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820万征地款全给我哥,中秋他打来电话,想来过节还带3个亲戚,我轻笑让他去我哥家住,他沉默了12秒

01

“你哥他们去海南,我带你三叔三婶和小军去你那儿过节。”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我正把一摞碗往水池里放。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碗底磕在池壁上,响了一声。

“我这儿住不下。”我说。

“打地铺。”

“爸,孩子上初中了,要写作业。”

“写作业能要多大地儿?你三叔三婶又不是外人。”

我把碗放下,拿住手机。“爸,820万征地款你全给我哥的时候,怎么没说三叔三婶不是外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

“那是两码事。”我爸的声音低下去,“你哥要换房子,孩子要上学……”

“我孩子也上学。”

“你日子比你哥强多了。”

“我日子强是我和建国挣的。”

我爸不说话了。我听见他喘气,一下一下的,很粗。厨房窗外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沙沙响。

“爸,”我说,“你要来,我欢迎。三叔三婶和小军,让他们去我哥家住。他家四室两厅,比我这宽敞。”

“你哥不在家。”

“你不是在吗?你招呼他们啊。你不是说一个人没意思,那你带着三叔三婶去我哥家住几天,帮他看房子,人多热闹。”

“你——”

“爸,我这儿真住不下。你一个人来,我铺床。带别人,去我哥家。”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我看了一眼通话计时,一秒一秒往上跳。建国从客厅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遥控器。

十二秒。

“行,我知道了。”我爸把电话挂了。

建国问:“你爸说什么?”

“他要来,带三叔三婶和小军,四个人。我说住不下,让他去我哥家。”

建国把遥控器放在餐桌上。“820万的事,你还放不下?”

“我没放不下。我就是不接待。”

建国没再问,转身回了客厅。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女声念着未来三天的降水概率。我把碗洗完,擦干手,去孩子房间看了一眼。她正趴在桌上写英语卷子,笔尖沙沙响。

“作业多吗?”我问。

“还行,中秋三天假呢。”

“中秋咱们在家过,不出去。”

“好。”

我关上门,走到阳台上。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里亮着几盏灯。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爸发的微信:你变了。

我没回。

02

820万的事,是去年秋天。

村里修高速,征了老宅和几亩地。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带着孩子在辅导班。我爸打电话来,语气里带着兴奋:“咱家地征了,能赔不少钱。”

我问多少。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又不是给你的。”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以为他开玩笑。我是嫁出去的闺女,村里这种事,按老规矩确实没我的份。但我爸接下来一句话让我愣了半天。

“钱到了我就转给你哥,他正愁换房子的首付。”

“全给?”我问。

“不全给还怎么着?你哥是咱家顶门户的,以后我养老还得靠他。”

我说:“爸,养老我也管。”

“你管什么管,你嫁出去了,有婆家要顾。你哥不一样,他姓陈,这个家以后是他的。”

我在辅导班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孩子的老师过来问要不要续费,我摆摆手,走到楼梯间。

“爸,820万全给我哥,你问过我一句没有?”

“问你干什么?你还能要?你日子过得比你哥好,你哥一个月挣那点钱,房贷都还不上了。”

“我日子好是我和建国自己挣的,跟你那820万没关系。”

“行了行了,别说了。你哥明天就去办手续,这事定了。”

电话挂了。

我没跟建国说。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建国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白天喝多了茶。

第二天我给我哥打电话。他接起来,声音里带着笑:“妹,爸跟你说了吧?”

“说了。”

“你放心,这钱我不白拿。爸以后养老我全包了,你不用管。”

“哥,爸养老我也该管。”

“你管什么,你是嫁出去的。这钱算是我替咱家顶门户的辛苦费。”

“辛苦费820万?”

“你这话说的,咱爸愿意给,你有意见找爸去。”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跟建国说了。建国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你爸这事做得不地道。”

“我知道。”

“但你能怎么办?那是你爸的钱,他愿意给谁给谁。”

“我没想争。我就是觉得,他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建国说:“以后你爸养老,你哥全包,你也省心。”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03

我哥叫陈建强,比我大四岁。

从小到大,家里什么东西都是先紧着他。我穿的衣服是我哥穿小的,改了改给我穿。我哥过生日,我爸去镇上买烧鸡。我过生日,我妈给我煮两个鸡蛋。后来我妈走了,我过生日连鸡蛋也没人煮了。

