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姐足足耗了五年考公,去年运气爆棚总算进了市税务局,6月底到单位报到,才干3个多月,一回家就哭丧着脸满腹牢骚
我表姐把那个印着国徽的录用通知书拍了张照发到家族群里那天,是去年6月24号下午4点17分,二舅在群里连发了十八条六十秒的语音,最后一条只有三秒,是他自己哭出来的声音。
那天晚上二舅在镇上的馆子摆了六桌,菜单我到现在还记得,红烧肘子、清蒸鲈鱼、四喜丸子,烟是硬中华,酒是二百八一瓶的本地浓香。
表姐坐在主位,脸喝得通红,说这辈子就赌这一把,赌赢了。
她赌了五年。
第一年差0.7分,第二年差1.2分,第三年面试被刷下来,第四年笔试过了体能测试那天崴了脚,第五年她自己都说,再考不上就去找个超市理货的活儿干,认了。
三十一岁那年,她考上了。
市税务局,综合岗,招两个人,她笔试第二,面试第一,总分第一。
报到是6月28号,星期一,早上七点四十她就出了门,白衬衫,黑西裤,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指甲上涂了透明的指甲油,整整齐齐的十个,头一天晚上我陪她去做的,她说单位不让涂颜色,透明的总行吧。
结果不到三个半月,10月9号那天晚上,她坐在我家沙发上,鞋都没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凉透了的肉包子,说中午买的,她一口没吃。
我问怎么了。
她憋了半天,冒出一句,我在那屋里坐着,就像个多余的人。
事情要从她报到第三天说起。
科室一共七个人,科长姓吴,五十二岁,头顶稀疏得能看见头皮反光,说话永远比正常人慢半拍。副科长姓陈,女的,四十七岁,戴金丝眼镜,办公桌上摆着一个闺女的艺术照,相框是水钻的。
表姐被分给一个叫老魏的师傅带,老魏五十七,还有三年退休,每天上午泡一杯浓茶,茶叶占了杯子三分之二,喝完就靠在椅背上闭眼,说是养神。
表姐第一天跟着老魏学开票,老魏把系统打开,点了三下,说,就这个,你自己琢磨琢磨。
她琢磨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问老魏,师傅,那个税率选择有没有什么讲究。
老魏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说,小周啊,你考了多少分进来的。
她说笔试第二,总分第一。
老魏哦了一声,说,那你还用问我。
这句话她当时没往心里去,后来才品出味儿来。
科室里有个比她早来两年的小姑娘,姓方,二十七岁,是那种见人就笑、笑得恰到好处的人。表姐头一个星期跟她还挺好,中午一起下楼买饭,方姑娘会主动挽她胳膊,说姐你这衬衫哪儿买的,真衬你。
第二个星期,方姑娘就不挽了。
表姐后来才知道,那一个星期里,方姑娘在隔壁办公室说了三回,新来的那个周姐,考了五年才进来,也不知道图啥。
这话是隔壁办公室一个扫地的阿姨学给她听的。
阿姨学的时候还补了一句,说方姑娘讲这话的时候,正嗑瓜子,嗑得挺香。
9月中旬,市局下来一个专项检查任务,要抽人整理近三年的档案。吴科长在办公室里问,谁手头松一点。
表姐那时候正跟着老魏学报表,手上其实没多少活儿,她就抬了一下头。
抬完她就后悔了。
吴科长说,小周,那你辛苦一下,跟着陈科长弄。
陈科长就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女副科长。
从那天起,表姐每天要整理四个铁皮柜子的档案,一柜子大概一百二十袋,每袋里头有十来张单据,要按年份月份分好,录入电子表格,缺页的要做标记,日期对不上的要单独列出来。
她早上八点坐到工位上,除了上厕所和中午扒两口饭,屁股基本不离椅子。
陈科长每天下午四点半会来验收,戴着眼镜一袋一袋翻,翻完了不说话,就把不对的地方拿红笔圈出来,往桌上一搁。
最多的一天,圈了四十三处。
表姐说她那天晚上回家,闭着眼睛都是红圈。
这还不算最难受的。
最难受的是开会。
科室每周一上午开例会,吴科长坐主位,一人面前一杯茶。轮到表姐发言,她说我这两周整理档案,发现有一部分2019年的单据缺了经办人签字。
说完,没人接话。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方姑娘笑了一下,说,周姐真仔细。
吴科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这个事回头再说。
然后就翻篇了,下一个。
表姐说,那个“回头再说”,她等了两个多月,也没有回头。
10月8号那天下午3点33分,她记得这个时间,是因为她当时抬头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想还有八十七分钟下班。
