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公公71岁,是整条村出了名的老不正经,婆婆走后他更不装了

婆婆去世头七那天,公公就把家里的旧收音机换成了蓝牙音箱,循环播放《小苹果》。

全村人都等着看笑话,等着看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怎么把家折腾散。

我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带着老公孩子搬出去住。

直到那天深夜,我撞见公公偷偷对着婆婆的遗像抹眼泪,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这才发现,这个“老不正经”的背后,藏着一个全村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婆婆走的那天,天很蓝,蓝得让人心里发慌。

丧事办完,亲戚散尽,院子里只剩下满地鞭炮屑和还没撤走的桌椅板凳。我老公张建国蹲在墙角抽烟,一根接一根,眼圈熬得跟兔子似的。我端着碗面过去,他摇摇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我知道他难受。婆婆走得太突然,从查出毛病到人没,前后不到两个月。建国是独子,从小被婆婆捧在手心里长大,眼瞅着他妈就这么没了,心里那道坎儿一时半会儿过不去。

公公张德贵倒是没哭。

从头到尾,他没掉一滴眼泪。出殡那天,他穿着一身黑棉袄,跟在棺材后头,步子稳当,脸上甚至带着点笑模样,跟来帮忙的乡亲递烟打火,嘴里说着“辛苦辛苦,回头家里喝酒”。

村里人私下嘀咕,说老张头心真大,老伴走了连个哭脸都没有。

我当时也觉得公公有点过分。婆婆跟他过了四十多年,勤勤恳恳,把家里里里外外拾掇得利利索索,临了走了,他连个伤心样儿都不装装,确实说不过去。

可我也没往深了想。公公这人,在村里名声本来就不咋地。

张德贵,七十一岁,外号“老不正经”。这外号跟了他小二十年,从五十出头就有人叫。为啥呢?说起来也不是啥大事儿,就是这人嘴碎,爱跟人逗闷子。村里大姑娘小媳妇从跟前过,他总要扯两句闲篇,什么“今儿这衣裳好看,跟电视上那明星似的”,什么“你家那口子又出去打工啦?回头家里有啥重活儿喊我一声”。

话是玩笑话,也没真动手动脚过,可农村地方小,传话传得快,传来传去就变了味儿。有人编排他年轻时就不安分,有人说得更邪乎,说他在镇上赶集跟卖凉粉的寡妇眉来眼去。反正没实锤,但名声就这么坏了。

婆婆活着的时候没少跟他吵,吵急了就拿扫帚疙瘩追着他满院子跑。公公也不恼,边跑边笑:“打是亲骂是爱,老太婆越打越热乎!”气得婆婆直跺脚,骂他“老没羞没臊”。

可婆婆嘴上骂,心里还是护着他的。有一回隔壁王婶子当面说公公闲话,婆婆当场翻了脸,叉着腰站在门口骂了半个钟头,骂得王婶子关门闭户不敢露头。打那以后,村里人当面不说啥了,背地里照旧嘀咕。

所以婆婆一走,大伙儿都等着看呢——看这老不正经的可算没人管了,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结果谁也没想到,幺蛾子来得这么快。

婆婆头七那天晚上,我刚把供桌上的饺子撤下来,就听见堂屋里一阵震天响——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儿,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我端着盘子愣在那儿,眼珠子差点掉地上。公公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个蓝牙音箱,巴掌大小,搁在婆婆遗像旁边,亮着蓝幽幽的灯,循环播放《小苹果》。他自己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跟着节奏一晃一晃的,手里还捏着把瓜子,磕得咔咔响。

建国从里屋冲出来,眼都红了:“爸!我妈头七!你放这玩意儿?!”

公公斜了他一眼:“咋了?你妈活着的时候就爱听这个。去年广场舞比赛,你妈领舞跳的就是这首,拿了一等奖,忘了?”

建国噎住了。婆婆确实爱跳广场舞,也确实跳过《小苹果》,可那是两码事啊!

“那也不能今天放!”建国压着嗓子吼。

“今天咋了?你妈头七回来看看,听见这歌高兴。你哭丧着脸,她看了心里不舒坦。”公公嗑瓜子的手没停,说得理直气壮。

建国气得扭头就走,回屋摔上门。我赶紧跟进去劝,好话说了一箩筐,他才算没连夜开车回城里。

打那天起,公公彻底放飞了。

早上六点准时把音箱拎到院子里,音量开到最大,一会儿《最炫民族风》,一会儿《荷塘月色》,偶尔还来个《伤不起》。邻居刘大爷扒着墙头喊:“老张!你消停会儿行不行!我孙子还没起呢!”