我妈是六年前走的。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住院那两个月,我请了长假在医院守着。我哥来了三次,每次待不到一个钟头,说工地上忙。我爸来了两次,说家里鸡没人喂。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你哥心粗,你别跟他计较。你爸偏心,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妈,我不计较。”

我妈又说:“你爸老了肯定得靠你哥,你别跟他争。”

我说:“我不争。”

我妈闭眼之前最后一句是:“你日子过好了,妈就放心了。”

后来我日子确实过好了。我和建国在城里买了房,虽然不大,两室一厅,但房贷我们自己还。孩子上了好学校,成绩不错。建国在单位评了职称,我在超市做财务,工资不高但稳定。

我哥呢,在县城搞装修,活多的时候一个月挣万把块,活少的时候歇着。嫂子在药店上班,两个人养两个孩子,日子确实紧。所以820万全给他,我爸觉得天经地义。

我气不过的不是钱。我气不过的是我爸那句话——“又不是给你的”。

我嫁出去二十年,每个月给我爸打生活费。过年过节回去买东西塞红包,一样没落下。我妈住院我出了四万,我哥出了五千。这些我爸都忘了。

他只记得我哥姓陈。

04

我爸挂电话之后,我本来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第二天中午,三婶打来了电话。我存了她的号,平时不怎么联系。接起来,三婶的声音又尖又响:“小云啊,你爸说你不让他去你家过节?”

“三婶,我没说不让他来。我说的是您和三叔、小军也来,家里住不下。”

“住不下挤挤嘛,打地铺又不是不行。你小时候在你三叔家睡过多少回,我跟你三叔嫌过你吗?”

“三婶,我小时候在您家睡是因为我家翻修房子,我妈给您拎了两只鸡过去。”

“你这孩子怎么算这么清?”

“三婶,您打电话来,我爸知道吗?”

三婶顿了一下。“你爸不知道,我自己打的。我就说你这孩子不懂事,你爸都七十的人了,想去闺女家过个节,你还推三阻四的。”

“三婶,我爸要去我哥家过节,您跟着去吗?”

“你哥不在家啊。”

“所以我爸去我哥家看房子,您也去帮忙看看?”

“你——”

“三婶,我这儿真住不下。您要去,我帮您买去我哥那边的车票。您看行不行?”

三婶把电话挂了。

晚上建国回来,我跟他说了。建国听完,把外套挂好,说:“你三婶那人就这样,爱管闲事。”

“我爸让她打的。”

“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想怎么办。我话已经说出去了,中秋他们就别来我这儿。”

建国看了我一眼。“你真不让你爸来?”

“我没说不让他来。他一个人来,我好吃好喝招待。带别人,不行。”

建国点了下头。“行,我支持你。你爸那820万的事,我本来不想提,但他做得确实过分。钱全给儿子,过节找闺女,没这个道理。”

“你不怕别人说你不孝?”

“孝不孝的,看怎么做,不看怎么说。你爸把事做绝了,你就得把话说明白。不然以后还有得受。”

05

中秋前三天,我爸又打了一次电话。

这次语气软了不少。“小云,三叔三婶说不去了,他们要去闺女家。就我一个人过去,行不行?”

“行。你几号来?”

“十四号下午到,住两晚上,十六号走。”

“好,我收拾房间。”

“那个——”我爸顿了一下,“你哥他们去海南,走之前给我留了五百块钱。我寻思着去你那儿不能空手,给孩子买点啥。”

“不用,你人来就行。”

“那不行,我当姥爷的,不能空手。”

我听着我爸在电话那头絮叨,心里有点酸。他七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我妈走后他一个人住老房子,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我哥一家住在县城,开车回去也就二十分钟,但一个月回不了一次。

“爸,”我说,“你来吧,啥也别买。孩子不缺东西。”

“行行行,那我到时候看。”

挂了电话,我心里松了一点。建国回来看我脸色,问:“你爸又说什么了?”

“他说三叔三婶不来了,就他自己来。”

“那不挺好。”

“嗯。”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了。结果中秋前一天晚上,我堂弟小军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姐,你让我爸我妈去你家过节呗,我也想跟着去,我还没去过省城呢。

我看着这条微信,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建国问:“谁啊?”

“小军。他想跟着来省城玩。”

“你三叔三婶不是说不来了吗?”

