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年夏,苏轼自海南北归,行至广东韶州时,病体已十分衰弱,却执意前往南华寺,拜谒六祖惠能塔。同行之人或许不明白,一个年过六旬、历尽贬谪的官员,为何要在归途中绕道寺院。对苏轼而言,这不是寻常礼佛,而像是与影响自己半生心境的思想,作一次迟来的告别。
那时的苏轼,已经不是乌台诗案前意气风发的翰林学士。宋哲宗元祐年间,他曾受重用,也曾因政见不合离开朝廷;绍圣以后,又接连被贬惠州、儋州。海南儋州路远荒僻,朝廷中的许多人以为,他这辈子恐怕再也回不到中原。
命运偏偏又给了他一次北返的机会。
宋徽宗即位后实行大赦,苏轼得到内迁诏书。此时他已六十四岁,身体积病,耳目也不如从前。按常理说,归心似箭才是最自然的选择,可他抵达韶州后,仍提出要去南华寺。
南华寺供奉的,是禅宗六祖惠能。惠能出身寒微,幼年失父,曾靠卖柴度日。他不识文字,却因一句“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的偈语改变了禅宗传承。后来,他把禅法从经院带向日常生活,强调修行不只在山林,也在人的一念之间。
苏轼未必是严格意义上的佛教徒,却深受禅宗影响。他与僧人佛印交往甚密,谈经论道,也常常互相讥诮。流传最广的一则故事里,苏轼自称“八风吹不动”,佛印只写了“放屁”二字,他便急忙渡江理论。等看到寺门上“八风吹不动,一屁过江来”的戏语,才知道自己所谓的镇定,不过经不起一句讥刺。
故事真假难以逐字坐实,却很符合苏轼与禅宗相遇后的精神变化。他并不是一开始就能看淡得失,而是在一次次失意、争辩和自我反省中,慢慢学会把外界评价放低。
南华寺的那次拜谒,正发生在他生命将尽之时。面对六祖真身,苏轼回想起少年登第时的声名,也想起黄州的困顿、惠州的孤寂和儋州的荒远,情绪突然失去控制,落泪并不奇怪。
有人据此说,他曾对六祖留下“吾生无恶,死必不坠”八字。这句话更多见于后世记载和传说,未必能够当作苏轼临终前的确切遗言。苏轼真正留给后人的八字,出自《自题金山画像》:“黄州惠州儋州。”
这八个字,看似只是三个地名,分量却极重。黄州,是他因乌台诗案获罪后重新安顿身心的地方;惠州,是晚年再遭贬谪时仍努力治理地方、亲近百姓的地方;儋州,则是仕途几乎被推到尽头后,他仍讲学、著述、兴办教育的地方。
尤其在黄州,苏轼官职低微,生活清苦,却没有把自己困在怨愤里。他开垦东坡,修建草堂,研究饮食药理,也写下《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所谓“东坡居士”,并非单纯的雅号,而是一个失意官员重新安排生活的证明。
北归途中,他还曾在金山留下画像自题。诗中说:“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并不是夸耀功名,反而带着自嘲。一个曾经入朝、执掌文柄的人,回看一生,竟只用三个贬谪地回答功业,里面有无奈,也有清醒。
离开南华寺后,苏轼继续北行。船到常州,他的病势再也无法支撑。1101年8月24日,苏轼在常州逝世,享年六十四岁。南华寺并非他生命的终点,却像是一处精神上的停泊地。那场哭泣,哭的未必只是个人遭际,也包括一个士大夫在理想、现实与命运之间走过的漫长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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