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周德明把脚翘在办公桌上,手里转着那支用了八年的钢笔,跟秘书小刘说:“小刘啊,市长办公室那个套间,你抽空去量量尺寸。我那个书柜得搬过去,两米四的,搁得下不?”小刘刚走,手机震了。市政府办公室主任老郑发来一条微信:“周市长,市长人选定了,省发改委空降一个,姓方,四十七,博士。”周德明脚从桌上放下来,钢笔“啪”一声掉地上,笔尖戳在地砖上,弯了。

第1章 那间办公室

“小刘,市长办公室那个套间,你抽空去量量尺寸。我那个书柜得搬过去,两米四的,搁得下不?”

我把脚从办公桌上放下来,把钢笔往桌上一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杯是去年去省里开会发的,白瓷的,印着“全省城乡建设工作会议纪念”,杯沿磕了个小豁口。

秘书小刘站桌子对面,拿个小本记着,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周市长,那个套间我上周去量过了。里间办公区二十八平,外间会客区二十二平,加起来五十平。您那个书柜搁东墙正好,两米四够放。就是那个皮沙发有点旧,要不要换一套?”

“换。换套新的。别太贵,万把块钱就行,要那种坐上去不塌腰的。”我拿手在腰上比划了一下,“我这腰不行了,坐软沙发疼。”

“行,我回头去家具城看看。”小刘把本子合上,犹豫了一下,“周市长,那我现在就去看?还是等任命下来再说?”

“看你的。早看晚看都是看。”

小刘点点头出去了。我把脚又翘回桌上,拿手指头敲着椅子扶手,嘴里哼了段《智取威虎山》——“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哼了两句觉得不对,改哼《空城计》——“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市长要退了,年龄到杠,上个月市委全委会上已经吹了风。我当了五年副市长,分管城建、交通、国土,全市的重点工程全在我手里过。市里这几条主干道拓宽、老城区改造、高铁站配套工程,哪个不是我盯出来的?市长临走前跟市委书记老赵推荐了我,说“德明同志熟悉政府工作,接我的班没问题”。老赵点了头,说“按程序走”。

按程序走——公示、考察、常委会研究、人大选举。程序走到哪一步了?公示完了,考察完了,市委常委会上老赵亲口说了“周德明同志拟任市长”。就等人大开会投票了。人大主任老孙是我党校同学,上回喝酒的时候拍着我肩膀说“德明,人大这边你放心,代表们没意见”。

稳了。板上钉钉。

我正琢磨着市长上任以后头三把火怎么烧——第一把,把城南那条断头路打通;第二把,把老城区那几片棚户区列上改造计划;第三把,把开发区那几家圈了地不建厂的企业清出去。这三件事我当副市长的时候就想干,但市长压着不让,说“步子太大会扯着蛋”。现在轮到我说了算。

手机“嗡”了一声。

我拿起来一看,市政府办公室主任老郑发来的微信。老郑跟了我八年,从我当副区长的时候就是我的办公室主任,我调到市里他也跟着调过来,专门管政府办那一摊。他这人嘴严,轻易不发消息,发消息就是有事。他还有個习惯,发消息从来不先发标点符号,上来就是正文,标点搁最后,跟倒豆子似的。

“周市长,市长人选定了,省发改委空降一个,姓方,四十七,博士。刚接到省里通知,明天上午到任。”

我脚从桌上放下来了。

“啪”一声,钢笔掉地砖上,笔尖戳弯了。

我弯腰把钢笔捡起来,笔尖歪到一边去了。这支笔跟了我八年,从副区长干到副市长,批过的文件摞起来比我人都高。笔尖弯了,写字是写不成了。

我愣了三秒钟,拿起手机拨老郑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郑,啥意思?”

“周市长,我刚接到省组部的电话通知,明天上午九点,省发改委副主任方明远同志到市里报到,任市委副书记,提名为市长候选人。省组部明天上午八点半到,先跟老赵书记通气,然后开全市领导干部大会宣布。”

“那我呢?”

“您……您还是副市长,分管工作不变。”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吭声。老郑在那头也没说话,就听见他拿打火机点烟的声音——他这人平时不抽烟,一急就抽。

“老郑,这事之前有没有风声?”