“小军自己想来。”

“那你怎么回?”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小军,姐家里小,住不下。下次你专门来玩,姐给你订酒店。

发出去不到十秒,小军回了一条:姐你现在混好了,看不起我们了是吧。

我没回。

过了两分钟,三婶又打来电话。我没接。她又打,我直接关机了。

建国说:“你这样也不是办法。”

“我知道。但我现在不想接。”

“明天你爸来了,他们要是跟着来怎么办?”

“我爸说了就他自己来。”

“你信?”

我没说话。

06

中秋前一天下午,我去高铁站接我爸。

出站口人挤人,我踮着脚看了半天,看见我爸拎着一个编织袋走出来。他穿着那件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爸,这儿。”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我把编织袋接过来,挺沉。

“带的什么?”

“自家种的花生,还有两瓶香油。给孩子买了箱奶,在袋子里。”

“说了别买东西。”

“没花几个钱。”

上了出租车,我爸坐在后排,一直看窗外。到了小区门口,他下车,抬头看了看楼。

“这楼挺高。”

“一共十八层,我住九楼。”

“电梯房?”

“嗯。”

上楼的时候,我爸在电梯里站着,手扶着扶手。到了家门口,孩子开了门,叫了声“姥爷”。我爸笑得眼睛眯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孩子。

“拿着买文具。”

孩子看我。我点了一下头,孩子接过去说谢谢姥爷。

进了屋,我爸把编织袋放在门口,换鞋。我带他到客厅坐下,倒了杯茶。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环顾了一圈。

“房子收拾得挺干净。”

“平时就这样。”

“建国呢?”

“加班,晚上回来。”

我爸点了下头,放下杯子。“小云,爸跟你说个事。”

“你说。”

“小军明天也想过来,他坐大巴来,不用你接。到了让他睡客厅沙发就行。”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爸,你昨天电话里说就你一个人来。”

“小军临时说的,他也没来过省城,想来看看。”

“爸,我昨天跟小军说了,家里住不下。”

“沙发能睡嘛。他就住一晚上,第二天去逛逛街就回去。”

“爸,”我把茶杯放在桌上,“你来之前我跟你说了,就你一个人,我招待。你答应了。现在又变卦。”

“不就多一个人嘛,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计较?”

“我不是计较。我昨天跟小军说得很清楚,他当时也同意了。你今天到了又跟我说这个,你让我怎么跟建国交代?”

“你跟建国交代什么?你是我闺女,我做主。”

“爸,这是我的家。”

我爸不说话了。他看了我一眼,端起茶杯又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我听见他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咔哒响了一声。

过了几分钟,他回来坐下。“那让小军住酒店,行吧?房费我出。”

“爸,不是房费的事。小军要来,你提前跟我说,我安排。你到了才说,明天人就到了,你让我怎么办?”

“那我现在不是跟你说了嘛。”

“现在已经下午五点了,他明天上午到,你让我怎么准备?再说我昨天明确跟他说了别来,他今天还是来,这是什么意思?”

我爸脸沉下来。“你三婶给我打电话了,说小军就是想去省城看看,又不是来要你钱的,你至于这样?”

“爸,我至于。我昨天说了不行,今天还是不行。你要是觉得我不对,你现在就可以给小军打电话,让他别来。”

我爸掏出手机,翻了两下又放下了。“行了行了,我打。”

他走到阳台上打了五分钟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打了。小军说不来了。”

“嗯。”

“你三婶不高兴。”

“我知道。”

07

晚上建国回来,看见我爸在沙发上坐着,叫了声“爸”。我爸应了一声,两人客套了几句,建国进厨房帮我热菜。

“你爸脸色不太好。”建国小声说。

“小军要跟着来,我拦了。”

“你爸同意了?”

“他打了电话让小军别来。”

建国炒着菜,没再说话。

吃饭的时候,我爸话不多。孩子跟他聊了几句学校的事,他应着,但明显心不在焉。吃完饭,孩子回房间写作业,建国去洗碗,我陪我爸在客厅看电视。

“小云,”我爸盯着电视,声音不大,“你哥去海南之前跟我说,让我问问你,以后爸的养老钱你能不能出三分之一。”

我看着他。

“820万给我哥的时候,他说养老全包。”

“你哥现在压力大,两个孩子上学,房贷一个月六千多……”

“爸,我压力不大?我房贷一个月四千,孩子补课费一个月两千,我和建国工资加一起一万二,你算算剩多少。”

“你哥拿那钱是换房子,房子以后也是咱家的。”

“爸,房子写谁的名?”

