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两个月,我投出去的简历大多没有回音。青禾文化给我打电话,说面试通过了,做短视频运营,下周一就能到岗。我挂掉电话先看了一眼手机银行,余额还剩一千三,房租还有六天到期。

第二天下午我去公司交材料,人事主管陈姐把我领进小会议室,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推到我面前。纸上只有一页,标题是《试用期协议》,写了三个月试用期、月薪四千五、转正后另议,落款处空着。

“没什么问题的话,在协议上签个字,马上就可以上班了。”陈姐把笔递过来。我问她,咱不签劳动合同吗。她笑了一下,说这就是试用期签的合同,只是叫法不一样,外面公司都是这么办的,转正以后再补正式合同。

我说我同学签的都是劳动合同。陈姐把身体往后靠了靠,说你还年轻,别一上来就抠字眼,公司要做的事多着呢,先把人定下来最要紧。她又说,这个岗位今天下午还有个人来面,我这边要尽快定。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协议里没写合同期限,没写工作地点,没写社保怎么交,也没写试用期考核什么。可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房租。

我妈上个月还在电话里问我工作定没定,我说快了,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我签了。签完我拿起手机,对着协议拍了一张照片。陈姐看见了,脸色顿了一下,问拍这个干什么。我说我记性差,存一份怕自己忘了条款。她没再说什么,把协议收进文件夹,让我下周一八点半到。

上班以后我才知道,周一到周五我几乎每天都得加班到八九点,剪片子、改文案、盯数据。主管李锐是那种话不多但要求很细的人,今天让我把三条视频重剪,明天又说封面不行。我心里清楚自己经验不够,能干就多干。

到第二十五天,公司还没提过劳动合同的事。那天中午我在工位上翻出手机里那张协议照片,越看越不对劲:上面只写了试用期,正式合同连个影子都没有。我拿着录用通知去二楼找陈姐。

陈姐正在打电话,见我来了,抬手让我坐。我说明来意,她先是说老板最近出差,公章不在;又说公司流程就是这样,试用期结束统一签,让我别着急。我问那具体哪天签,她含糊地说转正的时候一起办。

我心里有点发沉,但还是压着火问她,那要是试用期里出了什么问题算谁的。陈姐看了我一眼,说小林,你别学之前那个谁,闹来闹去最后自己不好看。

她没说是谁,我也没追问。我口袋里那台手机开着录音,她说的每句话都录了进去。

回工位以后我把录音导出来,传了一份到云盘。那天下午周桐凑过来,小声问我是不是去找陈姐了。我说是。他犹豫了一下,说他上一份工作也遇到过这种事,公司拖到试用期快结束,随便找个理由让人走,一分钱没赔。

我问他怎么知道的。周桐说青禾文化去年就走了一个做设计的小姑娘,也是试用期被辞的,当时也说要维权,后来怕背调不好看,就没再折腾。

他说完又四下看了看,让我别说出去。我点了点头,可那天晚上我回去半宿没睡着。

第三十九天,李锐把我叫过去,说我最近做的几条视频数据不行,团队配合也不够主动。我问他具体哪里不行,他说等考核出来再说。我没等到考核表。第四十天下午三点多,他把我叫到楼道的楼梯间。

他说,小林,你入职也有一个多月了,用下来感觉不合适,明天就不用来了。我问哪里不合适。他说态度不积极、不合群。我说能不能给我一份书面的解除通知,再给我看看录用条件和不合格的依据。

李锐皱起眉,说试用期还要什么理由,公司觉得不合适就是不合适。我说那我不能接受口头辞退。这时候陈姐从楼梯口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表,说小林,别闹,好聚好散,签个字,工资结到月底,大家都省事。

我把那张表拿过来看,上面写着“员工自愿离职,双方无劳动争议”。我把表放回去,说我不会签这个。李锐的脸沉下来,说随便你,明天工位清出来。

我回到工位,把打卡记录拍下来,把工作群里我做的每一条任务截图,把工资到账的短信也截了。

周桐站在隔板那边看着我,没说话。等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他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我说跟他没关系。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要不要帮我作证。我明白,他有他的难处。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材料摊在桌上。录用通知、协议照片、第二十五天的录音、打卡截图、工作群任务、工资转账,我按时间顺序排好,用手机拍了整张桌子的照片。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公司把我辞了。我妈先问我有没有做错事,又说要不就算了,重新找。

