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八十,差一岁没赶上自己说的“刚好”,不过我不遗憾,多活的这一年,是白赚的。
这个话头,是我上个月整理老照片的时候想起来的。老照片摊了一桌子:我的父亲,走的时候四十九,我那年十六;我的老连长,五十八走的,追悼会上一个团的老兵哭成一片;我老伴儿,七十九岁那年冬天走的,走得安详。
三个人,三种岁数。我一个人都经历了,所以我想我有资格说说这个话题。
**四十九岁走的,是“来不及”。**
我父亲走的时候,我十六,妹妹九岁。他躺在那儿,我跪在灵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还没享过一天福。房子是他盖的,可他只在里面住了三年;我考上师范的通知书,是他咽气前十天到的,他摸着那张纸笑,说“好,好”,连一句完整的高兴话都没来得及说。四十九岁,孩子没成人,爹娘还在堂,自己一身的力气还没使到享福那一段。这个岁数走的,不是人走了,是日子被拦腰截断了,什么都没交代,什么都没看到。
**五十八岁走的,是“刚要歇”。**
我的老连长,转业后在县里管了半辈子水利,退休证拿到手两个月,查出病来,八个月人就没了。追悼会上他儿子说的一句话,我记到今天:“我爸这辈子,忙别人的事忙了五十八年,给自己活的日子,一共六十天。”五十八岁,前脚刚跨过那个“可以松口气”的坎儿,孙子刚会叫爷爷,老伴儿刚盼来个能一起遛弯的人,然后就没了。这个岁数走,比四十九多了一点点交代,但欠的账还是一大把。
**七十九岁走的,是“刚好交卷”。**
我老伴儿就是七十九走的。她走前半年,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存折分好了,老照片分好了,连她那几件旗袍,哪件给女儿、哪件给我妹妹,都写在纸条上压在箱子底。她走得前一天,还吃了半碗我最拿手的炸酱面,说:“你做的面,跟我妈做的,就差一点蒜。”孩子们都到齐了,她挨个看了,交代了,然后睡过去的。
她这一生,把该尽的责尽完了,该看的人看过了,该放的事放下了。儿女各自成家,重孙都见了。我后来常想,她不是走了,是**交卷了**,题都答完了,监考老师也同意她提前交了。
所以你说人为什么非活到九十、一百?我不反对谁长寿,活到一百零八还满口牙的,那是人家福分。但我劝各位别“贪岁数”。
我见过太多老人,活是活着,可活得憋屈:瘫在床上七八年,自己受罪,儿女拖垮,看到最后,全家人都在盼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结局。也见过有人为了多活几年,这不敢吃那不敢碰,天天量血压测血糖活得像上刑,把日子过成了刑期。**岁数是活出来的,不是熬出来的。熬出来的岁数,不叫长寿,叫长刑期。**
我现在给自己定的活法就三条:想吃的东西,吃,七八分饱地吃;想见的人,见,别等;想说的话,说,尤其对儿女,别憋着。我把老伴儿那张纸条接了过来,也压在了我箱子底,我的那一版,她帮我改过,改完还笑了,说:“你倒是想得美,连寿衣颜色都挑好了。”
我说:“跟你学的,交卷要提前写好名字。”
写这篇文章,不是教大家认命,是想让被“岁数”绑架的人松绑:四十九岁走的人,家里塌了半边天;五十八岁走的人,音容笑貌还热乎;七十九岁走的人,是圆满收梢。**人生的分量,不在最后的那个数字,在数字前面那些年的质量。**
活着的每一天把自己活透亮了,走的那天,就是“刚好”。
我刚过八十,多出来的这一年,我打算用来晒太阳、看重孙、给我的老伙计们讲讲往事,比如,讲讲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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