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广平 ·私人听觉史【1】||七个月亮照人间——《明月几时有》七个演唱版本的听觉印象|吴广平|屈原|明月几时有|月亮|苏轼|邓丽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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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月亮照人间

——《明月几时有》七个演唱版本的听觉印象

吴广平

宋神宗熙宁九年（公元1076年）的中秋，密州超然台上，一个虚岁四十的男人喝到天亮。他与弟弟苏辙暌隔五六年，政治上又不得意，本该被愁绪包裹，却偏偏在醉眼朦胧中对着月亮问了一句：“明月几时有？”——这一问，问出了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一轮中秋月。

苏轼举杯问天，叩问宇宙的盈亏起落，心底挂念远隔千山的手足，也共情世间所有离散之人。千百年光阴流转，纸上墨字并未就此沉睡。有意思的是，同一阕《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落到不同歌者的嗓子里，竟生长出全然不同的模样。仿佛苏轼那晚举起的酒杯里，盛的不是酒，而是七种质地迥然的月光。

邓丽君唱的是一轮故园月，像一盏温茶，也恰似深夜厨房里亮着的一盏小灯。梁弘志为这首宋词谱曲，交由邓丽君演绎。她的声音没有棱角，毫无攻击性，不必耀眼，可只要听见，便令人心生安稳。她不呐喊，不哀怨，将“明月几时有”化作枕边的温柔低语，浅浅气声裹着桂树浮动的暗香，柔得极有分寸。如同家中长辈，默默替远行的游子掖好被角。“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经她唱出，不似宏大的颂辞，更像一句轻声叮嘱。这份柔软拥有渗透人心的力量，让千年前的离别之思，落到烟火人间，安顿每一个普通人心底的思念。

杨曙光唱的是一轮宫廷月，像一匹精工织锦。她演绎王嘉实谱曲的艺术歌曲版，旋律婉转起伏，每一处转折都细细铺陈。美声唱法很容易与古词产生隔阂，但她让西洋共鸣腔迁就汉语独有的声韵，把字句一针一线织进旋律丝线之中。“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月光不是骤然泼洒而下，而是一寸一寸缓缓挪移，似丝绸拂过廊榭，有织物摩挲般细碎温润的质感。她的美不在于甜媚，而在于分寸与工整。唱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不再是私人的感怀，而是一句庄重宽厚的人间祝祷，华贵晶莹，却并无凛冽的寒意。

姜嘉锵演绎张鹰谱曲的那一版，唱的是一轮秦时月，像一柄古剑。剑不出鞘，锋芒却压不住。他的声音自带金石之气，咬字沉稳如凿石，气息开阔如风过松林，声音里带着民族声乐底子的吟诵式处理，字字铿锵，不见缠绵低回。听他唱“我欲乘风归去”，不是文人浅浅的试探与犹疑，倒像一位老将横刀立马，向着苍穹发出坦荡的邀约。那是士大夫俯仰山河的胸襟，把藏在词里的浩然气魄尽数释放。这柄剑不伤人，只为破开千年的书卷，唤出那个纵然境遇落魄，依旧昂首向月的苏东坡。

王菲唱的是一轮天上月，如窗上凝结的霜花。她仿佛把邓丽君那盏温茶，倒进通透的水晶杯，搁置窗台，任由月光径直穿过。她的声线清薄冰凉，气息如烟，大量留白，正是最动人的地方。听“起舞弄清影”，歌声缥缈浮空，不见尘世的足迹，只在云边轻轻一晃便悄然隐去。别人唱的是人间的悲欢离别，而她唱出了月亮本身的寂寞。那些尾音轻轻飘起又淡淡收束，如同月亮从云缝露脸，转瞬又被云层遮蔽。这份“空”绝非空洞，是恰到好处的留白，把“不知天上宫阙”那份半梦半醒的恍惚，演绎得淋漓尽致。

