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望秋,今年六十三岁,武汉人,退休前是武重的一个钳工。我家住东湖边上,退休这几年,每天早上五点半,雷打不动到湖边晨练——先快走一圈,再打一套拳。今天要讲的,是去年四月到今年九月,我在东湖边上看来的一个人、一段日子,和一个道理。
先说我是怎么发现她的。
去年四月八号早上,五点五十,天刚蒙蒙亮,我在湖边压腿。东湖那个点,晨练的人不多,打拳的几个老头,跑步的两个年轻人,钓鱼的一个。我压着压着腿,眼角余光扫见湖面上有个东西在动,定睛一看:一个人,在湖里游。
四月的水,对咱们这些老武汉来说,是知道的,还是冬泳的尾巴,凉得很。那个人游得不快,但稳,一划一划,朝着湖心那个方向去了。我看看四周,岸边没有放衣服的位置?不对,有一只背包,压在一块石头底下,旁边摆着一双拖鞋、一个救生跟屁虫,橙色的,拴在腰上。
游的是个女的。上岸的时候我看清了,三十多岁,短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上岸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走,是蹲在湖边,对着湖水,鞠了一躬。
这一幕,把我这个六十多岁、在湖边看了半辈子晨练的老头,看愣了。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她还在。第三天,还在。刮小雨,她游;大晴天,她游。我数着,她一周游五天,每天早上六点前后下水,游四十分钟到五十分钟,上岸,对湖鞠躬,擦干,走人。从不出声,不跟任何人搭话。
我这个人,钳工出身,职业病就是“看见不对劲就想弄明白”。这事儿哪儿不对劲呢?一是这条湖虽然明令禁止野泳,但偷偷游的也有,都是成群结队呼朋唤友的,像她这样单枪匹马、装备规规矩矩、连个跟屁虫都拴得端端正正的,极少;二是那个鞠躬——武汉人管游泳叫“玩水”,玩水的人,谁对水鞠躬?
六月初的一个早上,机会来了。她游完上岸,拧毛巾的时候,毛巾掉地上了,我顺手捡起来递给她。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我接了话:“姑娘,我在这个湖边看了三十年,天天来的人里,就属你规矩。问一句,你对湖鞠躬,是谢水?”
她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大爷,您观察得真细。是谢水,也是谢我自己。我叫闻翎,三十六。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游完一次,谢一次——这湖收留我,我得有礼数。”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以后每次她上岸,我都给她留个位置,放我的小马扎。日子久了,她的话慢慢多了,我把她的故事,一段一段拼了起来。
闻翎是武汉本地人,做审计的。三十四岁那年,一场车祸,伤了颈椎和右肩,医生的原话是“恢复得好,可以回归正常生活,但重物别提,剧烈运动,量力而行”。她在床上躺了四个月,人和精神一起垮了——她的原话:“陈叔,我那半年,不是伤在身上,是伤在‘我这个人还行不行’上。躺着的时候,我连自己端碗都要人帮忙,我就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转机是偶然的。出院后复查,主治医生说了句:“你现在恢复得不错,游泳是最适合你的康复运动,水的浮力能卸掉颈椎的压力,肩背肌群全都能练到。”她妈妈年轻时是厂游泳队的,家里翻出老照片,她看着照片里的妈妈,一个猛子扎进了东湖。
第一下水,她只游了二十米,呛了三口水,肩疼得抬不起来。她在岸边坐了一个钟头,没哭,就是坐着。第二天,游了五十米。第三天,一百。她给自己定的规矩是:只要游了,哪怕十米,上岸都要谢——谢水,也谢那个“今天没有放弃的自己”。
