。换个壳。"

他点了点头。

"行,你说了算。"

我们开了两个小时的会。

从深港项目聊到鹤鸣资本在东南亚的几个布局,又聊到伦敦这边一个新能源的收购案。

赵鹤鸣做事很猛,但大方向上他听我的。

这是我们十几年来的默契。

他冲,我定。

他打,我收。

会开完了,赵鹤鸣把文件收起来。

"深哥,还有一件事。"

"说。"

"苏晚棠那边,动作挺大的。"

我端起咖啡杯,没喝。

"说。"

赵鹤鸣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你走了第二天,她就去了仁和医院。发现你不在,打了一堆电话。后来她去找了孙主任,孙主任跟她说了是我把你接走的。"

"然后呢?"

"然后她就炸了。"

赵鹤鸣笑了一下。

"她让法务部查我,查我为什么有权接你。她找了律师,想以配偶身份调你的医疗记录和出境记录。"

"调到了?"

"没有。我让人把记录都处理了。她查不到。"

我点了点头。

赵鹤鸣又说:"不过她不是最急的。最急的是你丈母娘。"

我挑了一下眉。

"钱芳华怎么了?"

"她第二天就杀到仁和医院去了,在护士站闹了一场,说医院弄丢了她的上门女婿。"

我差点笑出来。

"上门女婿"。

这词她用得真顺嘴。

赵鹤鸣接着说:"后来她发现闹也没用,就去找苏晚棠,让苏晚棠动用人脉查你。苏晚棠没搭理她。"

"为什么?"

赵鹤鸣耸了耸肩。

"我猜,苏晚棠现在顾不上你。她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

赵鹤鸣的表情变了。

他坐直了身子,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

"深哥,顾行舟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我想了想。

"苏晚棠的初恋,大学同学,后来出国了。十年前分的手。"

"就这些?"

"就这些。苏晚棠不怎么提他。"

赵鹤鸣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打开一个文件夹,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

是一份调查报告。

顾行舟。

三十六岁。

鼎晖资本合伙人。

履历很漂亮。

本科清华,硕士MIT,博士伦敦政经。

在华尔街干了五年,回国后进了鼎晖。

我往下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鼎晖资本的实际控制人,通过三层VIE架构,指向开曼群岛的一个信托。该信托的受益人为——顾行舟之母,顾陈氏。"

我抬头看赵鹤鸣。

"顾陈氏?"

赵鹤鸣点头。

"顾行舟他妈,姓陈。你猜她原名叫什么?"

我摇头。

赵鹤鸣说:"陈秀兰。"

这个名字我不熟。

赵鹤鸣又说:"陈秀兰,原籍江浙,九十年代下海经商,做过外贸,后来嫁给了顾家。但她在嫁人之前,有一个合伙人。"

他顿了一下。

"那个合伙人叫钱芳华。"

我手里的平板差点掉了。

"你说什么?"

赵鹤鸣重复了一遍。

"顾行舟他妈,跟你丈母娘钱芳华,是九十年代的生意伙伴。后来闹翻了,分道扬镳。钱芳华嫁了苏正邦,顾陈氏嫁了顾家。"

我盯着那份报告,脑子转得很快。

"所以顾行舟接近苏晚棠……"

"不是巧合。"

赵鹤鸣的声音沉下来。

"深哥,顾行舟这次回国,不是来跟苏晚棠叙旧的。是来拿晚棠集团的。"

我把平板放在茶几上。

"怎么拿?"

"两步。第一步,通过战略合作的名义,拿到晚棠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这个已经签了意向书了。第二步,通过苏晚棠身边人的配合,在董事会发难,架空苏晚棠,逼她让出董事长位子。"

"身边人是谁?"