张远唱的是一轮梨园月，似一面古旧的铜镜。京胡一响，戏台便拉开帷幕，京剧旦角婉转戏腔开篇，咬字、颤音皆是国粹韵味，转瞬切换为流行男声，戏曲与现代旋律来回交织。铜镜之中，影像似真似幻，映照出来的既熟悉又陌生。苏轼原作抒写兄弟离别，而戏腔赋予词作一层华美缱绻的柔情，恰似词人醉后“起舞弄清影”，半醉半醒之间，分不清身处天上抑或人间。古戏台的月色与现代舞台的光影彼此交汇，传统与流行在此碰撞。年轻的声线，让新一代听众，得以在千年宋词里，照见属于自己的孤独与浪漫。

龚琳娜唱的是一轮醉客月，像一道劈开夜幕的闪电。2013年江苏卫视《全能星战》舞台，她与老锣合作，以摇滚糅合戏曲，拖腔带出秦声跌宕。她常说，东坡本是豪放派，这首词不用摇滚来唱实在可惜。这话对不对另说，但你不得不承认，她唱出了小序所言“大醉，作此篇”的本真。她不刻意修饰雕琢，时而长啸破空，时而低回咏诵，将苏轼醉酒后的疏狂、仰问苍天的野性、释怀之后的笑意尽数倾泻。唱腔奇崛之时恍如山鬼擂动大鼓，热烈汹涌；曲末又慢慢沉淀，归于“千里共婵娟”的辽阔苍茫。她并不追求让听众安逸地沉浸，而是要你坐直身体，直面那份醉酒放歌的滚烫灵魂。

张学友唱的是一轮江湖月，像飞机舷窗外望见的月色。2004年演唱会，他演绎梁弘志谱曲的经典旋律，钢琴与弦乐铺就底色，西式编曲包裹古老的词作。他浑厚磁性的嗓音自带一份远行的沧桑，每一字，都仿佛是漂泊之人从远方寄回的心事。唱起“人有悲欢离合”，好似人在万米高空，隔着舷窗凝望身下云海与朦胧尘世。粤语演唱的功底，赋予他国语演绎一份异乡人的诚恳。月亮还是宋时那轮月亮，看月的人却换成了现代都市中奔波的普通人。古旧的怀人词句，被赋予当代人离别牵挂的况味，东方月色与西式编曲在此相融，生出独属于江湖游子的怅惘回味。

七种声音，七重月色。邓丽君沏一盏抚慰俗世的清茶，杨曙光展一匹端庄华美的织锦，姜嘉锵鸣一柄浩然凌云的古剑，王菲凝一痕云外清寒的霜华，张远映一面虚实迷离的铜镜，龚琳娜划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张学友望一舷漂泊天涯的月色。

九百多年前密州那个醉酒的夜晚，苏轼大概不会想到，自己酒后写下的几句感怀，会被后世无数歌者一次次重新打开。长久，从来不是文字锁在故纸堆里永不腐朽，而是一阕词、一轮月色，可以在无数陌生的喉咙里一次次活过来，每一次演唱，都是一场跨越时光的重逢。

所以，中秋之夜，无论你点开哪一个演唱版本，都是赴一场九百年前的月下之约。月亮在天上，也在每一个开口唱歌的人喉咙里。你听见哪一个，哪一个就是你的婵娟。

吴广平，湖南科技大学教授，曾担任中国古代文学、语文学科教学、流行音乐研究、音乐教育四个专业的硕士研究生导师，兼任中国屈原学会常务理事，湖南省屈原学会副会长，汨罗市屈原学会会长，汨罗市委、市人民政府智库专家，湘潭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名誉主席，湘潭市全民阅读协会副主席。已撰写出版《楚辞全解》《屈原赋通释》《宋玉研究》《诗经：全本全注全译全彩图本》等著作多部。曾荣获“全国优秀教师”“湖南省普通高校青年骨干教师”“湖南省优秀教师”“湖南省优秀研究生导师”“湖南省首届普通高校教学奉献奖获奖教师”“湘潭市第七批优秀专家”等荣誉称号。曾应邀到全国众多单位作讲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