“真没有。我要是听到一点风声,能不跟您说?”老郑压低了声音,“周市长,这里头有事。市长退之前跟老赵书记推荐了您,老赵书记也点头了,市委常委会也过了。正常程序走到这儿,省里不会半道换人。肯定是哪里出了岔子。”

“你打听打听。”

“我已经让人去问了。省组部那边有个老同学,我托他探探口风。不过周市长,您别急,这事急不得。明天方明远就到了,您先把面子上的事办漂亮了,别让人看出来您有情绪。”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半个钟头。小刘回来看见我脸色不对,没敢吭声,把家具城的宣传册搁在桌上就溜了。宣传册封面上印着一套真皮沙发,标价九千八,旁边一行小字“市政府定点采购单位”。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下午。哪个环节出问题了?公示期间有没有人举报?考察谈话有没有人使绊子?还是省里某位领导另有安排?我干了五年副市长,得罪的人不少——城南那个断头路,涉及到三家开发商的利益,我卡着不让他们改规划,把其中一家老板得罪狠了,那人据说在省里有人。开发区清退圈地企业,有两家是市里老领导打招呼进来的,我硬给清了,老领导气得拍桌子骂我“翅膀硬了”。

会不会是这些人使的劲?

第2章 老郑的电话

下午五点半,老郑又打来电话。

“周市长,打听清楚了。”

“说。”

“这事不是冲您来的。方明远是省发改委主任的人,省里这次调整,发改委系统有三个干部放出来,方明远是第一个。咱们市赶上了。”

“那市长退之前跟老赵书记推荐我的事,省里知不知道?”

“知道。老赵书记专门去省里汇报过。省组部的意思是——方明远下来是过渡的,干两年还得上去。您先接着干副市长,等方明远走了,位子还是您的。”

我靠在椅背上,拿手指头敲了两下桌面。

“过渡的?干两年就走?”

“省组部那边透的口风。方明远是博士,在省发改委干了八年副主任,下来镀一层主官经历,回去就是正厅。他不可能在咱们这儿长待。省里已经给他安排好了,两年后回省发改委当主任,现在这个主任明年退。”

“那我这五年副市长就白干了?他镀完金走了,我再接?”

“周市长,这事您得想开点。省里定了的事,咱改不了。不过您也别太往心里去——方明远下来这两年,您跟他处好了,回头他上去,在省里替您说句话,比您干五年副市长都管用。”

老郑这人,跟了我八年,看事比我透。他早年当过乡长,后来因为超生被免了职,调到县政府办当副主任,从那时候就跟着我。这人有个好处——看事准,说话直,不跟我绕弯子。我冲他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你把方明远的办公室安排好,该配的东西配齐。他初来乍到,别让人觉着咱们排外。”

“已经安排了。政府办那边腾了一间朝南的,原来的会议室改的,三十五平,比您那间小点,但也够用。”

“小点好。太大了他坐着不安心。”

“还有,方明远明天到,晚上要不要安排接风?”

“按规矩来。老赵书记那边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别搞特殊。”

挂了电话,我又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窗外天黑了,市政府大院路灯亮起来,院子里那几棵银杏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杈戳在夜空中。楼下保安老孙头拿着手电筒巡逻,手电光晃过窗户,在墙上画了个圈。

我拿起手机给赵梅打了个电话。

“晚上不回去吃了,你给闺女弄点。”

“又不回来?你这几天天天不着家——”

“有事。回去跟你说。”

“啥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

赵梅那头顿了一下:“是不是市长的事黄了?”

我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你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哼小曲,下午老郑媳妇给我打电话,拐弯抹角问咱家最近咋样。我一听就知道有事。”

赵梅这人,平时大大咧咧的,但这种事上比谁都精。

“回去说。”

到家快九点了。赵梅给我留了饭,蒜苔炒肉丝搁在锅里热着。我坐餐桌前扒了两口,赵梅坐对面看着我。

“说吧。”

“省里空降一个,明天到。姓方,四十七,博士,省发改委副主任。我这边继续当副市长。”

赵梅半天没吭声,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

“黄了?”