赵鹤鸣看着我。

"你猜。"

我闭上眼。

不用猜了。

"钱芳华。"

赵鹤鸣点头。

"钱芳华持有晚棠集团百分之八的股份,是苏正邦留给她的。加上她这些年拉拢的几个小股东,她手里能凑到百分之十五。加上顾行舟拿到的百分之十五,就是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够干什么?"

"够在董事会提出不信任动议了。晚棠集团的章程我看过,百分之三十的股东联名,可以提议更换董事长。"

我靠在沙发上,消化这些信息。

钱芳华。

我的好丈母娘。

那个嫌我"吃软饭"的女人。

那个往我床头扔五万块钱的女人。

那个在病房里捏着鼻子站了两分钟就走的女人。

她在跟苏晚棠的初恋联手,要架空自己的亲生女儿。

"为什么?"

我问。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鹤鸣沉默了两秒。

"深哥,这件事我查了很久。钱芳华跟苏正邦的婚姻,一开始就不是因为爱情。苏正邦当年需要钱家的渠道,钱家需要苏正邦的牌照。是利益联姻。"

"这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关系在于,苏正邦死的时候,遗嘱里写了一句话。"

赵鹤鸣从平板里翻出一页。

是苏正邦的遗嘱复印件。

他指着其中一行字。

"晚棠集团由苏晚棠继承,钱芳华享有百分之八股份及分红权,但不参与经营管理。"

我念了一遍。

"不参与经营管理。"

赵鹤鸣点头。

"钱芳华这十几年,一直被这条遗嘱压着。她在晚棠集团说不上话,只能拿分红。她不甘心。"

"所以她找顾行舟。"

"对。顾行舟给她许诺,事成之后,她可以拿到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外加一个副董事长的位子。"

我闭了一下眼。

"苏晚棠知道吗?"

"不知道。"

赵鹤鸣的语气很确定。

"顾行舟演得很好。在苏晚棠面前,他就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初恋,帮她分担工作压力,陪她吃饭喝酒,偶尔提一两句公司的事。苏晚棠对他没有防备。"

我想起那张朋友圈的截图。

苏晚棠配文:"久违的老味道。"

老味道。

呵。

"深哥。"

赵鹤鸣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你打算管吗?"

我看着他。

"管什么?"

"管苏晚棠。管晚棠集团。管那个顾行舟。"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伦敦的天还是灰的。

灰得像那间病房天花板上的水渍。

"老赵。"

"嗯。"

"我跟她离婚了。"

赵鹤鸣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没有正式办手续。但事实上,已经离了。"

我看着他。

"我在那间病房里躺了二百五十天,她没来看过我一次。她让助理送了一束康乃馨。她来医院三分钟,是让我签房产过户文件。"

赵鹤鸣没说话。

"所以,她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赵鹤鸣看了我一会儿。

"深哥,你嘴上说没关系,但你把那个信封留下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信封?"

"那五万块钱。你让老周转交给苏晚棠的那个信封。你要真不在乎,你扔了就行了,你留什么?"

我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赵鹤鸣叹了口气。

"深哥,你骗不了我。"

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凉了。

苦的。

"老赵,我说了不管,就是不管。"

赵鹤鸣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那我不管了。"

他站起来,收好平板。

"但深哥,我提醒你一句。"

"什么?"

"顾行舟这个人,做事不留后路。他要是拿了晚棠集团,苏晚棠不会有好下场。"

我"嗯"了一声。

赵鹤鸣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钱芳华那边,最近在打听你的事。"

我抬头。

"打听我什么?"

"打听你到底是什么人。"

赵鹤鸣的表情有点微妙。

"深哥,你隐了三年,但你不是完全没露过马脚。你结婚第二年,帮苏晚棠挡过一次收购。那次操作,手法太像你了。圈子里有几个老人认出来了。"

我心里一沉。

"谁认出来了?"

