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一九九七年生,今年二十八岁,在江北省一个县的政务服务中心上班,窗口编号B17,背后牌子写着"社保综合受理"。我二〇一九年考进来的,那年我二十二岁,笔试第三,面试第二,上岸那天我妈在小区门口的饭店摆了两桌,亲戚都说这娃有出息,铁饭碗。我自己也这么想。我以为我端上的是饭碗,其实端上的是一面镜子,每天照见一千种人,也照见我自己怎么一点点变凉。
窗口早上八点半开,我八点十分到,先开电脑,登系统,把前一天归档的材料理一理。八点二十,玻璃门外已经站了六七个人。八点半卷帘门一升起来,人就往里涌,像开闸。第一个进来的通常是大爷大妈,他们起得早,六点就出门,七点就在门口等着,等得越久话越多。
我最怕问的三句话是:"小同志,这个怎么办?""我这情况特殊不特殊?""他们说可以办,你怎么说不行?"
第一句话背后是没看指南,第二句话背后是不想排队,第三句话背后是有人给他出了主意,而我要做那个说不行的人。
上午十点是一天里的高峰。我一天最多叫八十个号,实际来的人一百四十多,剩下的人在大厅里坐着等,等到下午三点还没有号就开始骂。骂的不是我,骂的是"这破地方""这破效率""养你们干什么吃的"。声音很大,隔着一层玻璃,我能听见每一个字。我低着头敲键盘,假装没听见。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我又不是不干活,我一天连水都不敢多喝,怕上厕所耽误叫号。
那天闹起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孙,来办他老母亲的丧葬费。他材料带了一半,死亡证明有,户口本有,火化证没有,需要先去殡仪馆开。我跟他说了,他脸一下就沉了:"我从乡下来,坐了两个钟头车,你让我回去再跑一趟?"
我说,叔,这个证明必须要有。
他说,你们就会踢皮球。
我说,不是我踢,是规矩这么定的。
他说,那我问你,我妈人都烧了,你们还要证明她烧了?你们讲不讲理?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附和,有人说对啊,太折腾人了;有人拍视频;有人喊"曝光他"。我看见手机镜头对着我,红色的录制点在玻璃上反光。
我那时候心里的火是往上顶的。我脑子里想的是:我上周就让你带齐材料,你自己不看;我现在一分钟给你解释三遍,你一句都不听;我一天要面对一百四十个人,你只面对我一个,你还觉得委屈。
我压着火说,叔,您先坐着,我给您打张单子,写清楚缺什么,您照单子办。
他把单子推回来,说,我不识字。
我说,那我念给您听。
他说,你念我也记不住,你们这些人就会耍嘴。
这句话之后,我闭了嘴。
我忽然发现自己不想解释任何事了。不是不会,是不想。我看着他,心里升起一种很清晰的感觉——我不想再看见他,也不想再看见排在后面的那些人。那种感觉不是烦,是厌恶,很具体的厌恶,像闻到一样东西。
那天我办完了他的号,写了一张纸,把缺的材料、去哪儿开、坐几路车、几点下班,一条条写清楚,字写得很大。他拿走了,一句谢谢也没有。
下午我状态很差。有个小姑娘来办生育津贴,材料齐,我三分钟就办完,她说了三遍谢谢,我一句"不客气"都没说,只点了个头。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怯。我当时没在意,晚上回家想起来,觉得那一眼像针。
我开始意识到这事不对,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一个老太太来查她的养老金,七十多岁,耳朵背,我说话她听不见,她说话我听不清。我提高音量说了四遍,她还在问"啊?"。我第五遍的时候,语气已经变了,很硬,很冲,说"您听我说完行不行"。她愣了一下,手在包上攥了攥,说,哦,好,好,你说。
她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原位,还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谢谢你啊小同志,我耳朵不好,麻烦你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特别难受。不是因为她客气,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刚才那一句话,跟十年前我最讨厌的那种人一模一样。我小时候跟着我爸去镇上交水电费,窗口后面那个男的,也是这么不耐烦地跟我爸说话,我爸从窗口退下来,脸涨得通红,一路上没说话。我那时候在心里发誓,我以后要是坐那个位子,我绝不像他那样。
