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见：风中步虚意泠然——读储光羲《至嵩阳观…》- 嵩岳后山系列087|任见|储光羲|嵩岳后山|庄子|泠然|清阴|至嵩阳观…|薜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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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见：风中步虚意泠然——读储光羲《至嵩阳观…》- 嵩岳后山系列087『原创』

风中步虚意泠然——读储光羲《至嵩阳观…》

任见（后山）

储光羲《至嵩阳观，观即天皇故宅》

真人上清室，乃在中峰前。

花雾生玉井，霓裳画列仙。

念兹宫故宇，多此地新泉。

松柏有清阴，薜萝亦自妍。

一闻步虚子，又话逍遥篇。

忽若在云汉，风中意泠然。

去嵩山那天，山中起雾了。

我是循着一首唐诗去的。一千二百年前，也是这样一条路，储光羲缓步走进嵩阳观。

那时帝王的行宫早已褪尽金碧，只留几进旧宇，安安静静伏在中峰脚下。道观的香烟，接替了宫闱的灯火。

储光羲抬头看见的，是“真人上清室，乃在中峰前”。

好一个“乃在”。不惊不乍，像叩门之后应了一声。山是大的，屋是小的，人是更小的，而道，就在这大小之间安然住着。

真正的庄严并不喧哗，它只是把中峰让出来，把自己放在山前，等一个有缘的人抬头。

观中有一眼玉井。井栏是旧的，水是活的。花气被雾裹着，一缕一缕落进井里，仿佛这井不是在汲水，而是在酿一种更清的东西，清得可以照见人的心事。

储光羲说“花雾生玉井”，一个“生”字用得极好，雾不是从别处飘来的，是从井里生出来的，花不是浮在水面的，是从雾里长出来的。

井、雾、花，本是一体，氤氲处谁也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云。

壁上画着列仙。他们衣带当风，是霓裳。一千二百年过去，颜色淡了又淡，可那些衣带仿佛还在飘。

神仙大概就是这样：不必迈步，只让风托着，从人间这一头，轻轻滑向那一头。

“念兹宫故宇，多此地新泉。”

我在旧宇的檐下站了很久。

瓦当上的蹲兽早被岁月磨平了眉目，檐角滴下的水却还是新的。宫是故的，泉是新的，故的是人间的营建，新的是山水的呼吸。

帝王住过这里，道士住过这里，如今松风住在这里。

屋宇会老，可只要有一脉新泉还在石缝里叮咚作响，这观就还有心跳。

旧宇与新泉之间，隔着千年，又毫无间隔。我们今天听见的泉声，或许正是储光羲听过的那一脉，将来的人听见的，也还是它。

山泉不记年岁，它只负责把每一代人的耳朵，都洗得清亮一些。

院中松柏搭起一片清阴，日光从针叶间漏下来，碎成一地晃动的金子。

薜荔与女萝爬满半堵墙，不请自来，绿得那样自在。“松柏有清阴，薜萝亦自妍”，我格外珍惜这个“自”字。

松柏不是为谁而清凉，薜萝不是为谁而妍丽，它们“自”清阴，“自”妍，各自完成各自的天性，各自安顿各自的天真。

万物若都能这样不慌不忙地成为自己，人间处处便是道场。

听说观前那几株汉柏，汉武帝曾封它们做将军，至今犹在。那么储光羲当年倚过的松阴里，或许就有它们的身影。

树不识字，却替我们记住了所有的诗。

午后，遇见一位道士。

他在阶前诵步虚。步虚，是在虚空中行步的意思。

诵经的调子抑扬起落，仿佛人真的踩着一层看不见的云。声音不高，却像从很远的地方来，从云外来，从星汉之间来。

储光羲“一闻步虚子，又话逍遥篇”，两个人想必就坐在这样的松阴里，说《庄子》，说鲲化为鹏，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说藐姑射之山的神人，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说着说着，风来了。

“忽若在云汉，风中意泠然。”

泠然。这两个字，要从《庄子》里读出来：“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列子乘风，轻妙极了，十五日而后返。

储光羲立在嵩阳观的风里，也泠然了一回。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在人间的檐下，而在云汉之间。不是真的飞升，而是心被那风洗过了，轻了，凉了，亮了。

人间的烦恼都带着重量：名是重的，利是重的，得失荣辱，一样比一样沉。

山风没有重量。它在松柏间过了一遍，在薜萝上过了一遍，在旧宇的檐角和新泉的水面上过了一遍，到你身上时，已把尘世的尘埃筛得干干净净。

所谓神仙，未必是画上霓裳的人，被这样的风吹过还不肯轻盈的人，才是真正的辜负。

下山时暮色四合，中峰淡成一痕青。

回望处，观宇已隐入苍茫，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风，追着我，送了一程又一程。

储光羲后来仍要回到长安，回到他的宦途与乱世里去。

那一日的泠然，或许只是他一生中短短的一瞬。

一瞬就够了。千载之下，我们读到“风中意泠然”，胸口也会掠过一阵风，从盛唐吹来的，从中峰脚下吹来的，从一个人澄明的心地吹来的。

原来最好的诗，不是让你记住一座观、一眼井、一院松柏，而是让你在某个平凡的日子里，忽然也泠然起来：仿佛自己一直立在中峰之前，立在真人上清室前，风从花雾里生出来，穿过玉井，穿过千年的故宇与新泉，轻轻拂过你的脸。

于是你知道，逍遥篇从未失传。

它一直在风里，等一个肯侧耳的人。

任见，于伊阙，秋风中。

任见，有《中国巫文化史》（3卷）《帝都传奇》（10卷）《牡丹传奇》（10卷）《丝路密码》（2卷，国家出版基金项目）等著作在多家出版社包括台湾、欧盟、美东等地出版，其中《洛阳往事》和《曹操传》繁体字版在港台读者中有较好影响，早年毕业于北大（本+硕），长期致力于传统文化的研究，曾任河图洛书传统文化高峰论坛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