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最南端有个县叫江华，南岭北麓，潇水从这儿发源，往南一步就是广西。全县五十四万人，瑶族三十七万五千，是全国瑶族人口最多的县。
县里有一种话，说的人占到四成半。这种话在县里不太通，出了省反而接得上。
一、四成半人的话，出了省才通
这种话当地人叫梧州话，也叫寨山话。县里的资料记，说这种话的人二十多万，分布在西部八个乡镇，加上东南角一个码市。这八个是沱江、大路铺、桥市、白芒营、涛圩、河路口、小圩、大圩。
在这个县，一个人会说两样话。家里说自家的，出门换成官话。官话是西南官话，靠桂柳那一路，全县都听得懂。还有少数人会说瑶话，那是山上那一支的母语。
往南翻过萌渚岭进广西，这种话反而接上了。去调查的人写，那一带用这种话交谈，没有障碍。县界不是话界。
二、它叫梧州话，可梧州是个府
名字里带着「梧州」，今天的人一看就懂：从梧州来的。这句话也有出处。光绪十六年，广西那边修的一部县志写，这种话的使用者主要从广西梧州迁来，所以叫梧州人，说的话叫梧州话。
可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梧州」不是一个市，是一个府。府不是一座城，是一级管着几个县的建制，管一大片，比今天的梧州市区大得多。再往上翻一层，这块地方最早归的郡叫苍梧，西汉元鼎六年置的冯乘县，就隶属苍梧郡。
口音也对不上。有人拿今天梧州市区的白话跟江华这种话比过，比出来的话是「大相径庭」。
本地学者邓玉荣说得更干脆。这里的「梧州」，跟今天的梧州市是两个概念，是这一群人对自己的称呼。
三、古道穿县而过，走了八个乡镇
江华有一条古道，叫潇贺古道。从道县进来，穿过沱江、涔天河、桥市、大路铺、白芒营、大石桥、涛圩、河路口，出湖南进广西。这条线全长一百三十七公里。
2013 年，这条道连同邻县的两段，进了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江华境内沿线留下的路亭、石桥、兵营遗址、古城遗址和石刻，一共十四处。
保存最好的有两段。一段在大路铺，苦竹冲到牛角湾，三公里，全用卵石铺。路面中间高两边低，横着看是一道弧，比两边的地高出二十公分，两侧各开一条水沟，为的是雨水冲不垮。
另一段在河路口，船岭脚到尖山铺，五公里，全是青石板，宽一米到一米五。中间有亭子，惠风亭是光绪年间修的，亭边一株老樟树；乐善亭在河路口，清末的。
惠风亭南门外，路分成两支。一支越岭经大圩出省，一支过白芒营、河路口出省。尖山铺还剩一条街，青石板铺地，宽三米，残六十多米，是这条道在江华境内的最后一个街铺。
四、路走的那串名字，跟话在的那串名字，是同一串
把两串名字摆在一起。古道在县里过的八个乡镇，跟这种话所在的九个乡镇，有六个名字一模一样。剩下的几个也不远，一个挨一个。
路是给货走的，话是给人说的。人跟着货走，话跟着人走。走的人多了，落脚的地方就有了名字，名字又留在话里。
可这两件事谁先谁后，材料里没有一句话。
五、路上的货账上有名，走货的帮账上没有「哪一片话」
这条道上走过什么，志书记得细。盐、茶、木、桐油，还有从广东上来往北去的布。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这条道还有人在走。
江华今天真有茶。县里挂着「中国蜜香红茶之乡」的牌子，还是湖南红茶的核心产区，红茶是这一县的招牌。可茶山在山上，说这种话的人在平地上。茶是这一县今天的产业，跟那四成半人的话，是两件事。
真要查「哪个商帮带来的」，先得有一份商帮名单。名单上会有商号，有人名，有某年某月进了多少担货。名单上没有一栏写「哪一片话」。
六、它算不算粤语，百科上了户口，论文没上
网上查这种话，头一句写着：粤语勾漏片。给得干脆。
查到底，学者写得不一样。一篇专门比江华寨山话和广西那种梧州话的论文，把这两种话跟粤语、跟湘语摆在一起比。比完写的是：湘语和粤语基本对立，寨山话、梧州话跟粤语是互补的。
接下去一句是关节。两种话的底层，可能是粤语，也可能是跟粤语关系较近的平话。
「底层」这两个字把话往前推了一层。底层是压在下面的一层，不是直接来的那一层。
七、同一个镇里，还并着第二种土话
县里不止一种土话。还有一种叫八都话，在大路铺、桥市、白芒营、大石桥四个乡镇。这四个乡镇，也在梧州话那九个里头。
一个镇里，一半村子说这种，一半村子说那种。两种都算湘南土话，可一个的底子可能是粤语，另一个不是。
要在图上画一个圈，圈里还得再切一刀。切完才轮得上问，哪一片是粤语。
八、年份这笔账，没有人记过
回头看开头那句话：从广西梧州迁来。这句话记了来处，没记年份。
哪一年来的，哪一批来的，来了多少人，一样没有。县志那句里有「主要」两个字，意思是还有一部分不是从梧州来的。
县志不记，族谱各记各的，学者的论文只写「底层可能是」。四成半人说的话，来路只剩一句「从梧州迁来」。
你到江华问一句，他只说这是家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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