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太阳正毒。我在小区北门岗亭里站着，制服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肉上，黏得难受。一辆黑色轿车从外面拐进来，我认得那个车牌，是物业公司陈经理的车。
我往前走了两步，想拦住他把上个月的排班表确认了，但车没停，直接从我面前开了过去，尾气扑了我一脸。
我在这个小区当保安已经14个月了。每个月2800块，到手，没签正式用工合同，不给缴纳社保，也没有加班费。我的上家不是物业，是一家劳务外包公司，叫宏盛，办公地址在城中村一栋居民楼的三楼，我去签“协议”那天，看见客厅里摆了一张桌子和一台旧电脑，两口子坐在那儿，男的管签用工协议，女的管发工资。
我刚来的时候，物业经理跟我说，他们给宏盛的开价是每人每月4800，包吃住的话还要另算。这句话他当玩笑说的，我没当玩笑。
那之后我算过一次账——4800去掉2800，中间差了2000。我和另外12个保安，每个月给中间那两口子贡献两万六。
一年下来，三十多万。他们什么都不用干，就坐在城中村那间旧客厅里，数钱。
我按过计算器，确认自己没有算错。
那天晚上我在岗亭里把数字又捋了一遍：物业付4800，我拿2800，差额2000，13个人就是26000。我盯着手机里那个连续发了14个月的2800的转账记录，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干的活是李四的，钱是张三出的，我拿的是被扒了一层皮之后再扒一层皮剩下的渣。
我51了，河北人，以前在老家镇上的机械厂干了二十多年。2019年厂子经营不善关停，我唯一的本事就是开车和站岗，所以来了北京。
来的时候我兜里带了2000块，租了间城中村的隔断房，一个月700，剩下的钱要寄回老家。我儿子在石家庄读大专，学费一年6000，靠助学贷款撑着，生活费我每个月给他打1000。
我老婆在老家县城一家超市收银，一个月2200，她自己的医药费都不够用。
所以我知道，我不能没这份工作。哪怕它没有正式合同，没有社保，没有加班费，没有病假，没有年假，没有任何一样我在厂里被当成理所应当的东西。
我在地铁上看见一个劳务公司在58同城的招聘广告，写着“保安，月薪4500-6000，五险加一金，法定节假日有补贴”，我当时信了，打了那个电话，然后被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领到宏盛那间客厅里，签了一张“劳务外派协议”后，我的身份就成了“外包人员”。
后来我知道，那批招聘广告一年四季都挂着。保安永远是急招，永远缺人。因为永远有人干不下去，又永远有新的人被那行“五险加一金”的福利承诺骗进来。
我们岗亭里有一本打卡本，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和工作时长。我看了看，12个人里每天工作时间最低的是10小时，最高的14小时。
排班表是宏盛的老板排的。他把14小时班叫“连班”，意思是连着白班和夜班，中间在岗亭吃顿饭就能继续干。10小时班那叫“标准班”，在电子厂和工地上管这个叫“三班两倒”，在我们这儿的说法是“今天早来两小时，晚走两小时”。
我上个月干了30天，一天没休，每天12小时，360个小时。工资2800。折算下来，一小时7块8。北京现在最低小时薪资标准是每小时不低于14块6，我不想知道这个数字，知道了难受。
最难受的不是钱，是别人不当你是人。
上个月23号，小区7号楼2单元下水道堵了。物业派人来通，人手不够，就喊我们保安帮忙。我跟着去了，蹲在地上帮着搬井盖，搬到第二块的时候腰里“咔”了一声。
当时我没太在意，以为是岔气了，站起来走两步，右腿突然没劲儿，人就蹲地上了。
我坐在地上缓了十分钟，腰那块儿又酸又疼，动不了。物业主管老周看见了，叫了个人把我扶回岗亭，说一会儿要是还疼就去医院看一眼。
我就坐在岗亭里坐了两个小时，腰越来越疼，到最后连坐着都疼，只能侧躺在地上。
我给宏盛的老板打电话。他姓张，我喊他张总。电话响了五声他才接，背景音里好像有人喝酒划拳。我说我在小区干活把腰扭了，疼得动不了，想问问算不算工作期间受伤的保障范围。
他说，你在小区干活伤的你找物业，你和我签的是用工协议，我们这不走工伤流程，你那个就是意外。
我又给物业陈经理打电话。他说，我们和宏盛有协议，劳务外派人员的用工风险由签约方承担，你走那个流程，找公司人事那边报备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的甲方的“甲方”是他还是宏盛，他又换了个说法：你协议跟谁签的你就找谁，你们不是我们单位的正式职工。
我在岗亭地上躺到晚上下班，自己打车去了医院。急诊挂号花了45，拍了片子360，医生说腰肌劳损加韧带拉伤，建议休一周，开了些药，加起来一共648。
我把发票拍了发给宏盛老板，他没有回。我又发给物业陈经理，他也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8点，我照常站在小区北门。因为岗亭里没有第二个人能替我的班——宏盛招不到人，就让我连上了一个月白班夜班倒着转。
那天下雨，我站在雨里，腰上贴了两张膏药，在岗亭门口站了整整12个小时。中途有个业主出门，看了我一眼说，这岁数还干这个，真不容易。我说，还行。
他说，你这是给哪个公司干呢？我说了个宏盛。他也没再说什么。我怀疑这个小区里的业主没几个人知道自己交的物业费养活了多少个中间环节，可能也没人在乎。
现在宏盛这家公司怎么运作的，我已经摸得很清楚了：和物业签服务协议，按人头加管理费报价，过一道手抽走30%左右。有的项目还会再往外转包。
同一批保安，能转三四道手。每转一道，工资被扒掉一层。最后干活的人拿到的，是最底层的那个数字。我见过一个20岁出头的年轻保安，干了第三天就走了。他说，2800，干了三班，走的。
我还没走。我走不了。
我算了一下，这个月房租700、儿子生活费1000、手机话费80、给我老婆的2000（她上个月腰疼查出来有肾结石，要做手术，我得把这7000的手术费凑出来）。
如果我这一个月干满360个小时拿2800，我下个月连房租都交不上。所以我不能休，也不能病。我腰还疼着，但我站在岗亭前的时候会挺直了背，因为物业经理说过一句：保安的精神面貌代表小区的档次。
我以前在厂里觉得日子苦，但熬一熬总有希望。现在我在岗亭里看着小区里那些年轻人进进出出，背着书包、穿着外卖服、拿着快递盒，他们大多数也是外包的，也签着这样那样的“协议”，有的比我的还复杂，签了好几层:平台、服务商、分包商、承包商。
有时候我在想：到底有多少人知道自己干活的钱被哪些人抽走了？我想不明白，就算了。
今天有个老乡给我打电话，说他儿子大学毕业了，不太会找方向，问我要不要来干保安，我听了没说话。过了很久我说：别来了。
我这个月交了辞职报告。物业那边没批，说人还没招到，让我再顶半个月。宏盛那边倒是痛快，说行，走流程，把工牌和衣服交回来就行。
我还在等他们发我最后一个月的工资。我算了算，这个月的工资还是2800，扣掉我自己垫的648块医药费，剩2152。
我打算等这半个月干完，就回河北。以后干点别的，或者是种地，或者是跑个三轮车拉货，怎么的都行。我不想在一个连自己归谁管都搞不清楚的地方，再多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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