“没黄。方明远是下来过渡的,干两年就走。省组部说了,他走了位子还是我的。”

“那你这五年就白干了?”

“没白干。赵梅,省里定的事,咱改不了。方明远下来这两年,我跟他处好了,回头他在省里替我说句话,比啥都管用。”

赵梅看了我半天:“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是怕你憋屈。”

“不憋屈。该干活干活。”

第3章 方明远到任

第二天上午九点,方明远准时到了市委大院。

我在楼下等着,远远看见一辆黑色帕萨特开进来,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戴副金丝眼镜,穿件藏蓝夹克,走路带风。老赵书记迎上去握手,方明远笑着说了几句,声音不大,但听着稳当。

“德明同志,来,认识一下。”老赵冲我招手,“这位是省发改委副主任方明远同志,以后就是咱们班子里的人了。”

方明远伸出手来,手心干燥,握得有力但不使劲:“周市长,久仰。我在省发改委的时候看过你们市里报上来的项目材料,城南那条断头路的方案做得扎实,是您把关的吧?”

“方主任过奖了,底下人做的,我看了看。”

“底下人做的方案我见多了,能做成那样的,背后肯定有人盯着。”方明远笑了笑,“以后工作上多支持。”

“一定。”

我脸上挂着笑,心里头翻了个个儿。这人看着客气,但每句话都落在实处。他知道城南断头路是我盯的,说明来之前摸过底。而且他不叫我“周副市长”,叫“周市长”——虽然是省略了“副”字,但听着顺耳。

全市领导干部大会开完,方明远正式上任。我回办公室,老郑跟进来,把门带上了。

“周市长,方明远刚才在会上的发言,您听出啥了没有?”

“听着挺平和的,没烧火。”

“没烧火才是厉害。前任市长上任的时候,头一回开会就提了五个项目,结果一个都没干成。方明远一句大话没撂,全是‘先调研、再研究、然后定’。这人心里有数。”

我点点头。方明远这人,看着文绉绉的,下手比谁都稳。

第4章 方明远的第一把火

方明远来了一个月,没急着烧火。

他天天往下面跑,跑了八个乡镇、二十多个村、三十多家企业。每次回来都拿个小本子记,记完了也不吭声,回办公室关起门来整理。市里那些局长们摸不清他路数,私下里找我打听:“周市长,新来的方市长啥风格?”

我说:“踏实干活的风格。你们该干啥干啥,别糊弄就行。”

第二个月,方明远找我了。

“周市长,城南那条断头路,我看了一下材料。这条路打通以后,能带动城南片区三千多户的棚改,还能把开发区和主城区连起来。但我看预算缺口还有八千多万,市财政拿不出来。我打算去省里跑一趟,交通厅那边有个专项,能争取五千万。剩下三千万咱们市里自己凑。你帮我算算,这三千万从哪出?”

我愣了一下。城南断头路是我当副市长第一天就想干的事,五年了没干成,前任市长压着。方明远来了俩月,直接往上冲。

“方市长,这条路涉及三家开发商的利益,其中一家在省里有人。前任市长压着不办,就是怕得罪人。”

“得罪谁?”

“城南那个‘御景华庭’的老板,姓钱,叫钱大勇。他在省里有关系,据说跟省里某位领导是亲戚。他那个楼盘占了断头路的规划红线,路要打通,他那栋楼就得拆一部分。他死活不让。”

方明远拿笔在纸上画了两笔:“周市长,你把他那个楼的规划审批材料调出来给我看看。占了红线多少?”

“十二米。当初批的时候就是违规的,不知道谁批的。”

“谁批的?”

“前任市长批的。钱大勇找了省里的关系,市长顶不住,批了。”

方明远把笔往桌上一搁:“那正好。违规审批的事翻出来,该谁的责任谁负。路必须通,他那栋楼该拆就拆。周市长,你牵头办这个事,我全力支持你。”

我看了方明远半天。这小子,看着文绉绉的,下手比谁都狠。

“方市长,你真要动钱大勇?”

