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妙玉出场不多,却让所有人记住了她。
栊翠庵品茶那一回,她嫌刘姥姥用过的成窑杯脏,让人直接扔掉。宝玉说不如给了那贫婆子,她冷冷一句:“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是我吃过的,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她。”
一个连杯子被人碰过都要嫌脏的人,你很难想象她后来经历了什么。
但曹雪芹的残忍,恰恰就在这里。
01 通行本结局:她被强盗掳走了
我们今天读的120回本,后四十回是高鹗整理的。
第112回回目叫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写的是一伙盗贼夜入大观园,用闷香把正在打坐的妙玉熏晕,“可怜一个极洁极净的女儿,被这强盗的闷香熏住,由着他掇弄了去了”。
宝玉听到消息,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必不肯受,一定不屈而死。”不过续书中最终也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死法,只说“不知下落,也难妄拟”。
一个目下无尘的人,被强盗用最下作的手段迷晕掳走。她醒来会怎样?续书不写,但读者心里都明白——一死而已。
可这还不是曹雪芹的写法。
02 脂批里藏着另一个结局:瓜洲渡口,屈从枯骨
曹雪芹原稿只传下来前八十回,妙玉真正的结局,藏在脂砚斋的批语里。
庚辰本第41回,妙玉嫌刘姥姥脏、宝玉打圆场那段,旁边有一条脂批:
“他日瓜洲渡口屈从,各示劝惩,[岂]不哀哉。红颜固不能不化为枯骨也。”
瓜洲渡口。屈从。枯骨。
这几个字读起来,比“被强盗掳走”更让人喘不过气。
落难地点不是大观园,是瓜洲渡口——南来北往、鱼龙混杂的交通要冲。遭遇是“屈从”,对象是“枯骨”。
枯骨,或许是行将就木的老朽,或者是某种摧折红颜的残酷力量。
“遭劫”是一夜的暴力,死后万事空;而“屈从”是漫长的忍耐,无尽的悲哀。
被强盗闷香熏晕掳走,痛在一瞬间。可“瓜洲渡口屈从枯骨”是什么?是一个连别人用过的杯子都要砸碎的人,在一个陌生的渡口,日复一日地活着,活成自己最不堪的样子。
她没有死,还在呼吸,还在吃饭,还在被人碰触,每一天都在“违心愿”,每一天都在“屈从”。
这才是曹雪芹给她定的结局。
03 判词早就写好了:风尘肮脏违心愿
妙玉的判词是“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世难容》曲子的结尾是“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
“淖泥”和“风尘肮脏”,指向的都不是一场飞来横祸式的死亡,而是沦落。从极致的高洁,跌进她最厌恶的污浊里。一个连刘姥姥站过的地方都要打水冲洗的人,最后被命运按进了最脏的泥里。
她一生拒绝“脏”,可最后偏偏被“脏”吞噬了。这才是最残酷的。
续书写她被强盗掳走,这固然惨烈,但更像一场意外。而脂批指向的“瓜洲渡口屈从枯骨”,却是命运专门冲着她的洁癖来的。她越嫌什么,就越被什么碾过去。
而且脂批那句“红颜固不能不化为枯骨也”——红颜终究要变成枯骨。她屈从的那个“枯骨”,和她自己最终变成的“枯骨”,在死亡面前没有分别。
她一辈子要强,一辈子清高,最后发现人和人之间那点她拼命维持的分别,根本拦不住什么。
04 写在最后
曹雪芹写妙玉,写的不是“清高遭报应”。他写的是:一个拼命想守住自己的人,却被世界一点一点碾碎了。
那个在栊翠庵用雪水泡茶、用绿玉斗待客的姑娘,最后在瓜洲渡口,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屈从于命运了。
最狠的是,曹雪芹没有让她选择死。死是一了百了,是解脱。他让她活着,活着屈从,活着违心愿,活着一天一天地泡在最脏的“泥”里。
“风尘肮脏违心愿”,短短一句判词,很多人一眼带过便完了。可你把它放到妙玉身上想一想,简直比噩梦还要恐惧:一个连刘姥姥站过的地方都要打水冲洗的人,从今往后,每一天都要在泥里醒来。
不是只有一天,不是一年,是往后的全部日子。她醒来的第一个早晨会想什么?第二个早晨呢?第一百个早晨呢?她不会死,她会习惯。而“习惯”这两个字,比任何一夜的暴力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十个字,写尽了妙玉从云端跌进泥里的全部悲凉。而最让人锥心的是:她那么爱干净,那么怕脏,最后却是在泥里,活了很多年。
曹雪芹没有给她一个痛快的瞬间,他给了她一个无比漫长的结局。痛快的死是悲剧,漫长的活更是悲剧,后一种更寂静,也更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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