从四月到去年年底,她游了将近两百天。颈椎的活动度,医生说恢复了九成;右肩,八成五。这些是数字。数字以外的,是她跟我说的另一段话。她说:“陈叔,您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不是疼。是那种‘我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的心。游到今年五月,有天早上,我一口气游到湖心亭,回头望岸上,天刚亮,湖是金色的。我突然就明白了——医生说‘量力而行’,四个字,我以前听成‘你这辈子完了’。其实人家说的是:你有量,去行。量的边界在哪,不是医生定的,也不是车祸定的,是我一天一天,游出来的。”
我在湖边晨练这三十来年,见过钓鱼的老头、跑步的年轻人、唱歌的合唱团,可从没像去年夏天那样,见证了一个人在湖里“重新长出来”的全过程。
去年七月,她跟我说了她的目标:“陈叔,我报名了今年的渡江节。横渡长江,一千八百米。医生开始不同意,看了我半年的复查片子,最后说:可以试,但你要签免责……我签了。我知道怎么游,也知道身体认不认账,我练了十四个月了,我心里有数。”
今年九月的那个早上,我一辈子记得。
渡江节是七月,横渡顺利,她游完上岸,给她妈妈打了电话。但这不是我要讲的结尾。我要讲的结尾,发生在今年九月初的一个早上。
那天我到湖边,五点五十,发现岸边围了几个人,湖里有人扑腾。不是闻翎,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不会水,天没亮透就去湖里收自己下的丝网(违规捕捞),被水草缠了,正在下沉。
岸上的人都在喊,没人敢下水——湖里水草密,下去救人,自己被缠住就是两个人。
我听见一声入水声。回过头,闻翎已经到了。她腰上系着跟屁虫,划水贴过去,喊了一声:“大哥别抓我!抓跟屁虫!”她把救生浮球推到那人手边,先让人抓住喘气,自己游到他背后,从后面架着,等岸上的人把长竿递过来。前后五六分钟,人上来了,她呛了几口湖水,胳膊上被丝网划了两道口子。
男人缓过来,跪在岸边给她磕头。她扶起来,说了句:“磕头就免了。把丝网剪了,别再来下网了,这片湖,它养鸟、养鱼、也养我们这些游水的,谁也别祸害它。”
那人走后,她在岸边坐着,胳膊上的口子渗血。我递了纸巾,说了一句:“翎丫头,你这一年,值了。”
她看着湖面,天光刚好从磨山的方向漫过来,湖面碎金子一样。她说:“陈叔,去年这个时候,我躺在病床上,觉得我这辈子完了。今天早上,我救回来一条命。您说,这一年我游了两百个清晨,值不值?”
我说:“值。而且我告诉你,你这救的何止一条命——你把你这十四个月,活成了个榜样。你看,”我指给她看,岸边不远的地方,两个年轻姑娘在压腿,是最近才开始跟着她“晨练游泳”的,她示范的救生装备,一样不落。
今年十月,她从新加坡出差回来,给我带了一盒肉骨茶调料,顺口跟我说她做了个决定:把“每天下水鞠一躬”这个习惯,改成写“湖泊日记”——她开始跟环保组织合作,做东湖巡湖志愿观察员,记录水质和候鸟。她说:“陈叔,湖水收留了我,我总得替它做点什么。”
各位,故事讲完了。我六十三岁了,在东湖边看了三十年的日出。今天把这些写出来,是因为这一年,我在那个三十六岁的姑娘身上,看明白了几件事,说给各位:
第一件,人这一辈子,难免遇到“塌方”——病、伤、变故,谁也躲不干净。塌方不可怕,可怕的是把“量力而行”听成“你这辈子完了”。边界这个东西,从来不是一次判决,是一天一天、一寸一寸,自己重新丈量出来的。她第一天游二十米,第十四个月游过长江——中间没有奇迹,只有两百个清晨。
第二件,给自己立一个“小仪式”,是养心的好法子。她对湖鞠躬,看着是形式,其实是把“我今天坚持了”这件事,郑重其事地交给天地存档。人啊,越是在低谷里,越需要一个每天都完成的小事——游十米、走一千步、写三行字——完成了,就谢一下。谢的不是天,是那个没放弃的自己。
第三件,你的低谷,走到后来,可能是别人的救生圈。她挣扎过来的那一套——科学的康复、规矩的装备、不逞强的坚持,结果在别人落水的那五分钟,救了一条命。你受过的苦,练出来的本事,说不定在哪一个清晨,就派上了天大的用场。
第四句,给所有身体在走下坡路的中老年朋友:别把“退”当成唯一的答案。六十多岁练游泳不迟,七十岁学国画不迟。人的“量”,年轻时是天赋给的,年老后是自己挣的。
昨天早上,我在湖边打拳,闻翎下水前,朝我挥挥手,喊了一声:“陈叔,水温可以,今天游两千!”我朝她挥挥手,看她一头扎进那片金色的湖水里。
东湖,四百年碧水,养了武汉这座城。
也养好了,一个三十六岁的姑娘。
我今年六十三,明天早上五点半,湖边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