“不是我要动他。是他自己违规在先。周市长,我来之前省组部领导跟我交代过——你们市里这些年积压了不少违规审批、圈地不建的事,该捋一捋了。钱大勇这个楼,是第一个。”

第5章 钱大勇的饭局

我还没动钱大勇,钱大勇先找上门了。

那天晚上八点,他给我打电话:“周市长,好久没聚了,出来喝两杯?老地方,就咱哥俩。”

钱大勇说的“老地方”是城东一家私人会所,门脸不大,里头装修得跟五星级酒店似的。我去了,包间里就他一个人,桌上摆着六个菜一瓶茅台。

“周市长,坐坐坐。”钱大勇给我倒酒,“听说新来的方市长要动城南那条路?”

“方市长有方市长的考虑。”

“周市长,咱明人不说暗话。那条路要是通了,我那栋楼得拆一半,损失至少两千万。你帮我在方市长那边说句话,缓两年再动。两年以后我那边楼盘卖完了,你爱咋拆咋拆。”

“钱总,这事方市长亲自盯的,我插不上话。”

“你插不上话?”钱大勇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你在市里干了五年副市长,底下哪个局长不听你的?你帮我拖一拖,方明远一个新来的,他能咋的?”

“钱总,我给你透个底。方市长把这条路的方案报到省交通厅了,五千万专项已经批下来了。这事省里都盯着,拖不了。”

钱大勇脸沉下来了:“周市长,我钱大勇在省里也是有人的。你别把事做绝了。”

“钱总,我不是把事做绝。是这条路本来就该通。你那栋楼当初怎么批下来的,你心里有数。真翻出来,你损失的可不止两千万。”

钱大勇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周德明,你等着。”

他走了。我坐那儿把桌上那瓶茅台喝了半瓶,回家倒头就睡。赵梅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喝多了。

第二天我把钱大勇那个楼的审批材料调出来,翻到第三页,看见批文底下的签字——前任市长签的,旁边还签了一个名字:刘长河,时任分管城建副市长,现在调政协了。刘长河跟钱大勇是连襟。

我把材料复印了一份,锁进抽屉里。

第6章 老郑查出来的事

断头路开工那天,方明远和我都去了现场。挖掘机“突突突”响着,钱大勇那栋楼靠路边的半拉已经围上了围挡。钱大勇没来,派了个项目经理站边上看着,脸拉得老长。

开工仪式结束,方明远把我拉到一边:“周市长,钱大勇那边没闹事?”

“闹了。找我吃饭,让我拖两年。我没答应。”

“他要是再找你,你让他来找我。”

“方市长,钱大勇在省里有关系。他那个连襟刘长河,以前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现在在政协。那个楼的违规审批就是刘长河签的字。”

方明远想了想:“你把材料整理一份给我。违规审批的事,该谁的责任谁负。刘长河虽然到政协了,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让老郑把材料整理好,送了一份给方明远。老郑整理材料的时候,翻出来另一件事。

“周市长,你猜我翻着啥了?”老郑把一摞材料搁我桌上,“钱大勇那个‘御景华庭’项目,当年报建的时候,规划许可证是刘长河签的字,但底下的附图被改过——原来红线退让是十五米,被人拿橡皮擦了改成三米。改图的人是谁,材料上没写,但改图用的那支笔是‘晨光’牌,笔迹颜色跟刘长河其他签批件一模一样。”

“你是说刘长河自己改的?”

“八九不离十。这事要是翻出来,刘长河不光是违规审批,是篡改规划图纸。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拿着那摞材料,心里头翻江倒海。刘长河在政协,级别没动,但不管事了。真要翻出来,他得进去。

“老郑,这事先别往外说。我把材料给方市长看看,让他定。”

方明远看了材料,拿笔在刘长河签字那页画了个圈:“周市长,这事你牵头查。查实了报到纪委。我支持你。”

第7章 刘长河找上门

刘长河找上门那天,我正在办公室看断头路的进度报告。

他推门进来,没敲门。五十六岁的人了,头发染得乌黑,穿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跟个老板似的。一屁股坐我对面,把一摞材料往桌上一拍。

“周德明,你查我?”