我爸不说话了。

“写我哥和我嫂子的名,对吧?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住过去了吗?你去了我哥家住几天?他新房子装修好了让你去住过吗?”

“你哥说等我干不动了就去。”

“那你现在干得动,就先自己住老房子。等你干不动了,你去我哥那儿。820万够他养你老。”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爸,我每个月给你打一千五生活费,打了六年了。我哥给你打过多少?”

我爸抿着嘴。

“我不是要跟你算账。我是说,我该尽的孝我尽了。但你要我出养老钱三分之一,那820万的事怎么算?”

“那钱是你哥的。”

“那我的钱也是我的。你要我出钱,我就问一句,820万里有没有我一份?”

“没有。”

“那你找我要养老钱,我出不出?”

“你是我闺女,你得出。”

“我出可以。我出我那份,你让我哥把他的那份吐出来。”

我爸站起来,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我白养你了。”

他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建国从厨房出来,看我坐在沙发上。“吵了?”

“吵了。”

“你爸说什么了?”

“让我出养老钱三分之一。820万全给儿子,养老钱要闺女出。”

建国坐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手。“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出可以,让我哥先把820万吐出来。”

“你爸肯定生气。”

“他生气也没用。这话我今天不说,以后还得憋着。”

08

中秋那天早上,我爸起得很早。

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粥煮上了,还下楼买了油条。建国起来看见桌上摆着早饭,愣了一下。

“爸,您起这么早。”

“习惯了,在家也是五点多就醒。”

吃饭的时候我爸一直没提昨晚的事。孩子给他夹了块月饼,他吃了,说太甜。气氛缓和了一些,但我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上午我陪我爸下楼遛弯。小区里有人摆摊卖菜,他凑过去看了半天,买了两把青菜,非要自己拎着。

“你回去上班了,我自己做饭吃。”

“你待两天就回去了,别买了。”

“回去也得吃啊。”

走到小区门口,我爸停住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三婶从车上下来,后面跟着三叔和小军。

我爸的脸一下僵了。

三婶大嗓门,隔老远就喊:“哥!我们来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我爸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三婶走到跟前,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小云,这是三婶给你带的土鸡蛋,自家鸡下的。”她说着就往我手里塞。

我没接。“三婶,我昨天跟小军说了别来。”

“哎呀,小军这孩子非要来,说没来过省城。我想着反正你爸也在,我们就一块儿来了。住不下的话我们打地铺,实在不行住酒店,不用你管。”

“三婶,我昨天跟我爸说了,家里住不下。我爸也答应就他一个人来。”

三婶看了我爸一眼。“哥,你不是说小云同意了吗?”

我爸搓了搓手。“我昨天打电话让你别来,你没听明白?”

“你那是打电话说的,我以为你开玩笑呢。”

小军站在后面,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染着黄毛,低头玩手机,一声不吭。

我看向我爸。“爸,你昨晚给小军打电话,怎么说的?”

我爸不看我。“我说了让他别来。”

“三婶,我爸昨晚给您打电话了吗?”

三婶脸色变了一下。“打了,他说小军别去了。我寻思着来都来了……”

“您寻思着来都来了,那我寻思着家里真住不下。”

三叔在后面拉了一下三婶的胳膊。“行了行了,咱走吧,别给孩子添麻烦。”

三婶甩开他。“走什么走,大老远来的。小云,你爸在你家住得,我们住不得?你爸把征地款给你哥的时候你闹,现在你爸来你家住两天你又闹,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三婶,征地款的事您知道多少?”

“我知道你爸把钱给你哥了,那怎么了?村里不都这样?”

“村里都这样,那村里养老是不是也都靠儿子?我爸让我出养老钱三分之一,您觉得合理?”

三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爸在旁边拉我胳膊。“小云,别说了,让他们上楼坐坐,喝口水就走。”

“爸,上楼坐坐可以。但今天中秋节,我一家三口要过节。三叔三婶要是来串门,我欢迎,喝杯茶聊几句没问题。但住,不行。”

三婶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放。“行,小云,你行。你爸养你这么大,你连门都不让进。”

“三婶,我没说不让进门。我说的是不住。”

三叔过来把三婶拉走了。小军跟在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看不太懂。我爸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手揣在兜里,肩膀耷拉着。

“爸,上楼吧。”

我爸没动。“小云,你三婶那人嘴不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跟她一般见识。但爸,你今天这事做得不对。你昨晚明明答应我了,今天他们来了你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

“我打了,小军没接。”

“你打给我也行啊。”

我爸叹了口气。“行了,我回去给他们找个酒店住,晚上我过去陪他们吃个饭。”

“爸,你今天在我这儿过节。”

“那我把他们叫过来一块儿?”