公公扯着嗓子回:“起!都七点了还睡!年轻人要奋斗!”气得刘大爷直翻白眼。

白天他也没闲着。以前婆婆在的时候,他还装装样子,下地干点活儿。现在地也不下了,天天骑个电动三轮车去镇上,回来车斗里不是一堆花花绿绿的塑料花,就是几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塑料花他插在院子里破罐头瓶里,红的黄的紫的,跟唱大戏似的。鲫鱼他也不好好做,搁点盐搁点酱油,炖出来一股腥味儿,端到邻居家让人尝,人家不吃他还急:“咋?嫌我做得不好?你嫂子活着的时候,我炖鱼她一顿能吃两条!”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他那张嘴。以前好歹还顾忌着点,现在啥话都往外秃噜。村东头李寡妇买了件新褂子,他老远就喊:“哎哟喂!这颜色衬你!年轻十岁!”李寡妇臊得脸通红,低着头一路小跑回家。李寡妇的儿子不干了,拎着铁锹找上门来,建国差点跟人打起来,好说歹说才把人劝走。

我晚上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跟建国商量:“要不咱搬城里去吧。爸这样下去,早晚得出事。”

建国闷头抽烟,半天憋出一句:“搬啥搬。房子刚翻修完,哪有钱再折腾。”

“那你管管他啊!”

“咋管?我说十句他顶二十句。我妈在的时候都管不住,我能有啥招?”

我叹了口气。其实我心里也明白,公公这人是属鸭子的,肉烂嘴不烂。你要跟他讲道理,他能从盘古开天讲到现在,绕得你头晕。可你要不管他,他真能上天。

果然,没过几天,事儿就来了。

那天下午我去村口小卖部买酱油,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老槐树底下。我挤进去一瞅,好家伙,公公不知道从哪儿弄了套音响设备,比家里那个蓝牙音箱大了好几圈,搁在三轮车斗里,正拿着话筒在那儿唱歌呢。

唱的是《纤夫的爱》。

“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

公公嗓子不行,调跑得都没边儿了,可架不住他投入啊,闭着眼,摇着头,手还比划着。旁边几个小孩捂着耳朵笑,几个老太太站得远远的指指点点。

我脸都绿了,冲上去拽他:“爸!你干啥呢!”

公公睁眼一看是我,乐了:“小芳来啦?来来来,给你也点一首,你唱《老鼠爱大米》咋样?”

“爸!回家!”我使劲拽他胳膊。

“回啥家?这才几点?我正练着呢,下个月镇上有文艺汇演,我报了个名。”

我差点没背过气去。七十一了,报名文艺汇演?

“你报啥名啊!你唱这样能拿奖?”

“拿不拿奖另说,重在参与嘛。”公公理直气壮,“你妈去年广场舞拿了一等奖,我得给她拿个唱歌的回来,凑一对儿。”

我愣住了。婆婆拿一等奖的事我知道,可公公这……这是较的哪门子劲?

没等我细问,旁边有人搭腔了:“老张头,你媳妇走了你倒欢实了,也不怕人家笑话。”

说话的是村里有名的碎嘴子赵二嫂。公公脸上的笑顿了一下,但马上又堆起来了:“笑话啥?我老婆子活着的时候就说了,她走了让我别哭丧着脸,该咋过咋过。我这是听老婆话!”

赵二嫂撇撇嘴,嘟囔了一句“老不正经”,扭着腰走了。

我硬把公公拽回家,一路上他还不乐意,说我耽误他练歌。到家建国正好在院子里修水管,看见我俩拉拉扯扯的,问咋回事。我一五一十说了,建国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爸,你能不能消停点?村里人都在看咱家笑话!”

“看呗!又不掉块肉。”公公满不在乎。

“我妈才走几天?你就这么闹,你对得起她吗!”建国憋了这么多天,终于吼出来了。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公公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盯着建国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建国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不吭声。我站在旁边,心里也不是滋味。说实话,我也觉得建国这话说重了,可我也理解他——亲妈刚走,亲爹天天这么折腾,搁谁心里不堵得慌?

