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太行山脚下的村子里开了十几年农家饭馆。庙在屋后的山坡上,青砖灰瓦,小得只有一座殿、一间厢房。打我记事起,庙里就住着一个老僧,穿灰布僧衣,瘦,话少。小时候我们一帮孩子爬上去玩,他也不恼,从厢房里摸出炒黄豆分给我们,然后坐在门槛上看着我们笑。有回我摔破了膝盖,他给我抹过一种草药水,清清凉凉,说不疼就不疼了。我娘为这个,年年春天往庙里送两袋新米。

庙里一直冷清。一年到头,除了初一十五附近几个村的老太太上来添些香油,平日里安静得能听见风过殿角。老僧自己种菜,自己劈柴,水从山泉引下来,缸从来不空。他的菜吃不完,一筐一筐送下山,谁家给谁家,从不要钱。我爹那辈人有个说法:庙小,干净。

二零零八年以后,山沟沟里开始搞旅游。先修了路,接着有人来我们村收老石头,说县里要打造“千年古刹,禅修圣地”。那几年村里人挺高兴,路修到门口,饭店民宿一家接一家开张,连我媳妇都在嘀咕,说山上庙里要是真火了,咱这饭馆是不是能改成客栈。我爹不吭声,蹲在门口抽他的烟袋。末了说了句:庙是烧香的地方,不是发财的地方。我们当时都没往心里去。

那年秋天,一支施工队进了山,庙外头围起了彩钢瓦,机器响了整整一个冬天。

开春再见,小庙变了样。山门重修了,比原来高出一倍,刷了朱漆;殿前铺了水泥地,砌了停车场;原先老僧种菜的地,圈进了围墙,立了块牌子,“禅意菜园,认养请扫码”。老僧搬到了后院最角落的一间厢房,前头的事,他不问了,也不管了。

新来的管事姓米,不是出家人,穿西装,手机别两个,一个工作一个联系“居士”。他跟我们说,以后庙归旅游公司运营,香客就是客户,客户就是流量。我不懂什么是流量,但我看明白了一件事:庙门口开始收费了。门票四十,里头再分项:高香一百八,长明灯三百,手串开光再三百。算命解签的摊子摆在殿门口,穿长袍的先生跟米老板三七分成。

说几件我亲眼见的事。

头一件,有个周六,一家三口从省城开车上来。男的在高香架前挑了一炷一百八的,小姑娘指着旁边十块钱的筒问,这个不一样吗?她爸说,都一样,但一百八的“开过光”。小姑娘又问,开光是什么意思?她爸答不上来,脸涨红了。后来这事传到网上我不知道,但那男的临走时在停车场嘟囔了一句:这哪是庙,这是柜台。我听得真真的。

第二件,米老板推过一个“初一抢头香”的活动,头炷香拍卖,起拍八千。村里传开了,说上头有人一炷香砸了六万八。那天晚上老僧敲我的门,我问吃了吗,他没应,坐了半晌,说了句:“这个数,够山上那间漏雨的殿修三回。”我说不出话。那间漏雨的殿,我爹跟我提过多少回,一直没人修。后来殿修没修我不知道,反正停车场又扩了一圈。

第三件最伤。庙里原先有个老居士,七十多了,逢初一十五来打扫,自带笤帚,不要钱。那年夏天,公司招了一批年轻“导览”,统一制服,说是为了规范服务。老居士再来,被客客气气请出去了,说她“没有工牌,影响形象”。她儿子跟我喝过一回酒,说到这事,一个大男人眼眶红了:我妈在庙里扫了三十年,不要一分钱,临了说不让她进,影响形象。

老僧是那年秋天走的。没有声响,一辆小面包车,拉走一口皮箱。走以前他来找我,把一把殿门的铜钥匙放在柜台上,说,这庙比你年纪大,庙里的东西,本来不归谁。我说师傅你去哪?他说云游,走到哪算哪。

他走后头一个月,还往我手机上发过一条短信,就四个字:庙在人心。号码是外地的,我再没打过。后来听人说在邻县的一座小庙见过他,还是种菜劈柴。也不知真假,就当是真的。

他这一走,山上的事情就像塌了架。先是附近村里传开了,说小庙变了味,祈福的老人家不来了;接着自驾游的散了,说是宰人;后来香火钱对半砍,旅游公司发不出工资,导览小姑娘一个一个辞了;算命摊的先生撤得最快,第三天就没影了。那两年到我饭馆吃饭的客人,从前门庭若市变成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一个背包客。有天傍晚我收拾桌子,听见两个邻村的老头在墙角嘀咕:早先请香,三块五块,是个心意;如今一炷香一百八,谁的心意这么贵?另一个接话:不是香贵了,是人把庙看得轻了。

关了半年多。听说是公司撤了,新接手的,不晓得来路,也不要门票。村里人起初还不信:哪有做买卖的不收钱?后来有人上去看了一眼,回来说,真不收。

今年清明前,庙重新开了。我上去看过一回。没有门票了,没有高香架了,殿门口摆着个粗陶缸,上头贴了张红纸,写着“香火随心”。水泥停车场铲掉了一半,铺了青砖。殿里还是漏,墙角接着个塑料桶,嘀嗒,嘀嗒。殿角坐着个人,灰布僧衣,我以为看错了——不是老僧,是个更年轻些的和尚,脸圆,见人就合十。

我问他还收门票吗。他说不收。我问香油钱呢,他说,随心。

我在庙里站了一会儿就下来了。下山路上碰见几个邻村的老太太,拎着布包,包里是自家蒸的馒头,说是给庙上送的。我问她们图啥,一个老太太说:庙就该是这个样,进去心里静。

回来我跟我媳妇说了半天。她总结了一句:不是没人愿意来烧香,是人都不傻,真心假意,一进门就闻得出来。

打那以后,我饭馆的生意竟也慢慢有了起色。不为别的,就为不少人上山之前,愿意先来我这吃碗手擀面,问一句庙上还收不收门票。我说不收。他们就松一口气,像占了多大便宜似的。有个北京来的大姐,吃完面跟我说:现在找个不宰人的地方,比找景点还难。你们这儿,人实在,庙也实在。

我想想,是这个理。庙是清净地,清净这两个字,是拿一分是一分攒出来的;把它当成生意做,当成项目做,当成热搜追,做成柜台,做成拍卖会,做成打卡的背景板——那庙里头的东西就没了。东西没了,人就不来了。人不是不去庙里,人是不去那个空了的门面。

如今庙门又开了,我有时候还上去坐坐。不烧香,不拜佛,就坐在台阶上看看山。山没变,庙还是那座庙,看庙的人换了,看庙的眼神也换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