"具体还不清楚。但钱芳华那边,好像得到了什么消息。她最近跟顾行舟走得很近,两个人见了好几次面。"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赵鹤鸣走了。

客厅里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伦敦的天灰得像一块铁板。

我想起苏正邦。

想起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

"小陆,晚棠这孩子嘴硬心软,你多担待。"

他当时已经瘦得脱了形,躺在病床上,手凉得像一块冰。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父亲对女婿的嘱托。

是一个赌徒把最后的筹码推上桌时的眼神。

他赌我会护着苏晚棠。

他赌对了。

我护了三年。

但三年够了。

我站起来,拄着手杖,走到窗边。

楼下的花园里,有一棵光秃秃的树。

冬天的伦敦,树都是这样的。

光秃秃的,像被剥光了衣服。

但根还在土里。

春天会再长出来。

我看了那棵树很久。

然后我转身,回了房间。

下午做了两个小时的康复训练。

方医生在旁边指导,英国护士帮我做热敷。

左腿的恢复比预期好,方医生说再有一个月,我就能完全脱拐了。

右肩还差得远,但至少能抬到九十度了。

做完训练,我回房间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背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不是骨头。

是某种绷了很久的弦。

在仁和医院那二百五十天,我一直绷着。

绷着等她来。

绷着等她打电话。

绷着等她发一条微信,哪怕就一个字,不是"嗯",是别的什么都行。

"你今天怎么样?"

"疼不疼?"

"我明天来看你。"

随便什么都行。

但她没有。

二百五十天,一个"嗯"字。

我关了水龙头。

水蒸气在镜子上蒙了一层雾。

我用手抹了一下,看见自己的脸。

瘦了。

但眼睛不红了。

在仁和医院的时候,我半夜醒来,眼睛经常是红的。

现在不红了。

我擦干身体,穿上衣服。

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是电话。

老周。

"先生,有个情况。"

"说。"

"苏晚棠那边,今天下午开了一个紧急董事会。"

"怎么了?"

"顾行舟提前动手了。"

我皱了一下眉。

"不是说好了先拿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吗?"

"计划变了。顾行舟今天下午突然提出,要以战略合作的名义,派驻三个董事进入晚棠集团董事会。苏晚棠不同意,两个人在会上吵起来了。"

"然后呢?"

"然后钱芳华站出来了。"

老周的声音顿了一下。

"她支持顾行舟的提议。"

我闭上眼。

"她怎么说的?"

"她说,晚棠集团需要新鲜血液,不能固步自封。她还说……"

老周犹豫了一下。

"她还说什么?"

"她说,苏晚棠这几年经营不善,公司利润下滑了百分之十二,需要一个更有能力的人来带。"

我沉默了几秒。

"苏晚棠什么反应?"

"老周说,监控里看,苏晚棠当场就愣了。她看着她妈,看了大概十秒钟,没说话。然后她站起来,说了句'休会',就走了。"

我"嗯"了一声。

"先生,还有一件事。"

"说。"

"散会之后,苏晚棠在停车场坐了很久。大概四十分钟。然后她打了一个电话。"

"打给谁?"

"打给您。"

我愣了一下。

"她打我电话?"

"对。但您的号码已经换了,她打的是旧号。打不通。"

"然后呢?"

"然后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打不通。然后她……"

老周的声音有点犹豫。

"她怎么了?"

"她哭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监控里看到的,她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她擦了擦脸,开车走了。"

我沉默了很久。

"老周。"

"在。"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是,先生。"

"以后苏晚棠那边的事,除非涉及到深港项目或者我的安全,否则不用汇报。"

"是。"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

伦敦的黑来得早,下午四点天就暗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部手机。

她哭了。

苏晚棠哭了。

那个三年里没对我说过一句软话的女人。

那个让我睡了一千多个沙发的女人。

那个在我住院二百五十天里只来过一次、待了三分钟的女人。

她哭了。

因为她妈背叛了她。

不是因为想起我。

我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

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笑。

像那间病房天花板上的水渍。

在那儿,但不疼了。

我躺下来,闭上眼。

明天还有事。

深港项目的批文要处理。

鹤鸣资本在东南亚的布局要推进。

伦敦的新能源收购案要签字。

我没有时间想苏晚棠。

也没有必要想。

但那天晚上,我还是失眠了。

不是因为想她。

是因为我在想一个问题。

钱芳华是怎么知道我的?