陈科长拎着一袋档案过来,往她桌上一放,说,这一批是2018年上半年的,明天上班之前录完。
表姐翻开看了一眼,大概有一百六十多袋。
她说,陈科长,这一百六十多袋,一晚上录不完。
陈科长说,那你加个班嘛,年轻人加个班怎么了。
表姐说,我上周已经加了三个晚上了,最晚那天到十点四十。
陈科长推了一下眼镜,说,小周,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是考了五年才进来的,这个机会不容易,你自己掂量。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另外两个人都在,一个在打字,一个在翻报纸,谁也没抬头,但表姐说,她听见打字的那个手停了两秒钟。
她那天晚上没加班。
她收拾东西走的,六点零三分出的单位大门,门口保安老刘跟她打招呼,说小周今天走得早啊。
她说嗯。
走到公交站,她站了二十分钟,来了一辆,没上。又来了一辆,还是没上。
第三辆来的时候她上去了,坐了三站,在一个叫“槐树巷”的站台下了车,那儿有个小公园,她坐在长椅上,坐了快一个钟头。
她说她那时候想给她妈打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说我不干了吧,五年,全家人的脸都押在这上头了。
说到这儿,就得说说二舅家的情况。
二舅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补胎、换机油、修电动车,一年到头手上都是黑的,指甲缝里洗不干净。二舅妈在超市做理货员,早上七点到晚上六点,一个月两千七。
表姐考公这五年,基本是二舅两口子养着。
头两年她还在培训机构代课,挣点生活费,第三年开始脱产,报了个两万八的封闭班,那钱是二舅把修车铺旁边那间小门面卖了凑的。
卖了多少我不清楚,反正二舅那阵子抽烟从十五块的换成了七块的。
表姐心里清楚这笔账。
所以她说,她坐在那个长椅上想的不是辞不辞,是“我要是辞了,我爸那间门面就白卖了”。
10月9号她请了半天假,说身体不舒服,中午就回了家。
二舅妈一看她脸色就不对,跟着她进了屋,问了半个钟头,她才哇的一声哭出来。
哭完了,她妈给她热了两个包子,她也没吃,就说要去我那儿坐坐。
这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手还在抖。
我问她,单位里有没有跟你差不多情况的人。
她想了想,说有,隔壁科室一个男的,姓李,三十五了,三年前从企业考进来的,现在天天嚷着要辞职。
我问,他辞了吗。
她说没有,去年说要辞,今年还在。
我说那你去跟他聊聊。
她还真去了。
第二个礼拜三中午,她在食堂堵着那个李哥,两个人端着餐盘坐到角落里。
李哥说,小周,我问你一句话,你在这个单位,图什么。
表姐说图稳定。
李哥笑了一下,说,稳定是真的,我进来之前在企业,一个月到手一万二,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老板一句话就让你滚蛋。现在呢,一个月到手四千三,加上公积金和年终,一年八万出头,饿不死,但也别想宽裕。
表姐问,那你为什么不走。
李哥说,我今年三十五,出去谁要我。企业里三十五一过就是老人了,我在这儿好歹是个“老同志”,再过二十年就能领退休金。
表姐说,可是天天这么坐着,我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李哥扒了一口饭,说了一句让她记到现在的话。
他说,小周,废人不废人的,你先干满一年再说。你现在这个状态,叫“考上了以后不知道干嘛”,我见过好几个了,头半年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
表姐问,那要是熬不过去呢。
李哥说,熬不过去就熬不过去呗,你以为单位少了你就转不动了?你走了,下个月就补一个进来,比你还年轻。
这话不中听,但是实话。
表姐回来跟我说的时候,语气平静了一点,说李哥这个人挺实在的。
但是平静了没几天,又出事了。
10月底,单位搞年度考核,每个人要填一张表,自评打分,然后科室内部互评。
表姐填完交上去,第二天陈科长把她叫到走廊上,说,小周,你这个自评分数,八十五分,是不是有点高。
表姐说,我按实际情况填的。
陈科长说,你才来三个多月,这个分数比老魏还高两分。
表姐说,那我改。
陈科长说,改倒不用改,我就是提醒你一下,有些东西不是光看干多干少的。
表姐说这句话她琢磨了一晚上,也没琢磨透,什么叫“不是光看干多干少”。
后来是打扫卫生的阿姨点醒了她。
阿姨说,陈科长那个侄女,去年考进来的,在下面区局,今年想往市局调,名额就在你们科室。
