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回来那趟车,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脸热。
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那种被一句话架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的尴尬。别人喊你一声“帅哥”,你明知道是客气,可手脚还是不听使唤地应了。四十岁的人了,被二十出头的姑娘这么一叫,第一反应居然是想看看自己衬衫领子有没有翻好。
那是上周三的事。我从省城办完事回市里,下午四点多上的车,软卧车厢里没几个人,走廊上飘着一股泡面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买的是下铺。干我们这行,一年有一半时间在火车上过,下铺对我来说不是享受,是刚需——膝盖不太好,爬梯子费劲,夜里起夜也省得摸黑。
进车厢的时候,上铺已经有人了。一个姑娘,二十来岁的样子,正跪在上铺往行李架上塞箱子,牛仔裤,白T恤,头发扎成个马尾,露出半截后颈。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继续对付那个明显塞不进去的行李箱。
我把背包扔在下铺,随口说了句:“搁地上吧,那架子浅,一会儿掉下来砸着人。”
她愣了一下,又试了试,箱子确实卡住一半,轮子还悬在外面。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把箱子拽下来竖在铺位和门之间的空隙里,说:“谢谢啊。”
声音挺轻的,带点南方口音。
我没再多话。坐了一天车,腿是木的,腰是酸的,脑子里全是上午跟客户扯皮的事。我脱了鞋躺下来,拿外套蒙住脸,打算先眯一觉,等晚上饿了再去餐车吃点东西。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车厢里的灯已经亮了一阵,窗外黑透了,只有偶尔闪过去的站台灯晃一下。我翻了个身,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上铺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翻身换姿势。
然后就是这一句。
“下铺的帅哥,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是叫我。车厢里就我们两个人,另一个铺位空着。她趴在上铺边沿,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头发散下来一绺,脸上有点发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不好意思。
“啊?”我嗓子还有点哑。
“我充电宝掉下去了,”她说,“好像卡在你铺位靠窗那边的缝里了。我够不着,怕踩着你。”
我把外套掀开坐起来,确实在铺位和墙的夹缝里看见一个白色的充电宝,还连着线,线那头吊在半空。我弯腰把它捞出来,递上去。她伸手接的时候,手腕上那根红绳晃了一下,上面串着一颗很小的银珠子。
“太谢谢了,”她把充电宝搂在怀里,又补了一句,“我怕手机没电,明天还得用。”
“没事。”
本来这事到这儿就该完了。我重新躺下,闭着眼,可睡意已经跑了大半。上铺的姑娘也没再折腾,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铁轨接缝处那种规律的“咣当”声。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她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比刚才还小:“那个……大哥,你睡了吗?”
我说没有。
“我有点害怕,”她说,“能跟你换一下吗?我睡下铺,你睡上面。”
我睁开眼。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害怕?怕什么?软卧车厢门能从里面锁上,对面铺位是空的,我自问也不是那种让人看了就心里发毛的长相。可她语气不像开玩笑,趴在上铺边沿看着我,眼神是认真的。
“我上去坐一天了,腰疼得不行,”她补了一句,又好像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加了一句,“我从小没睡过上铺,怕半夜翻下来。”
我没立刻答应。说实话,第一反应是不太愿意。膝盖不得劲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我不好意思说——我刚把铺位焐热,枕头的高度调好了,外套搁在顺手的位置,杯子里的水放在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这些琐碎的讲究,是我这种常年出差的人仅有的一点舒适。换个铺,等于把这些全推翻重来。
而且她前面说害怕,后面又说腰疼,理由前后不一,我下意识觉得这姑娘是不是有点难缠。
但人家到底开了口,还是个学生模样的孩子。我三十九了,跟她爸说不定都差不了几岁,为个铺位斤斤计较,传出去不好听。
“行吧,”我坐起来穿鞋,“我上去,你下来。”
她连说了好几声谢谢,动作麻利地滑下来,帮我把枕头递上去。我爬上上铺的时候膝盖确实抗议了一下,但没到不能忍的地步。上铺的空间比我想的还矮,坐直了脑袋能顶到车顶,翻个身得贴着墙。
“大哥你人真好,”她在下面说,声音比刚才松快多了,“我请你吃橘子。”
她从包里摸出两个橘子放在小桌板上,然后钻进下铺。
我躺着看车顶,心想这算什么事。两个橘子,换我一个下铺。我这趟出差谈的那个单子,甲方砍价都没砍得这么狠。
后半夜我睡得不太好。上铺闷,空气不流通,翻个身床板吱呀响,我总怕吵醒下面的人。中间醒了两回,一次是列车过隧道,一次是隔壁车厢有人上下车,门碰得响。每次醒,我都能听见下面很轻的翻身声,说明那姑娘也睡得不安稳。
早上六点多,天蒙蒙亮,我实在躺不住了,从上铺下来。她听见动静也醒了,坐起来揉眼睛,头发乱蓬蓬的,脸压出一道枕头的褶子。
“大哥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一会儿就下车了。”
她“哦”了一声,从包里翻出一包湿纸巾递给我:“你擦把脸吧,我没用过的。”
我接过来了。擦完脸抬头,看见她正把散下来的橡皮筋咬在嘴里,两只手拢头发。那动作很熟练,三下两下就扎好了,跟昨天夜里趴在上铺边沿探脑袋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你是学生?”我问。
“嗯,大三,回家待两天再返校。”她说了个学校名字,在省城,离我昨天办事的地方不远。
“学什么的?”
“会计。我妈说女孩子学这个稳当,其实我数学一般。”
我笑了一下:“数学一般学会计,能行吗?”
“凑合吧,期末考试全靠考前突击。”她自己也笑,一点不遮掩,“大哥你做什么的?”