赵鹤鸣说,我结婚第二年帮苏晚棠挡过一次收购。

那次操作,我用了"陆深"这个名字,但手法是"那个人"的手法。

圈子里的老人,看见那个手法,就知道是谁。

但钱芳华不是圈子里的人。

她怎么知道的?

除非有人告诉她。

除非顾行舟告诉了她。

除非顾行舟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我猛地睁开眼。

如果顾行舟知道我是谁。

那他接近苏晚棠,就不仅仅是为了晚棠集团。

他还为了我。

为了我背后的东西。

我拿起手机,打开加密通讯录。

看着那个标注着"K"的号码。

K。

那是我的另一层身份。

陆深是苏晚棠的丈夫。

但K是另一个名字。

一个在商界、在资本圈、在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里,让人听见就脊背发凉的名字。

我盯着那个"K"看了很久。

然后我拨了第二个号码。

赵鹤鸣。

响了一声就接了。

"深哥,怎么了?"

"老赵,顾行舟知道我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确定?"

"我结婚第二年那次操作,你帮我查一下,当时有没有第三方的人在场。"

"你是说,有人看见了?"

"不是看见。是认出来了。那个手法,圈子里不超过五个人认得出来。"

赵鹤鸣的呼吸重了一点。

"深哥,你的意思是,顾行舟是冲着你来的?"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

"如果他是冲着你来的,那苏晚棠只是一个跳板。"

"对。"

赵鹤鸣沉默了几秒。

"深哥,那你还不管?"

我闭上眼。

"老赵,我说了不管。"

"但她要是出了事……"

"那是她的事。"

赵鹤鸣叹了口气。

"行。我让人盯着。但我不出手。"

"嗯。"

我挂了电话。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都没有。

白白的,干干净净。

不像仁和医院那面墙,有一块鱼形的水渍。

我闭上眼。

这一次,我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苏晚棠。

但有那五万块钱。

整整齐齐五沓。

放在床头柜上。

一分没动。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我的生活进入了一个固定的节奏。

早上七点起床,吃早餐。

八点到十点,康复训练。

十点到十二点,处理文件,开会。

下午两点到四点,继续康复或者见客。

晚上看书,或者跟赵鹤鸣下棋。

赵鹤鸣下棋很臭。

但他爱下。

每天晚饭后都要拉着我杀两盘。

我让他三子,他还输。

输了他就骂骂咧咧的,把棋子一推,说"不下了不下了"。

第二天又拉着我下。

老周在旁边看着,憋笑。

方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

左腿已经能正常走路了,只是不能跑。

右肩还差一些,但日常活动没问题了。

肋骨和脾脏的伤基本痊愈。

"陆先生,再有三周,您就可以完全恢复正常生活了。"

我点头。

三周。

三周之后,我就不需要这根手杖了。

三周之后,我就可以回到该去的地方。

做该做的事。

第五天的时候,老周给我看了一段视频。

不是他主动给我看的。

是我问的。

"老周,苏晚棠那边怎么样了?"

我本来不想问的。

但那天晚上,我下棋赢了赵鹤鸣两盘,心情还行。

就随口问了一句。

老周犹豫了一下,拿出平板。

"先生,您确定要看?"