“不行。我说了,就咱们一家。”

我爸看了我半天,最后说:“小云,你变了。”

“爸,我没变。我就是不想再当那个冤大头了。”

09

那天中午,我爸还是留下了。

我做了六个菜,建国打下手,孩子摆碗筷。我爸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了一会儿站起来去阳台抽烟。我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我爸闷头喝酒。建国给他倒了一杯白酒,他两口就干了。

“爸,慢点喝。”我说。

“没事,今天过节。”

孩子给他夹菜,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小云,爸问你个事。”

“你说。”

“你哥那820万,你是不是一直记恨爸?”

建国看了我一眼。我放下筷子。

“爸,我不记恨。那钱是你的,你愿意给谁给谁。但你不能把钱全给儿子,回头养老找闺女要。”

“我没说全找你要。”

“你昨晚说让我出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不多。”

“是不多。那我问你,我哥拿820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我分一点?”

“那是你哥的钱。”

“行,那是他的钱。那我挣的钱也是我的钱。你让我出养老钱,我出。但你要一碗水端平,不能这头给儿子八百万,那头找闺女要钱。”

我爸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你哥以后要养我!”

“爸,你在我这儿住着,我伺候你吃伺候你喝,我哥在海南旅游。到底谁养你?”

我爸不说话了。

“爸,我不跟你吵。我就说一句——820万给我哥,我没意见。但以后你养老,我哥出多少我出多少。他出八百二十万分之一,我出同样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哥拿了大头,他该出大头。你让我出三分之一,行,让我哥先把那820万拿出来重新分。分完了,我该出多少出多少。”

我爸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你这是要跟我算账?”

“爸,是你在跟我算账。你让我出养老钱的时候,怎么不算算那820万?”

我爸盯着我看了半天,拿起外套就往门口走。建国站起来拦他:“爸,吃完饭再走。”

“不吃了。”

我爸换了鞋,拉开门走了。我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响,然后安静了。

孩子小声问:“妈妈,姥爷怎么了?”

“没事,姥爷有事回去了。”

建国坐下来,叹了口气。“你爸这脾气。”

“他理亏,说不过就走。”

“你不追?”

“不追。我该说的说完了。”

10

下午两点,我爸发来一条微信:我在你哥家。

我回:好,节日快乐。

他再没发别的。

我把手机放下,收拾桌上的碗筷。建国帮我端盘子,孩子把剩下的菜放进冰箱。

“妈,姥爷以后还来吗?”

“来。他一个人来,随时来。”

“那三婶他们呢?”

“他们来了住酒店。”

孩子想了想。“妈,我觉得你做得对。”

“为什么?”

“姥爷把钱全给舅舅,然后找你要养老钱,这不公平。”

我愣了一下。孩子上初二,平时不怎么掺和大人的事。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公平不公平了?”

“政治课学的。公平就是每个人得到他该得的。”

我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下午我带孩子去公园转了转。中秋的公园人不少,有老人在下棋,有小孩在放风筝。孩子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手机响了,是我哥打来的。

“小云,爸在我这儿呢。”

“嗯,我知道。”

“你跟爸吵架了?”

“没吵。爸说让我出养老钱三分之一,我说行,你把820万拿出来重新分。”

我哥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小云,那钱都花出去了。房子首付交了,贷款也还了一部分。”

“花哪了我不关心。我就一句话,养老钱我出可以,你拿多少我拿多少。”

“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哥,爸把820万全给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为难?”