“跑业务,卖设备的。”
“怪不得,”她指了指我那个磨得发白的背包,“一看就是到处跑的。我爸也这样,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外面。”
这句话让我心里动了一下。一个月二十天在外面,这个数字我太熟了,我老婆数落我的时候用的也是这个数。
“你爸做什么的?”
“跑物流的,开大车。”她说,“小时候最怕他回家,一回来就要检查我作业。现在他回来我倒高兴,能带我去吃烧烤。”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低头把湿纸巾的袋子封好:“他上个月卸货的时候从车上摔下来,脚踝骨折了,在家歇着。我这次回去就是看他。”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一个从货车驾驶室摔下来的人,脚踝骨折,歇在家里,老婆孩子围着伺候,这画面太好想象了。干我们这行的,谁身边没几个这样的例子。
“所以你才怕睡上铺?”我问,“怕自己半夜翻身掉下来?”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承认了:“我爸以前老说我睡相随他,满床打滚。昨天在上铺翻了两回身就感觉要滑下去,吓得赶紧抓住栏杆。”
我想起那会儿她确实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贴着墙一动不动。
“你刚才说害怕,我还以为你遇上什么事了,”我说,“心里还嘀咕,这姑娘事儿真多。”
她笑出声来:“你是不是以为我想跟你换铺找借口占便宜?”
“那倒没有,就是觉得你一会儿一个说法,不实在。”
“我那是怕你觉得我矫情,”她敛了笑,“说腰疼多好懂,说害怕掉下来显得多怂啊。”
我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这姑娘说话直来直去,又有点小心思,可那点小心思一戳就破,反倒让人觉得实在。
列车进站前二十分钟,我们收拾东西。她把那个塞不进行李架的箱子又从地上提起来,这回我帮她举了上去。她扶着箱子,忽然问:“大哥,你平时在家也帮你老婆干活吗?”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我说帮啊,不然日子怎么过。
“我爸就什么都不干,”她撇了下嘴,“在家养伤这几天,喝水都得我妈递到手上。我妈嘴上骂,手上还是给端。”
“老一辈可能都这样。”
“他不是不会干,是觉得干这些没面子。”她把背包带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我昨天睡上铺的时候就想,我爸要是能像大哥你这样,该换就换、该让就让,我妈能少生一半气。”
这话我接不住。我家里那些事,她不知道。我让个铺位算不得什么,平时在家里,油瓶倒了我也未必看得见。上回我老婆说厨房水龙头漏水,我拖了俩礼拜才修。在她眼里我是个好人,那是因为车厢里就这点事可做。
“你爸有你妈照顾,”我说,“我家里那个只是嘴上说说。”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话里有话,好像在替自己开脱。
她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我也就说说。我爸妈感情其实挺好,就是表达方式拧巴。”
下车的时候人挤人,我帮她提箱子下到站台。她接过来,挥了挥手:“谢谢大哥,也谢谢你的下铺。”
“谢什么,你给了两个橘子。”
“橘子不算,”她认真地想了想,“等我毕业挣钱了,请你吃饭。”
“行,我等着。”
当然没留联系方式,就是一句客气话。我看着她拖着箱子汇入人流,马尾辫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不见了。
出站的时候我老婆打电话来,问到了没有。
我说到了,正往外走。
“饿不饿?锅里给你留了粥。”
“饿。出站打个车就回。”
“这次回来待几天?”
“三天吧,下周还得去趟南边。”
电话那头她顿了一下,说:“水龙头我又找人修了,你回来看看,这次拧得挺紧的。”
我说好。
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等车,我想起那姑娘说她爸喝水都要人递到手上,又想起我老婆那句“我又找人修了”。那个“又”字,她咬得不重,可我听出来了。
三天在家,我想着怎么也得把厨房那个漏水的水龙头彻底换了,再带老婆孩子出去吃顿饭。不是因为我让了个下铺就变成了模范丈夫,是那个姑娘说她爸、说她妈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事做得也不怎么样。
到家以后,粥还是温的,我喝了两碗。我老婆坐在对面刷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没问出差顺不顺利,也没问单子谈没谈成。我想她大概习惯了,我出门十次有八次都是灰头土脸回来。
“车上睡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让了个下铺给人。”
她抬了下眼皮:“你有那么好说话?”
“人姑娘腰疼。”
“哦。”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膝盖受得了?”
“凑合爬了一宿。”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刷手机。过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热水袋,往我腿上一搁。
“焐着。”
就俩字。
那天晚上我躺下的时候,腿底下热乎乎的,忽然想起上铺那个矮得直不起腰的空间,又想起那姑娘问她爸能不能学学我。我在黑暗里笑了笑——她要是看见我连个水龙头都要拖半个月,大概不会这么说。
人跟人就是这样,隔远看,谁都是明白人。凑近了,才知道各有各的拧巴。我让个铺不算什么大善事,可这世界上有些东西,不就是靠这些不算什么的事撑着的吗。
第二天我把水龙头换了,新的,铜芯的,拧到底不打滑。我老婆站在旁边看,全程没说话,等我试完水、擦干手,她才说:“这次是真修好了?”
“真修好了。”
“行吧,”她转身去择菜,“那就用用看。”
那个热水袋,我后来出差一直带着。不占地方,灌上热水往腰后头一垫,坐长途也能扛得住。
那个女大学生的脸,我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火车上人来人往,我们这辈子大概也不会再见。但她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我确实愣住了。
我在想,如果那天上铺是个男的,我会不会换?会。如果是个老太太,我会不会换?也会。偏偏是个年轻姑娘,一句“帅哥”叫过来,我答应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那么半拍。这半拍让我琢磨了好几天。
到底是因为好心,还是因为那声“帅哥”?
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但有一件事是想明白了——有些事不是等你想明白才去做的,是做了之后,才有机会想明白。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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