"放吧。"

他打开一段监控录像。

是晚棠集团大楼的停车场。

时间是三天前的晚上。

画面里,苏晚棠从电梯里出来,走到她的车旁边。

她没有上车。

她靠在车门上,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说了几句,挂了。

然后又打了一个。

又挂了。

然后她把手机摔在车顶上。

"砰"的一声。

监控没有声音,但我能看见她嘴巴在动。

她在骂人。

骂谁不知道。

然后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肩膀在抖。

她哭了。

又哭了。

老周把视频关了。

"先生,她这三天每天都在找您。打了您旧号码十一次,打了医院电话四次,还托人去查了您的出境记录。"

"查到了?"

"没有。赵总那边处理得很干净。她只知道您出国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点了点头。

"顾行舟那边呢?"

"顾行舟还在推进董事会的事。他拉拢了四个小股东,加上钱芳华手里的,现在已经有百分之二十八了。还差两个点,就能提出不信任动议。"

"苏晚棠怎么应对的?"

"她在反击。她找了几个老股东谈话,想稳住局面。但……"

老周顿了一下。

"但什么?"

"但她现在状态不太好。公司的事,家里的事,压在一起。她这三天瘦了很多,眼睛底下全是青黑。"

我"嗯"了一声。

"先生……"

"老周,我说了,不汇报这些。"

老周闭了嘴。

"是。"

他把平板收起来,出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伦敦还是灰的。

连着五天了,没出过太阳。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我想起苏晚棠不喜欢喝咖啡。

她喝茶。

龙井。

要八十度的水,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

我给她泡了三年。

每一次都是八十度。

她从来没说过好喝。

也没说过不好喝。

就是把杯子端起来,喝完,放下。

有时候会说一句:"水温不对。"

我就重新泡。

三年。

我泡了大概一千多杯茶。

她大概说了两百多次"水温不对"。

我放下咖啡杯。

不想了。

第六天。

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在书房看文件。

赵鹤鸣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深哥,出事了。"

"什么事?"

"钱芳华把你卖了。"

我抬头。

"什么意思?"

赵鹤鸣把手机递给我。

是一条新闻链接。

标题是:"晚棠集团前董事长遗孀钱芳华接受专访,透露已故女婿真实身份疑似某跨国资本幕后操盘手。"

我点进去。

是钱芳华的一个采访。

她对着镜头,穿了一件新做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说:"我那个女婿啊,看着是个普通人,但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一个没有工作的男人,出手就是十几万的项链,他哪来的钱?"

她说:"后来我让人查了查,好家伙,他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人。他的真实身份,我不方便说,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

她说:"我女儿被他骗了三年。"

我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赵鹤鸣看着我。

"深哥,这老太太是疯了。"

我没说话。

"她这是把你往火上烤。一旦你的身份曝光,你之前布的那些局,全部都会被人翻出来。深港项目、鹤鸣资本、还有K那边的事……"

"我知道。"

我打断他。

"她怎么知道的?"

赵鹤鸣深吸一口气。

"顾行舟告诉她的。我查了,三天前,顾行舟跟钱芳华在一家私人会所见了面。见了两个小时。出来之后,钱芳华就联系了那个记者。"

我闭上眼。

顾行舟。

他果然知道我是谁。

他不仅知道,他还在用这个信息。

他把我的身份告诉钱芳华,让钱芳华来捅我。

他不需要自己动手。

他只需要让钱芳华动嘴。

因为钱芳华恨我。

她恨我"吃软饭",恨我"骗了她女儿",恨我"配不上苏家"。

她不知道我到底是谁,但她知道我不是"普通人"。

这就够了。

她只需要把"他不是普通人"这件事捅出去,剩下的,圈子里的人自己会去查。

"老赵。"

"在。"

"这条新闻,能不能压?"

赵鹤鸣摇头。

"已经上了热搜了。压不住了。"

我沉默了几秒。

"那就不压了。"

赵鹤鸣愣了一下。

"深哥?"

"不压了。既然他们想知道,那就让他们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老赵,通知下去,下周一,我在伦敦开一个记者会。"

赵鹤鸣的眼睛亮了。

"你要公开?"