“那是爸愿意给的。”

“那现在爸让我出养老钱,我也愿意出。但我按比例出。”

我哥沉默了一会儿。“小云,你变了。”

“哥,你跟爸说的一样。我变了,我不再当那个什么都忍着的人了。就这样吧。”

我挂了电话。

11

中秋节后第三天,我爸给我发了条微信:小云,爸想了一下,你说得对。爸不该把钱全给你哥,也不该找你要养老钱。以后爸的养老,你哥出多少你出多少。

我看着这条微信,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我回:爸,我不是不养你。你以后有事就找我,该我出的我出。但我不接受不公平。

我爸回:知道了。

过了一个星期,我哥转了一笔钱到我卡上,五万块。附言:爸让我给你的,说是征地款里该分你的。

我没收,退了回去。我给我哥发微信:哥,这钱我不要。你留着给爸养老用。爸以后有事你多回去看看,比给我钱强。

我哥回:知道了。

又过了半个月,我爸打电话来,说想来住几天。就他自己。

“行,你来。我给你铺床。”

我爸来了之后,话比以前少。他帮我接送孩子,早上起来煮粥,晚上把碗洗了。住了五天,走的时候说:“小云,爸以前糊涂。”

“爸,过去的事不说了。你以后想来就来,一个人来就行。”

“嗯。”

我送他到高铁站,看着他进站。他背驼得厉害,拎着那个编织袋,走几步回头看我一眼。我朝他摆摆手。

他进了站,我转身往外走。手机响了,是我爸发来的微信:你哥国庆回来看我,你回不回来?

我回:回。我给你带月饼。

他发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揣兜里,出了车站。天很高,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给建国打了个电话:“我爸国庆想让我回去。”

“那就回去呗。”

“你跟我一块儿?”

“行,孩子也去,咱们一家都去。”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公交。旁边有个卖糖炒栗子的,香味飘过来。我买了一袋,剥了一个放进嘴里,挺甜。

12

国庆我带着建国和孩子回了老家。

我爸提前把院子扫了,还买了一只鸡。我哥一家也在,嫂子在厨房做饭,两个孩子追着院子里的鸡跑。我爸坐在堂屋门口抽烟,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

“路上堵不堵?”

“还行,三个钟头。”

孩子跑过去叫姥爷,我爸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给他。建国把带的酒和月饼拎进屋,跟我哥打了招呼。我哥递了根烟给建国,两人站在院子里聊了几句。

吃饭的时候坐了一大桌。我爸坐主位,我哥坐他右边,我坐左边。嫂子端了最后一道菜上桌,我爸举着杯子说:“今天人都齐了,我高兴。”

大家都举杯。我爸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小云,爸敬你一杯。”

“爸,你敬我干什么?”

“这杯酒爸该敬。以前爸做事不周全,你别往心里去。”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爸,不说了。吃饭。”

我哥在旁边闷头吃菜,没吭声。嫂子给我夹了块鸡肉,说:“小云,你多吃点,这是咱自家养的。”

“嫂子你也吃。”

饭吃到一半,我爸又开口了:“小云,爸想好了,以后我这边的事,你跟你哥一人一半。我不偏谁。”

我哥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爸一眼。“爸,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我爸又喝了口酒,“你那820万,爸不说了。但小云这边,爸心里有数。”

我哥点了下头。“爸,你放心,该我出的我一分不少。”

我爸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行,那这事就翻篇了。吃饭吃饭。”

饭后我帮我嫂子收拾桌子。嫂子一边洗碗一边跟我说:“小云,爸那820万的事,我也说过你哥。爸太偏了,搁谁谁都气。”

“嫂子,过去就过去了。”

“你哥那人闷,心里有数嘴上不说。爸说一人一半,他没意见。”

“嗯。”

收拾完我走到院子里。我爸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给孩子讲村里谁家又盖了新房。孩子听得津津有味,问东问西。我站在柿子树下看着他们,建国走过来递了杯茶。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就觉得这样挺好。”

“以后都这样了?”

“以后都这样。爸心里有杆秤了,我哥也知道分寸了。我这边该出的出,不该忍的不忍。”

建国喝了口茶。“你变了。”

“你也这么说?”

“比以前厉害。”

我笑了一下。“厉害点好。以前就是太软了。”

晚上回城的时候,我爸送到村口。我把车窗摇下来,他站在路边说:“下个月你妈忌日,回来不?”

“回。”

“那我提前把纸钱买好。”

“行。”

车开出去一段,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爸还站在村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慢慢转身往回走,背驼着,步子不快。

孩子在后座睡着了。建国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手机亮了一下,是我爸发的微信:到了给我说一声。

我回:好。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小云,爸以后不糊涂了。

我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树梢上面。

我回了一条:爸,我知道。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收起来。建国问:“你爸说什么?”

“他说以后不糊涂了。”

建国笑了一声。“这话我信。”

我也笑了一下。车上了高速,路灯一排一排往后闪。孩子在后座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我把外套给她盖上,转头看着前面的路。

路很直,灯很亮,车不多。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