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报告摊在饭桌上的时候，李太第一个反应是把手里的半只咸蛋放回碟子里。报告写得很清楚，总胆固醇偏高，LDL“坏胆固醇”那个数字更是被红笔画了个圈。医生没多说什么，只讲了一句：“少食肥腻嘢啦。”

就这六个字，李太执行得异常彻底。

第二天开始，早餐煮面不再落蛋，公司饭堂的茶叶蛋看都不看一眼，周六去茶楼，虾饺推车经过，她摆摆手，连蒸蛋都不敢碰。老公问，你以前最钟意食虾饺。她说胆固醇高嘛，医生话少食蛋。

但同一日中午，她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蛋挞，因为下午茶不吃点甜的感觉整个人都提不起劲。晚上老公打边炉，她夹了五六块肥牛，配一大碟沙茶酱，最后还加了一碗白饭。饭后看电视剧，手边的消化饼不知不觉见底。

一周后，她的早餐变成了牛油多士，午市照例烧味饭，下午再加一杯奶茶。她戒掉的是鸡蛋，其他一切照旧。

直到她开始频繁在社交媒体上刷到关于胆固醇的资讯，才隐隐觉得自己可能搞错了一些事情。

她想起那天在医生诊所，有个中年男人问医生：“我胆固醇高，唔系要戒蛋咩？”医生反问他：“你一日食几多只蛋？”男人说两到三只，有时煎蛋，有时茶楼蛋挞，有时蛋糕。医生放下笔，说：“你唔系食蛋食出问题，你系食咗太多牛油、猪油同糖。”

李太坐在门口，手上拿着自己的报告，听得清清楚楚。

她回到家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有一盒鸡蛋，还有半砖牛油。橱柜里有饼干、午餐肉、三合一咖啡粉。她站在冰箱前看了将近一分钟，忽然觉得一直以来的“忌口”像一个笑话。

她开始试着换。

第一天早上，她把牛油多士换成无糖燕麦。闽煲那种，不是即冲甜味包。先用清水泡开，再加一点无糖豆浆，放几粒蓝莓。她吃了一口，觉得太寡，又加了一小勺花生酱。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忍。

第二周，她开始学煮饭的时候撒一把大麦进去。老公第一餐说“咩嚟㗎”，第二餐就习惯了。她自己也觉得意外，原来不用戒饭，只是加一点点东西，口感反而多了嚼头。

茶楼照去，但她不再只盯住虾饺。那天推车经过，她叫了一碟灼菜，一笼蒸豆腐，虾饺让给老公。老公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把那碟菜推到她面前。

但真正让她改变看法的，是有一天她去买菜时碰到住在楼下的陈伯。

陈伯七十多岁，验血验了几十年，胆固醇高也几十年。他最经典的一句话是：“我戒晒蛋啦，点解仲咁高？”但他照常餐餐肥肉照食，饭后一碗糖水。

那天陈伯拎着一袋酥皮面包从面包铺出来，看见李太手里拎着豆腐和毛豆，问：“你买呢啲咩用？”

李太说：“胆固醇高，谂住换下。”

陈伯笑了一声：“我胆固醇高咗几十年，戒蛋戒咗几十年，医生照样话我高。你戒蛋啦？我都唔见你有咩效。”

李太没有回嘴，但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陈伯戒了鸡蛋几十年，但他中午餐餐烧味加咸蛋蒸肉饼，下午茶蛋挞曲奇，晚上打边炉肥牛。他戒的，只是早餐那一颗水煮蛋。而她自己也几乎一模一样。

从那天开始，她开始认真看营养标签。

她发现原来自己一直以为健康的纸包豆浆，糖分高得吓人。她买了几年的一款“植物蛋白高钙”豆浆，翻转背面，每100毫升含糖8克。她一餐喝一盒，等于喝下去差不多两茶匙糖。

她又查看了午餐肉。那个牌子她从小吃到大，每100克含钠超过1200毫克，饱和脂肪接近5克。她忽然想起之前医生问她：“你食得最多嘅系咩？”她答：午餐肉煎蛋。医生再问：“你戒咗几多年？”她说十几年。

其实她真正该戒的，可能是午餐肉。

她开始每餐加一点豆腐。本来煎午餐肉配白饭，改成番茄豆腐煲配糙米饭。有时贪方便，买一盒滑豆腐，捞点豉油、麻油、葱花，就能当一顿。

老公居然没抱怨，还问她，呢个豆腐有冇得加鱼肉？她说有。第二天他们试了鲩鱼片蒸豆腐。

一个月后，她又去复诊抽血。

报告出来的那天，她坐在诊所走廊等候，手里攥着挂号纸。比第一次紧张得多，因为她知道自己这几个月没有“戒蛋”，还在吃鸡蛋，只是不再把鸡蛋当主食，也不再配牛油多士，而是配燕麦和水果。

“LDL 由3.8降到3.2。”医生把报告放在桌上，“有改善。”

李太问：“我可以食返蛋？”

医生说：“你一路都有食，系咪？”

她愣了。医生说：“如果你三个月前完全戒晒蛋，先至系问题。你而家嘅饮食结构健康过以前。继续。”

她走出诊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有人买蛋挞和咖啡。她以前也是——拿一杯三合一奶茶配一个蛋挞，觉得比早餐更提神。现在她手袋里放着一小袋杏仁，一小盒蓝莓。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东西，有点想笑。

原来一切根本不需要那么惨烈。

行到街市，她买个橙子，顺手又买了半斤毛豆，准备晚上当零食。回家路上经过面包铺，橱窗里摆着酥皮蛋挞，她看了一眼，没有停留。

她没有再刻意去戒鸡蛋。

但她戒掉了一样东西，叫作“以为自己已经戒得很对”的那种错觉。

现在她的冰箱里，鸡蛋还在原位，一排六只，每周都会吃完。但旁边多了一盒无糖豆浆，一包原片燕麦，一盒嫩豆腐。厨柜里那包午餐肉，还没吃完，但她已经三个月没开过了。

日子没有因为少食一餐蛋挞而变苦。她甚至觉得比以前食得更饱，因为正餐多了纤维，肚饿的时间也少了。

街坊问起，她不会再讲“胆固醇高要戒蛋”。她只会讲：“胆固醇高，唔系净系蛋嘅问题。你睇下你自己食紧嘅其他嘢先。”

这不是什么天涯海角的大发现，不过是一份很普通的体检报告，逼她打开冰箱认认真真看了一次。

她的胆固醇依然偏高，没有戏剧性地“降到完美”。但她不再觉得这顿饭是苦役，而是每一餐都确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没有等到下一次验血才开始后悔，她只是在新买的那只橙子上面，闻到了一点更真实的生活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