"不是公开。是收网。"

我转过身,看着他。

"老赵,顾行舟想玩,我陪他玩。"

"但规则得我来定。"

赵鹤鸣笑了。

那种痞里痞气的笑。

跟十六年前一模一样。

"深哥,等你这句话等了好久了。"

我笑了一下。

没说话。

窗外,伦敦的天,终于露出了一点光。

不大。

就一条缝。

但够亮了。

第七天。

晚上十点。

我洗完澡,正准备睡觉。

手机响了。

不是老周,不是赵鹤鸣。

是一个陌生号码。

英国的号码。

我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带着哭腔。

带着颤抖。

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

"陆深……是你吗?"

苏晚棠。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陆深,我知道是你。我查了很久,我找了很多人,我终于找到这个号码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能不能……你能不能接我电话?就这一次。"

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伦敦的天花板是白的。

没有水渍。

没有鱼。

"你怎么拿到这个号码的?"

我问。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开口。

"我……我找了赵鹤鸣。"

"你找赵鹤鸣?"

"对。我去找他了。我求他了。我说陆深,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不管你,我不该……"

她的声音断了。

她在哭。

"我不该八个月不来看你。我不该只回你一个'嗯'。我不该让你一个人躺在那儿。"

我闭上眼。

"苏晚棠。"

"嗯。"

"你找我,是因为想起我了,还是因为你妈把你卖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久。

大概十秒。

然后她说:"都有。"

我笑了一下。

"你倒是诚实。"

"陆深,我……"

"苏晚棠,你听我说。"

我打断她。

"我在那间病房里躺了二百五十天。"

她没说话。

"二百五十天,你来了一次。三分钟。你让我签了一份房产过户文件。"

她还是没说话。

"你让助理送了一束康乃馨。你知不知道,康乃馨是送给母亲的?"

她的呼吸重了。

"你妈给我扔了五万块钱,像打发一个叫花子。"

"陆深,我……"

"我没说完。"

我的声音很平。

不是冷,是平。

像一潭水。

不起了波澜的那种平。

"你过生日那天,我订了位子,买了项链。我在你办公室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听见你妈在里面说你嫁给我是你爸的意思。"

她吸了一口气。

"我走了。然后我出了车祸。"

"然后我在医院里给你发微信,你回了一个'嗯'。"

"一个'嗯',苏晚棠。"

电话那头,她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是那种咬着嘴唇、捂着嘴、拼命压着声音的哭。

我听过这种哭。

在仁和医院的半夜,我听见隔壁病房的老头哭过。

不是为自己哭。

是憋了太久,憋不住了。

"陆深,对不起。"

她说。

"对不起。"

三个字。

轻飘飘的。

像那束康乃馨。

"苏晚棠,你的对不起,我收下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

"但是,"我说,"太晚了。"

她停住了。

"陆深……"

"下周一,我在伦敦有一个记者会。你会看到一些东西。看完之后,你大概就不会再打这个电话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晚棠,你嫁的那个人,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她沉默了。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是谁。三年,你一次都没问过。"

"你只知道我是一个没工作的、吃软饭的、靠你养着的上门女婿。"

"你妈往我脸上扔钱的时候,你不在。"

"我在病床上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你不在。"

"你在那个江畔的餐厅跟顾行舟吃饭的时候,我在数天花板上的水渍。"

她没说话了。

"所以,苏晚棠,你的对不起,我收了。但我不要了。"

"陆深……"

"挂了。"

"等一下!"

我停了一秒。

"陆深,顾行舟他……他不是好人。他跟我妈……"

"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

"你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笑了。

是真的笑了。

"苏晚棠,我告诉过你。我说过'晚棠,你离那个人远点'。你说了什么,你记得吗?"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

声音很小。

"我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对。"

我说。

"你让我管好我自己。"

"所以我现在,在管好我自己。"

"挂了。"

"陆深!"

我按了挂断。

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屏幕暗了。

房间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