表姐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阿姨没接话,就笑了一下,拎着拖把走了。
这事到底有没有关系,表姐到现在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11月5号那天,陈科长把她叫去,说档案整理得差不多了,你从明天起跟着方姑娘学综合材料。
综合材料就是写报告、写总结、写汇报,方姑娘负责这块儿,表姐给她打下手。
方姑娘第一次派活儿,是让表姐把近三年科室的工作总结汇成一个总稿,给了她七个文档,说,姐你先看,看完了写个初稿。
表姐看了两天,写了一万两千字,交上去。
方姑娘看完说,姐,你这写得太细了,领导不看这么长的,你压缩到三千字。
表姐压到三千字,又交上去。
方姑娘说,姐,你这段关于退税流程的表述,跟去年那版重复了,你改改。
表姐改了。
方姑娘说,姐,你这个数据口径不对,应该用市局年报上的,不是咱们科室自己统计的。
表姐又改。
改到第四遍,表姐把稿子发过去,方姑娘在微信上回了一句,姐辛苦了,这版挺好的。
表姐说,她看着那个“姐”字,突然就不想干了。
不是累,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像你使了半天劲儿,人家根本没看你使的什么劲儿。
12月4号,她轮休,回了一趟家。
二舅在铺子里给人补胎,满手黑乎乎的,看见她回来,咧着嘴笑,说闺女回来了,晚上让你妈炖排骨。
表姐蹲在铺子门口,看她爸补胎,看了半个钟头,突然说,爸,我那个工作,要是不干了,你骂不骂我。
二舅手里的活停了一下。
他把撬棍放下,拿抹布擦了擦手,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说,骂你干啥。
表姐说,那间门面,白卖了。
二舅说,门面卖了还能再挣,你要是天天在那儿坐着跟坐牢似的,挣回来那点钱也不够买药的。
表姐说,可是人家都说这工作好。
二舅弹了弹烟灰,说,人家说好,人家替你坐一天试试。
这话是二舅的原话,我一个字没改。
表姐说,她那天晚上吃了三碗排骨,她妈在旁边看着,一边看一边抹眼睛,说你这孩子,瘦得下巴都尖了。
过完年,表姐还是去上班了。
她没辞。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她也说不清,可能是那天早上出门,看见她爸在门口擦她那双皮鞋,擦得锃亮,擦完了还哈了口气再擦一遍。
她说,那双鞋是她考上那年买的,三百二,穿了快一年了,还挺好。
我又问她,那陈科长、方姑娘那些人,现在还是那样吗。
她说,还是那样,陈科长还是每天四点半来验收,方姑娘还是笑着说“姐辛苦了”。
但是她自己变了点。
怎么变的呢。
她开始准点下班。
活儿干不完就干不完,第二天再说。陈科长再拿“考了五年”说事儿,她就笑一笑,说陈科长您说得对,然后该干嘛干嘛。
吴科长再在会上说“回头再说”,她就真不追问了。
她还在整理档案的时候,偷偷给自己记了本账,哪天干了什么,几点到几点,记了满满一个笔记本。
她说,万一哪天用得上。
用不用得上,她也不知道。
上个月,就是今年三月份,李哥真辞职了。
走的那天中午,在食堂碰见表姐,说,小周,我先撤了,回老家开了个手机店,我媳妇在那儿看着,我回去搭把手。
表姐问,那你这三年不白干了。
李哥说,白干不白干的,我这三年把房贷还清了,也值了。
李哥走的时候,把自己那盆绿萝留给了表姐,说,这玩意儿好活,浇点水就行。
表姐把那盆绿萝放在办公桌角上,现在长得挺旺,爬了半面隔板。
她昨天给我发微信,拍了张照片,绿萝的叶子油亮亮的,旁边是她那个笔记本,翻开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子。
微信里她说,姐,我今天下班路上看见卖糖葫芦的了,买了一根,三块钱,真甜。
就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
我回她,那挺好。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到现在也说不好,她这算熬过去了还是没熬过去。二舅那间门面到底值不值,她自己心里恐怕也没个准数。那句“你是考了五年才进来的”,到底算不算一句狠话,我到现在也拿不准。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考了好几年考进去,进去以后又不是那么回事的?换作是你,干三个月就想撂挑子的时候,是咬牙接着干,还是扭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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