那天晚上,公公没出来吃饭。我把饭菜放他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公公窗户,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像在翻东西。

第二天一早,公公跟没事人似的,照旧拎着音箱去院子里放歌。建国赌气不理他,吃完饭就下地了。我送孩子上学回来,看见公公蹲在院门口,拿个小本本在那儿写写画画。

我凑过去瞄了一眼,本子上歪歪扭扭写着:

“周一:小苹果。周二:荷塘月色。周三:最炫民族风。周四:套马杆……”

“爸,你这是干啥?”

公公抬头,嘿嘿一笑:“列歌单呢。文艺汇演得唱三首,我得多准备几首备着。你看啊,你妈喜欢热闹的,我多唱几首,她在底下听着高兴。”

我心里咯噔一下。底下?哪个底下?

没等我问,公公站起来拍拍屁股:“对了小芳,你会用手机录视频不?回头你帮我录一段,我发网上,让更多人看看。”

“发网上?”

“对啊!现在不都兴这个吗?你王叔家闺女天天拍视频,好几千粉丝呢。我也拍,万一火了呢?”

我哭笑不得:“爸,你唱歌跑调,发网上人家笑话你。”

“笑话就笑话呗,我又不少块肉。”公公摆摆手,骑着三轮车又出门了。

我站在院门口,越想越不对劲。公公这状态,不像伤心,也不像没心没肺,倒像……像在憋着一股劲儿。可憋的啥劲儿,我说不上来。

转折发生在婆婆二七那天。

那天晚上我做了几个菜,一家人坐一块吃顿饭。公公破天荒没放歌,安安静静吃完了,说困了,先回屋。建国脸色缓过来点,还给他倒了杯酒。

我收拾完碗筷,去后院倒泔水。路过公公窗户底下,听见里面有动静。我以为他还没睡,想问问要不要添床被子,刚走到窗根儿,就听见里头有说话声。

我以为是打电话,凑近了一听,公公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腔:

“老婆子,你别怪我啊……我不是不想哭,我是不能哭。我一哭,建国就更难受了。他打小就依赖你,你一走,他天都塌了。我要是再垮了,这个家咋整……”

我脚步顿住了。

“你在那边放心,我好好的。我天天唱歌跳舞,村里人都骂我老不正经,骂就骂呗,总比他们可怜咱家强。建国在村里抬不起头,我再让人同情,他更难受……”

公公吸了吸鼻子。

“我给你列了歌单,你听见没?都是你爱听的。文艺汇演我肯定去,唱三首。拿了奖,我搁你坟头给你唱,你别嫌难听……”

我捂着嘴,眼泪哗哗往下掉。

“还有啊,你藏那存折我找着了。在柜子底下鞋盒子里,你以为我不知道呢?三万七,给建国攒的吧?你放心,我一分不动,等孙子上大学再拿出来……”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悄悄退回去,倒在炕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第二天我把听见的话学给建国,建国一声没吭,蹲那儿抽了半包烟,最后红着眼圈说了句:“我错怪爸了。”

我说:“错怪不错怪的,咱得帮他。”

“咋帮?”

我想了想:“他不是要参加文艺汇演吗?咱帮他好好准备。”

建国瞪我:“他唱歌跑调你又不是没听见!”

“跑调咋了?跑调也是咱爸!”我瞪回去,“再说了,我又没说让他唱得多好,我是说咱帮他弄个伴奏带,找村里年轻人调调音,至少别让人听出是噪音。”

建国想了想,点了头。

从那天起,我和建国开始偷偷帮公公准备。建国去镇上找了他开音像店的初中同学,把公公常唱的那几首歌下载下来,调好了调门和节奏,刻了张光盘。我又去跟村文艺汇演的负责人打了招呼,说我们家老爷子报了名,到时候多担待。负责人是个通情达理的大姐,一口答应了,还偷偷跟我说:“你公公最近天天来村委会练嗓子,我们看他挺认真的,特意把下午的时间腾出来了。”

我这才知道,公公不光在家唱,还跑去村委会大院里练,难怪村里人都说他魔怔了。

文艺汇演那天是周末,村里大广场上搭了个台子,拉了红横幅,来的人不少。公公穿了件新的藏蓝中山装,头发梳得溜光,脚上皮鞋擦得锃亮,精神头十足。

主持人报到他名字的时候,台下有人笑。公公也不恼,大摇大摆上台,从兜里掏出我帮他抄好的歌词纸,铺在台上,清了清嗓子。

“各位乡亲,我张德贵,今年七十一,老伴刚走。今天唱三首歌,都是她爱听的。唱得不好,大伙儿多包涵。”