“刘主席,我查的是钱大勇那个楼的违规审批,查到谁是谁。”

“你少跟我装。钱大勇跟我是连襟,你查他就是查我。我告诉你,我在市里干了二十年,从科员干到副市长,你那时候还在乡镇蹲着呢。你想动我?”

“刘主席,你签的那个批文,红线退让十五米改成三米,你自己心里有数。这事我不查,省里也会查。方市长把方案报到省里了,交通厅五千万专项已经批了,省里盯着这条路呢。”

刘长河站起来,拿手指头点着我:“周德明,你等着。我找省里的人,你这副市长也干到头了。”

他走了。我坐在办公室,给老郑打了个电话:“老郑,刘长河刚才找我了。你帮我约一下纪委孙书记,明天上午我去汇报。”

第8章 方明远的谈话

纪委孙书记看了材料,当天下午就向市委书记老赵汇报了。老赵拍了桌子:“查!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刘长河还没来得及找省里的人,纪委的调查组就进驻了政协。查了半个月,刘长河签的违规批文、篡改的图纸、收的钱大勇的好处费,全翻出来了。纪委找他谈话那天,他在办公室抽了半包烟,交代了。

钱大勇那边也没跑了。纪委找他核实情况,他交代了给刘长河送了三十万。当天晚上纪委请他去“喝茶”,他腿一软,从椅子上出溜到地上。

方明远找我谈话,是在刘长河被留置的第二天。

“周市长,刘长河的事,你办得漂亮。不声不响,证据扎实,程序合规。”

“方市长,这事要是没有你支持,我一个人办不了。前任市长压着不让查,我一个人顶不住。”

“我看了你整理的材料。你在副市长位子上干了五年,经手那么多项目,没出过事,不容易。”方明远给我倒了杯茶,“周市长,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来之前,省组部跟我交代了——我来是过渡的,干两年就走。走之前得把班子捋顺了,把该查的事查清楚。刘长河这个案子,是省里早就盯上的,我来之前就定了要查。你配合得好。”

“方市长,那市长那个位子——”

“你的。省组部已经定了。我走之前推荐你接。你干副市长这五年,城南断头路盯了五年,开发区清退圈地企业得罪了十几个老板,老城区棚改你跑了三十多趟。这些事省里都看在眼里。我来之前,省组部领导跟我说了一句话——‘周德明这个人,能干活,不惹事,该他的位子跑不了’。”

我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方市长,那你这两年干啥?”

“我查案子。省里这次放我下来,主要任务就是把你们市里这些年积压的违规审批、圈地不建、烂尾楼这些事全捋一遍。刘长河是第一个,后面还有。你帮我盯着点,有事随时找我。”

第9章 小刘的家具城

刘长河被留置的消息传出去,小刘跑来问我:“周市长,家具城那边催了好几回了,那套沙发还换不换?”

“换。该换就换。不过先别急着换,等人大开完会再说。”

“周市长,这回稳了吧?”

“稳不稳的,干好活再说。你把城南断头路的进度报告拿来我看看,昨天挖掘机挖到一根老管子,不知道是啥,让施工队查清楚再动。”

小刘出去了。我拿起手机给老郑发了条消息:“老郑,那套沙发你帮我去家具城看看,别买太贵的,万把块钱就行。”

老郑秒回:“周市长,等您当上再买。”

“现在就买。方市长那间办公室的沙发也换一套,他那个坐着塌腰。”

第10章 老赵的总结

人大选举那天,全票通过。

我站台上宣誓的时候,看见底下坐着方明远。他冲我点了点头,拿手指头指了指自己手表,意思是“该请客了”。

散会以后老赵拉着我和方明远吃饭。三杯酒下肚,老赵把杯子搁下:“德明,你当副市长这五年,我压着你干了不少你不想干的活。城南断头路你盯了五年,我让你缓着点,你不听。开发区清退圈地企业你得罪了十几号人,我让你悠着点,你也不听。现在你自己说了算,你打算咋干?”

