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马拉松出了条新闻。10月18号那天,赛道上有个男选手,腰上系着根绳子,另一头拴在一个9岁孩子的腰上,就这么一前一后跑在人群中。
视频传出来,真是看看都腿软。
你说会不会是家里没人带孩子,父亲只好带着孩子一块儿跑?那就错了,这位父亲八成是想给孩子创造个什么记录,以及生产一个硬核激励案例(才9岁就跑了马拉松,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当然如果采访,应该会说这是为了“锻炼”或者“体验”。
据消息,组委会查实以后,取消成绩,禁赛三年。一查规程,发现全马要年满20周岁,半马也得18岁。就是说,9岁的孩子,根本没资格出现在这条道上。
还有医生提醒:孩子的身子骨还没长成,这么长距离地跑,骨折、骨裂都是有可能的,心脏也吃不消。
还好,没听说孩子身体受损的信息,倒也说明这孩子基底是不错的,平时跟着父亲没少练,异日弄不好就是一位长跑健将。但这并不构成可以上跑道的依据。
看着这新闻,我马上想到了一个人:《红楼梦》里的贾政。
贾政是个五品的京官,工部员外郞。在京城里官不大,但作为荣国府当家人,加上元妃在宫里,分量还是有的。
他大概是全书最焦虑的一个父亲。他对宝玉,也有一根绳子,只不过绑的不是身子,是前程。
他讨厌宝玉不认真读书,只学了些“精致的淘气”(读杂书、制作胭脂花粉之类应在此列)。宝玉上学,贾政要求跟班李贵给贾代儒带话,《诗经》什么的都放一放,“先把《四书》一气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
为什么要求先把四书讲好再说呢?因为在贾政看来,读书就是为了科举,而科举不考《诗经》。既然不考,那就不要浪费时间了。至少,现阶段先围绕考试来读书才行。
可宝玉偏不。他说八股文是“后人饵名钓禄之阶”,说那些劝他读书上进的,是“国贼禄鬼”。他倒也认为四书好,但这是因为觉得四书不是“杜撰”的,是认可它自身的“真理”性价值,而不是用来应试的。
此外,宝玉对父亲的要求明显阳奉阴违,基本没按父亲的想法做过。这样一来父子的冲突在所难免。
正如你所知道的,第33回,因为听说宝玉“外结优伶,内辱母婢”,贾政气得眼都红了,一声“堵起嘴来,着实打死”,把宝玉打得皮开肉绽,王夫人抱着哭,最后还得贾母出来才收场。
你说贾政不爱宝玉吗?怎么可能!我们看他带着宝玉在大观园题匾额对联时,哪怕是一声“畜生”,我们都是能听出难掩的欣赏的。那他为什么这么狠?
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吧,他怕儿子走歪,怕儿子不成器,怕自己两眼一闭,贾家没人撑得起。越怕,手越重,绳子勒得越紧。
可问题是,爱与责的双方,信息未必是对称的,需求未必是一致的。
宝玉跟自由自在的柳湘莲说过一句话:“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里,一点儿做不得主。”
他感到自己像被圈禁的小动物,也就是被绳子拴住了。贾政拿“为你好”当绳子,把宝玉圈禁在科举备考里。可绳子拴得住人,拴不住心。
不过话说回来,贾政也不是一直这么拧的。
到了第78回,他年迈了,名利心也淡了。书里写得明白:“近见宝玉虽不读书,竟颇能解此,细评起来,也还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他又想到贾家祖上虽有人深精举业,也不曾发迹一个,可见这条路本就不一定走得通。加上老太太护着,“遂也不强以举业逼他了”。
第75回中秋晚宴,他命宝玉即景作诗,宝玉交了卷,他“点头不语”,嘴上还挑一句“不肯念书,到底词句不雅”,转头却吩咐人把自己从海南带来的扇子赏了他两把。
你看,贾政其实已经承认:这孩子科举上不用心,可才华是真的有。拿科举来绑
他,未必是个好出路。
只可惜,这份明白来得太晚了。
再说回现下。贾政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如果他前半辈子那会儿,看到现在的卷,估计会觉得自己对宝玉抓得不够紧呢。
这几年的鸡娃,是越来越早了。“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固然成了默认的真理,关键是“起跑线”不说划到怀孕前的话,至少也划到了学前吧。
马拉松赛道上,有父亲绑着9岁的孩子跑;学习的赛道上,有家长绑着更小的孩子往前冲。绳子是同一条。
要说这份心,其实一样。贾政盼宝玉金榜题名,今天的家长盼孩子考个好学校、过个好日子。都是好心,谁也别急着骂谁。
况且体制也客观上在引导这样做。比如初高中本来是“3+3”,本着让部分优秀学生先进重高的精神,产生了“2.5+3.5”(初中两年半,高中三年半),随着重高之间的竞争,发展到“2+4”,随着竞争的加剧,进一步发展到“1+5”。
我说的是“发展”,你非要说“恶化”,我也是认同的。
别看只是初中与高中的时长分配,问题是越早开始升重高竞争,家庭为之准备的时间就越要提前。如果你听说有家庭小学二三年级就在准备考重高了,千万不要惊讶。
可以说,多少家庭被绳子绑上了。可要命的是,这么绑着跑,成功的少。
你看贾政,绳子勒了那么多年,宝玉最后出家了(功名是续书里考的)。这不是贾政一个人的失败,是“绑”这种鸡娃法子本身就不太灵。至少不普适。
得说清楚,这儿说的“娃”,主要是两种:一种是各方面都普普通通的娃,一种是才华志趣压根不在应试上的娃。
学科上极有天分的孩子当然也有,可那是极少数。这样的孩子,你不鸡他照样能冒出来,无非是早一年晚一年,耽误不了成才。
被绳子拖累的,恰恰是前面说的两种。普通娃被拽着跑,长年累月,身心俱疲,应试没跑出成绩,别的领域又一点没沾着,到头来两头空。
天分好的娃呢,分数倒是越卷越高,可他早早就没了工夫去学点课本以外的东西,把眼界、见识、综合素质都搭了进去。这份亏,分数是补不回来的。
这里头最典型的,就是小镇做题家。
但你敢说“恕不奉陪了”吗?谁愿意早早承认自家孩子“普通”呢?谁不想试试看呢?或者即使已经显示了优秀,谁敢保证他必定会居于最优秀之列呢?
所以这事,谁也没法轻易下结论。
它简直是这世上最复杂的工程。贾政们没解开,今天的家长也没解开。
我们大概能做的,就是一边系着绳子,一边心里想,跑得再快,也不是孩子自己想跑的路。说到底,连同家长也都是被那绳子绑上了啊。
你说呢?留言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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