第二天上午我打了人社服务热线。接电话的工作人员问得很细:有没有签书面劳动合同,入职多久,辞退有没有书面通知,有没有考核依据。

我一条一条答。对方说,我这种情况可以收集证据,主张未签劳动合同期间的二倍工资差额,还有违法解除的赔偿,必要时可以申请劳动仲裁。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算了很久。我不是学法律的,电话里说的话我记了满满一页纸。我把疑问又打电话问了一遍,问清楚哪些证据有用、仲裁要准备什么。

那天下午我给陈姐发消息,要一份书面解除证明。她没回。财务在群里催我交回工牌,我回了一句:请先把解除证明发我。

第三天,陈姐约我到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她点了两杯美式,说大家同事一场,别搞得这么僵。她提出给我半个月工资,让我签一份“自愿离职、双方无争议”的协议,还说仲裁拖三五个月是常事,我下一份工作背调的时候也不好看。

我端着杯子没喝。我想起我妈说的忍一忍,也想起卡里的余额。说实话那一刻我动摇过——半个月工资虽然不多,可总比一分没有强。

可我又想起那张纸上写的是“自愿离职”。我一旦签了,就等于承认是我自己要走的,跟违法解除没关系了。

我问她,这半个月工资算什么钱。陈姐愣了一下,说就是补偿。我说能不能写成未签合同二倍工资差额和违法解除赔偿。她摇头,说只能写补偿,别的不行。

我把杯子放下,说我再考虑一下,就走了。第二天我去提交了劳动仲裁申请。

交材料那天,窗口的人帮我核对了一遍,缺的东西我回去补了两次。公司那边接到通知后,陈姐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语气比之前强硬,说公司会请律师。

我说好,我知道了。那段时间我一边接兼职剪片子,一边等通知,钱不够就先跟我表姐借了两千。

中间我错过了一次面试。那家公司让我第二天上午去,正好撞上调解前的准备,我没去成。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站牌往后退,心里不是滋味。

维权这事不像电视里演的那么痛快,更多时候是你得花时间、花钱,还得忍住别人觉得你在找麻烦。

等了将近两个月,才到调解那天。公司来了陈姐和一名代理律师。仲裁员让公司提供录用条件、考核标准和不符合录用条件的证据。

律师翻了几页材料,说录用条件在招聘信息里已经写了,考核是部门主管评价。我把入职时截下的招聘信息拿出来,上面只有岗位职责,没有明确录用条件,也拿不出任何考核表。

仲裁员又问解除通知和送达记录。公司拿不出来,只能说口头通知过。李锐没来。那一刻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之前那四十天里憋着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不是因为我口才好,是因为他们真的没有东西可以拿。

公司态度开始松动,律师提出调解。他们一开始报的金额还不到我主张的一半。我坚持把未签合同二倍工资差额和违法解除赔偿分开列清楚,要求调解协议写明白款项性质、支付时间和违约后果。中间休了一次庭,我在走廊里给表姐发消息,说还在谈。

最后谈成的金额比我自己算的少了一些,但把两笔都涵盖了。公司同意分两次支付,第一笔当场转账,第二笔写明日期,逾期我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我盯着协议看了两遍,把“补偿”两个字换成了“未签合同二倍工资差额”和“违法解除赔偿”,确认无误才签字。

走出仲裁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给妈妈打电话,说事情谈完了,钱分两次到账。她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又问我,会不会影响以后找工作。我说不知道,但我总不能白干四十天,还得倒贴一份“自愿离职”。

第二笔钱到账之后,我把借表姐的钱还了。那两个月我没有稳定收入,靠着零散的剪辑兼职和之前攒下的一点钱过日子。说不上有多惨,但账单摆在面前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能扛住的其实很有限。

后来,一家做品牌内容的小公司给了我offer。签约那天,我坐在会议室里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同期限、试用期、试用期工资、社保、解除条件,一条一条看,不明白的就问。新公司的人事笑着说你还挺仔细。我说我以前吃过一次亏,她没再笑。

我把劳动合同拍了一张照片,存在专门的文件夹里,和当初那张《试用期协议》的照片放在一起。走出那栋楼的时候我没有任何扬眉吐气的感觉,只是清楚地知道,下一次有人再对我说“行业都这样,先签个协议”的时候,我至少知道该问什么,也知道该把什么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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