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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满游记

10月24日,望日,农历十五。我与鲁金华、唐承通、鲁恩宏、刘平治四位华中师大中文系同窗老友一起,自武汉往黄州,专为与苏东坡进行一场时隔944年的对话。

黄州赤壁因苏轼谪贬于此而闻名天下。园内亭阁依赭矶山势次第铺陈,东高西低,错落临江。我们缓步而行,二赋堂、留仙阁、碑阁、栖霞楼、酹江亭、坡仙亭一脉相连,廊壁嵌满碑碣。

全园存历代碑刻三百余方,尽萃东坡平生翰墨。苏公手迹之外,赵孟頫、董其昌、黄兴、徐世昌诸家题刻俯仰可见,笔墨各有风骨。

循石阶西行,至睡仙亭,亭下赤石壁间,钟谷所书斗大“赤壁”二字赫然入目,笔力沉雄苍劲。再拾级而下,便是矶头临江的放龟亭,亭下白石巨龟静卧池畔,昔时江水直抵矶根,正是词中“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旧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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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缓行,五友逐碑摩挲,时而细品点画,时而辩析文心,于字句之间追索东坡沉潜的心事。寻亭落座,江风徐徐而来,话题由苏轼牵出桂子山旧事。忆当年桂香满径,在文学院教室里共读,那时诵东坡篇章,只倾心于“大江东去”的疏放豪迈,而今垂暮再读苏轼,方读懂文字之下,那一层挥之不去的孤寂与凄怆。

暮色渐起,一轮圆月冉冉升空,清辉遍洒湖山。五人循遗爱湖环湖步道缓步六里,往江山明月剧场观赏实景剧《大江东去》。月色溶溶,湖面静穆,恍如元丰五年那个望夜,苏子泛舟江上,仰见明月徘徊斗牛之间。

光影起落,一轴谪居长卷缓缓铺展。舞台先现寒雨茅舍,雨雾沉沉,画外吟诵《黄州寒食帖》:“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直至“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一字一句,沉郁刺骨。我们默然相视,这才懂得,世人常以雄阔旷达视苏东坡,以为他早已放下得失,殊不知黄州岁月里,他心底的不甘与凄苦,在寒食二诗中直抵心底。随后风雨袭来,响起“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风雨之中,他于困顿里慢慢寻得“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安顿自处的内心法门。

及至高潮,江月升空,一叶扁舟浮于水上,苏子与客对坐,《前赤壁赋》的哲思随江声流淌而出,“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又言,“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待到后段,江矶萧瑟,孤鹤掠舟而过,响起《后赤壁赋》的清句,“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清冷空灵,如入幻境。最后,东坡独立矶头,朗声高吟《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一曲终了,余音随江风回荡。我等心中感慨万千。黄州,恰是东坡文墨与精神的巅峰。乌台之狱,贬谪之辱,穷愁孤苦,淬炼出天下仰止的苏东坡。他在黄州留下《寒食帖》中苍凉沉痛的笔墨,留下前后赤壁赋中通达冲淡的哲思,也留下赤壁怀古词中吞吐万古的雄阔。这份通透,不是与生俱来的洒脱,是在孤苦漫漫长夜里,与命运反复诘问、对峙之后,慢慢悟得。若无这场贬谪之厄,便没有这一卷帖、两篇赋、一阕词,便没有这个兼具沉重与旷达、可与江月共存的东坡。

江声悠远,近九百年光阴,仿佛在此刻默然相通。世间许多至高的文心与境界,往往从磨难中生发,于困顿处开花。

夜深,五友辞别黄州,驱车归向武汉。一襟月色,满袖江声,此番游历,不独游山水碑亭,更是一场跨越近千年,与苏子内心的晤面、对话与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