台底下安静了。

音乐响起来,是《最炫民族风》。公公扯着嗓子开唱,调还是跑,可这回跑得有板有眼,节奏踩得准,还加了几个笨拙的舞蹈动作,扭腰摆胯的,像只上了年纪的大鹅。

台底下不知道谁带头鼓起了掌,接着掌声越来越多。几个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但不是嘲笑,是真的乐呵。建国在底下举着手机录像,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三首歌下来,公公满头大汗,鞠了个九十度的躬。主持人问他还有啥想说的,公公对着话筒喘了半天,憋出一句:“老婆子,听见没?我给你唱了!回头坟头我再给你唱一遍!”

台下笑成一片,好几个大婶笑着笑着抹起了眼泪。

那天公公没拿奖,就发了个“最佳精神风貌奖”,一块塑料奖牌,他挂脖子上美得不行,回家就搁婆婆遗像前头摆着了。

晚上吃饭,公公破天荒给我们一人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对着婆婆遗像举了举:“老太婆,我敬你。你交代的事儿,我都办着呢,你放心。”

建国闷头把酒干了,红着眼圈说了句:“爸,以后你想唱就唱,我不拦着了。”

公公乐了:“你不拦?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拦。”

我们都笑了。

后来我才知道,公公这么折腾,不光是做给村里人看,也不光是做给建国看。他私下跟我说过一回,说婆婆临走前拉着他的手交代了三件事:第一,别哭丧着脸,该咋过咋过;第二,把建国看好了,别让他钻牛角尖;第三,替她把没跳完的广场舞领队当下去。

“你妈是领队,她一走,那帮老太太群龙无首,天天来找我,让我接班。”公公摊手,“我说我一个大老爷们儿领着一群老太太跳舞,像啥话?可她们不干,非让我去。我寻思着,唱唱歌得了,跳舞就算了。”

我笑得直不起腰:“那你最后去没去?”

公公嘿嘿一笑:“去了两回。你别说,站第一排领舞,感觉还挺好。”

如今公公照样每天早上放歌,照样跟大姑娘小媳妇逗闷子,照样被村里人叫“老不正经”。可再也没有人真拿他当笑话看了。

上个月村里评选“最美家庭”,我们家居然榜上有名。村支书把奖状送到家里来的时候,公公正在院子里拿蓝牙音箱放《倍儿爽》,穿着大花裤衩扭秧歌。村支书憋着笑把奖状递过去,公公接过来看了半天,回头冲婆婆遗像喊:“老太婆!看见没?咱家最美!你男人给你挣的!”

那天晚上我路过公公窗户,又听见他在里头说话。

“老婆子,村里人都说我不正经。不正经就不正经吧,只要你跟建国好好的,我当一辈子老不正经,也没啥。”

我站在窗根儿底下,听见里头蓝牙音箱小声放着《小苹果》,公公跟着哼,声音轻轻的,哼着哼着,没声了。

我没敢往里看,悄悄退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熟悉的旋律准时响起来。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儿……”

我翻了个身,拿枕头蒙住脑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建国在旁边嘟囔了一句:“爸又开始了。”语气里却没了之前的烦躁,反倒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院子里传来公公中气十足的喊声:“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都几点啦!”

我掀开窗帘往外瞅了一眼。

公公穿着那件大花裤衩,站在院子当中,手里举着蓝牙音箱,跟着节奏扭得正欢。阳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堂堂的。

院墙外头,刘大爷扒着墙头喊:“老张!你能不能换个歌!我孙子都会唱了!”

公公头也不回:“换个啥!这是经典!经典懂不懂!”

刘大爷骂了一句“老不正经”,缩回去了。

公公哈哈大笑,把音量又拧大了一格。

我也笑了,把被子一掀:“建国!起来!爸叫咱起床了!”

建国翻了个白眼,磨磨蹭蹭坐起来,嘟囔道:“这老头……”

可我看得出来,他嘴角也是翘着的。

婆婆要是能看见,肯定也得笑。骂一句“老没羞没臊”,然后扭脸偷偷乐。

这家啊,有这老不正经在,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