“赵书记,接着干。断头路通了,棚改跟上,烂尾楼清完,开发区把地腾出来给真干事的。方市长查出来的那些问题,一条一条整改。”

方明远在旁边接话:“赵书记,我来了半年,跟着周市长跑了二十多个工地。这人干活实在,不玩虚的。省里那几个专项,交通厅五千万、住建厅三千万、农业农村厅两千万,全是他带着人跑下来的。我服。”

老赵笑了:“行,你们俩搭班子,我放心。来,干一杯。”

第11章 赵梅的账本

人大开完那天晚上,我回家吃饭。赵梅炖了只鸡,我闺女把珍藏的果汁都拿出来了,倒了三杯。

“爸,你当市长了?”闺女举着果汁杯。

“当上了。”

“那我以后能跟同学吹牛不?”

“不能。你爸当市长是给老百姓干活的,不是给你吹牛用的。”

闺女撇了撇嘴。赵梅在旁边接话:“你爸说得对。你爸当副市长的时候你都没吹过牛,现在当市长了更不能吹。你同学问你爸干啥的,你就说‘在政府上班’。”

吃完饭,赵梅从卧室里拿出个本子搁我面前。我翻开一看——是个记账簿,跟当年我妈那个差不多,巴掌大的小学生作业本,封面上印着个卡通猫。

“这啥?”

“你当副市长这五年,家里收的礼,我全记着呢。”赵梅翻开第一页,“第一年,你那个远房表舅拎了两瓶酒来,想让你给他儿子安排工作,酒我收了,回头我让你表舅把酒拎回去了。第二年,你那个初中同学送了一箱海鲜,我收了,转头给他媳妇送了同等价钱的护肤品。第三年……”

我翻了翻,密密麻麻记了十几页。每一笔都写着:谁送的、送的啥、咋处理的。

“赵梅,你记这个干啥?”

“你当市长了,找你办事的人更多。我记着,省得将来万一有人翻旧账,咱说不清楚。”

我把本子合上,搁在床头柜上。

“赵梅,你这辈子跟我,亏不亏?”

“亏啥亏。你当副市长这五年,家里的事儿你管过几回?闺女中考你去了吗?我妈住院你陪过几天?但你干的事我看着呢——城南那条路你跑了五年,开发区清地你得罪了十几号人,棚改你挨家挨户跑了三十多趟。你要是不当这个市长,那些事谁干?”

赵梅把鸡腿夹到我碗里:“吃。吃完了早点睡,明天还得上班呢。”

第12章 方明远的告别

方明远干了两年,查完了刘长河,又查了开发区圈地不建的五家企业,其中两家是市里老领导打招呼进来的。老领导打电话骂我“忘恩负义”,我说“老领导您当年教我‘当官要为民做主’,我现在就是按您教的办”。

两年后,方明远调回省里,任省发改委主任。临走前他找我谈话。

“周市长,我走了。这个位子交给你,我放心。”

“方市长,这两年,谢了。”

“谢啥。我来之前省组部跟我说‘把班子捋顺了再走’。我捋顺了。你接着干,别让老百姓戳脊梁骨。”

“方市长,你回省里以后,有事找你,别不接电话。”

“你打我私人号,二十四小时接。”

方明远走了。我站在市政府大院门口,看着他的帕萨特拐出大门,心里头空了一下。老郑站我旁边,递了根烟过来:“周市长,方明远这人,不赖。”

“不赖。”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原创虚构作品,人物、情节均为文学创作需要,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涉及的干部任免、纪检审查等细节系为剧情服务,不构成现实参考。未经授权,禁止转载、洗稿、改编。作者:小符。

今日互动:你有没有经历过“以为自己稳了、结果半道杀出个程咬金”的事?后来发现那个“程咬金”其实是来帮你的?评论区聊聊。点赞过万,下回写方明远回省城以后,周德明去省里跑项目,方明远请他吃饭,席间接到个电话,方明远脸色变了,跟周德明说“省里要动你们市里一个老领导,你那边有没有准备”,周德明说“方市长,你说的是谁,我心里有数”的故事。

小符祝各位读者:该你的跑不了,不该你的争不来。踏实干活,把事办好了,位子自然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