我坐了七年,我成了他。
那天我在值班室里坐了很久。我在想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想清楚以后,我发现原因不复杂,甚至有点难看。
第一,我的成就感是零。我一天办八十件事,没有一件能让我觉得"我做成了一件事"。系统里点"已办结",跳出来一个数字,那个数字第二天清零。我像一个往漏水的桶里倒水的人。
第二,我的付出没人看见。我加班到九点整理档案,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把一个难办的案子跑通了三个科室,群众拿到钱的时候,第一句话是"本来就该给"。
第三,我每天接收的都是负面情绪,而且是高强度、高密度的。一百四十个人里,八十个是满意的,四十个是抱怨的,二十个是发火的。我记住的永远是那二十个。人脑就是这样,坏的比好的重。
第四,也是最要命的——我把"人"看成了"件"。当一天有一百四十件,我只能用流程处理,不能用人心处理。我一开始是心疼人的,后来我必须不心疼,才撑得下来。等我撑下来了,我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心疼了。
这四条加起来,就是厌恶的配方。
我不想给自己找借口。我跟自己说,我不能说"因为系统不好所以我态度差"——这话听着有理,其实是把所有后果推给最没办法的那个人,也就是窗口外面那个坐了两个钟头车来的农民。
我后来做了几件事,说来很小,但确实把我从那个坑里往外拉了拉。
第一件,我把窗口的牌子旁边贴了一张纸,上面写:"材料不齐我会写清楚,您照着办;办不成的我告诉您为什么;我不能办的,我告诉您谁能办。"贴上去的第一周,投诉少了一半。不是因为群众变好了,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不会糊弄他们。
第二件,我学会在心里给人留三秒钟。他要发火,我不接,我先数三秒,然后只说一句"我明白您着急"。这句话不是话术,是我逼自己去想他为什么急。他着急,多半是因为他跑了三趟、请了一天假、扣了两百块钱。我一个月五千八,他一天两百,我不会比他更难过。
第三件,我把"特殊"这个词从嘴上删了。以前我最烦"我这情况特殊",现在我说的是"你这个情况我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子"。我手上多了三种变通的办法,都是我去跑别的科室跑出来的。规矩是死的,但规矩里总有没堵上的口子,那些口子就是我这个岗位唯一的价值。
第四件,我去做了心理咨询。咨询师问我,你下班以后做什么。我说睡觉、刷手机。她说,你有没有一件让你觉得是自己活着的事。我说没有。她让我找一件。我开始晚上跑步,跑五公里,跑完出一身汗。我发现我一整天被人吸走的东西,跑步能还回来一点。
第五件,我跟我们科长说了一次实话。我说,我有点撑不住了,我对群众有情绪。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不是第一个。他给我调了两个半天的窗口,让我去后台做材料审核。这半年我好多了。我说这话是想说,有时候跟组织开口,不是告状,也不是示弱,是止损。
现在我还是在B17。我还是会烦,有时候一天下来还是会觉得那群人面目可憎。但我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我可以不喜欢人,我不能不办事。这是两件事。我可以心里骂,手上不能慢;我可以下班以后不想说话,上班的时候必须把话说完。
上个月那个姓孙的大叔又来了,带着火化证。他没认出我。我把材料过了一遍,说齐了,我给他办。他在等的时候,忽然说了句:"上次那个小伙子还行,给我写了张纸,我照着办的。"
我说,是吗。
他说,现在这样的不多了。
我说,您过奖了,这就是该做的。
他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原位,说了句谢谢。我看着他出门,走到台阶上,戴上一顶草帽。
那天下午我办完了最后一个号,关电脑的时候,我在值班日志上写了一行字:今天没有讨厌谁。
我知道这句话很轻,轻得几乎不能算成绩。但对我来说,它是我这七年里最像自己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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