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的九月,海风里带着咸湿的凉意。陈屿背着电脑包走出周水子机场,叫了辆网约车直奔星海广场附近的酒店。这次出差三天,要见三个客户,行程排得紧,他没心思看海。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个客户临时改了时间。陈屿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翻手机,翻到第三遍朋友圈时终于坐不住了,决定出去走走。他沿着中山路往东走,经过一个老居民区时,目光被街角一家装修成渔家风味的饭店吸引住了,门口挂着红灯笼,招牌上写着“海味小馆”。

他站在门口拍了张照,正琢磨要不要进去尝尝,余光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女人拎着两袋东西从旁边便利店出来,短发,灰色卫衣,走路微微内八。陈屿的脑子空白了半秒,然后脱口而出:“林薇?”

女人停下来,眯着眼看了他两秒,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最后定格在一个介于尴尬和好笑之间的微表情上:“陈屿?你怎么在大连?”

“出差。”他说,顿了顿,“你搬大连来了?”

“嗯,去年。”

空气安静了三秒。陈屿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一袋是洗衣液,一袋是水果。他忽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嘴比脑子快:“你吃晚饭了吗?这店看着不错,要不我请你吃顿饭?”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叫什么话,离婚四年了,偶遇前妻就请吃饭,也太没分寸了。

结果林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又抬头看了看那家饭店,说:“行啊,不过得让我先把东西放回去,我就住后面那栋楼。”

陈屿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怎么,你反悔了?”

“没有没有,”他赶紧说,“我等你。”

十分钟后林薇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回来,头发也顺了顺。陈屿站在饭店门口等她,突然觉得这场面有点荒诞,离婚那天他们从民政局出来,也是这么一前一后站着,当时谁也没说吃饭的事,各走各的,干脆得像切一根黄瓜。

“进去吧。”林薇越过他往门里走,熟门熟路地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张姐,今天有新鲜海胆吗?”

“有,下午刚到的。”老板娘探头看了看陈屿,眼神里全是八卦。

两人在靠窗的小桌坐下。林薇把菜单推给他:“你点吧,我请。”

“说好了我请。”

“你大老远来的,我尽地主之谊。”

陈屿没再争,翻了翻菜单点了四个菜。林薇加了一瓶啤酒,两串烤鱿鱼。服务员走后,两个人又陷入沉默,陈屿盯着桌上的筷子筒,林薇盯着窗外的梧桐树。

“你那个腰……”陈屿开口,“还疼吗?”

“好多了,我在这边找了个中医,每周推拿一次。”林薇拿起手机晃了晃,“你那个胃呢?还喝酒不吃饭?”

“早改了,现在顿顿按时吃。”

“那就行。”

又是一阵沉默,但比刚才松快了些。啤酒先上来了,陈屿给她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碰了一下杯,谁也没说为什么碰。

“你一个人来的?”林薇问。

“嗯,三天,后天就回。”

“挺好的,出差还能顺道看看海。”

“其实就在酒店改方案来着,要不是客户临时放鸽子,我连门都不出。”

林薇笑了:“你这毛病倒没改,出门跟搬家似的,恨不得把办公室揣兜里。”

陈屿也笑:“你不也一样,出门买个洗衣液都能碰见我这种倒霉事。”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林薇倒是大大方方接了:“倒霉吗?我觉着还行吧,有人请吃饭,赚了。”

海胆蒸蛋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陈屿给她舀了一勺:“我记得你不吃香菜。”

“早吃了,被同事带出来的。”林薇夹了一筷子海胆,“这家的新鲜,你尝尝。”

陈屿尝了一口,确实鲜。他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两人在菜市场为了三块钱一斤的海胆跟摊主砍价,林薇嫌他嘴笨,自己上去一顿输出,最后四块钱买了两斤,回家蒸了一锅,结果俩人吃完都闹肚子。那时候穷,但好像什么事都挺有意思。

“你还记得那年夏天咱们买海胆……”他刚起了个头,林薇就接上了:“吃完拉肚子那回?记得,你还怪我不会挑,我说怪你非贪便宜。”

“后来证明是那摊主不地道。”

“对,后来我再没去那家买过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这一笑,气氛就活络了。陈屿给她倒了第二杯酒,问她在哪上班,大连待得惯不惯。林薇说在开发区一家外贸公司做单证,活不多,准点下班,就是风大,冬天吹得脸疼。陈屿说北京也风大,但没海风这么黏糊。

“你呢?还住原来那地儿?”林薇问。

“搬了,换了个小点的,一个人住大了浪费。”

“有情况没?”

陈屿知道她问什么:“没有。你呢?”

“有一个,处了半年了,开修车铺的。”林薇说得坦然,“人挺实在,就是嘴笨,不会说话。”

陈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但也就那么一下,很快就过去了:“对你好就行。”

“还行吧,上回我发烧,他关了铺子守了我一天。”

“那可以。”

烤鱿鱼上来了,林薇撸了一串,嘴角沾了点酱。陈屿下意识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林薇接过来擦了擦,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千次一万次。

“陈屿,”林薇嚼着鱿鱼忽然说,“咱俩离婚的时候,我以为你会跟我吵一架。”

“吵什么,房子归你,存款对半分,也没啥好吵的。”

“就是觉得太顺了,不太真实。我闺蜜说她离婚打了两年官司,你倒好,签字的时候比我写得还快。”

陈屿放下筷子:“说实话,签字那天我手抖了,笔差点掉地上。”

林薇盯着他看了两秒,噗嗤笑了:“活该,谁让你非离不可。”

“你也没挽留啊。”

“我都哭成那样了还叫没挽留?你心是铁打的?”

陈屿想了想,好像确实是。那天林薇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他愣是装没看见。为什么非离呢?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那年他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天天在家躺着,林薇说他两句他就摔门。后来债还清了,婚也离了,像一根绷太紧的皮筋,松下来的时候已经弹不回去了。

“其实我后来想明白了,”陈屿给她倒满第三杯,“那会儿是我拧巴,跟你较劲其实是跟自己较劲。”

林薇没接这话,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过去的事不说了,来大连了就好好吃顿饭。”

饭吃到快九点,外面下起了小雨。陈屿买了单,林薇没再抢。两人站在饭店门口的雨棚下,林薇说我得回去了,明天还上班。陈屿说行,你走吧,我打车。

林薇走出去两步又回头:“你明天晚上有空没?我对象说想请你撸串,他那人就爱交朋友。”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跟他提过你,他说前夫哥来了必须招待。”

“你可别这么叫我。”

“那叫什么?陈先生?”

“叫老陈吧。”

林薇挥挥手走了,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小碎步跑进雨里。陈屿站在雨棚底下看她拐进小区门口,忽然觉得这次出差好像也没那么没意思。

他掏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微信:“明天撸串可以,但说好了我请。”

对面秒回:“拉倒吧,你买单他跟你急,他那人轴得很。”

陈屿笑了笑,把手机揣兜里,雨水顺着棚檐滴下来,噼里啪啦的。他想起刚才林薇说的那句“过去的事不说了”,觉得这样也挺好。有些人分开以后,不恨了,也不爱了,但还能坐一桌吃顿饭,聊聊腰疼胃疼,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出租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忽然想起来明天得问问她对象,修车铺补胎多少钱一个。北京补一次八十,大连要是便宜,下回把车开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