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海,五十八岁,大连金州人,开殡葬车二十多年。
这一行外人听着瘆得慌,其实是门手艺活:接人、抬人、穿衣、入殓、送达。干久了,你会觉得生死就是一道坎,跨过去的人不说话,留下的人在哭。我们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眼泪不带进车里,话不大声在灵前说,活儿必须自己动手到底。
昨天我摊上的这场白事,把我这三十多年的规矩全给撞了一下。
走的是郭连生,我认识二十多年的街坊,七十三岁,做水产的。早年他在黑嘴子码头卸了十年货,后来自己攒钱开了冷库,专做甲鱼、海参供饭店。两个女儿都是老师,一个在庄河,一个在金州。老伴三年前糖尿病走了。老郭脾气犟,不认输,冷库是自置地皮挂自已名,姊妹劝他卖了省心,他说过一句:"我还没死,这话先别说。"上个月他去冷库发了批货,中午喝了半斤酒,晚上回家睡下,就没再起来。心梗,就是这么快。
出殡定在昨天上午。风大,零下二度,那风是干的,吹得手上的皮发紧。家属来了三十六位,两个女儿两个女婿,外孙,老郭的弟弟郭连江,几个做水产的老同行,冷库的五个工人。
按规矩,遗体入殓前要把身上东西收拾干净。我在化妆间最后过一遍,把老郭那件深灰夹克的兜全摸了一遍——这是我多年的老习惯,怕有医院单据、钱包、钥匙,也怕家属漏下什么。左兜空,右兜空,摸到内侧那个兜,指尖碰到一张纸。
抽出来,就着化妆间的顶灯看。是张老名片,粗糙的再生纸,边缘起毛,一看就是十几年前的老货。凸版印刷,摸着有压痕。
双兴水产商行 郭连生。中间一行小字:地址:黑嘴子码头西侧31号。最下面一行圆珠笔手写:"老郭,船扣下了,货在冷库里,我等不及,先走了。高。"落款是2009年11月。
我当时想,这人情味儿还挺重,一张老名片留了这么多年。看完就放回原处了。
上车前,大女儿郭静拦住我,声音发紧:"周师傅,能不能让我再看一眼我爸。"我说行,让她站在车门口,我把白布掀开一角。她看了一分钟,低声说:"周师傅,我爸兜里像有东西。"
我愣了一下,把那张名片摸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只看一眼,脸就白了。
"这不是我爸的字。"
她声音开始抖:"我爸写字,从来不写圆珠笔。他不是那种人。他的手那么重,落笔那么用力,圆珠笔那种细道子,他这辈子都不用的。"
她转头拨妹妹的电话,声音发紧:"敏敏,你来一趟,爸身上有个东西,你看看。"
小女儿郭敏刚下车,穿着羽绒服,走过来接过名片,越看手越抖。
"这是我爸的字。"她说,声音很轻,可空气一下就定住了。"这是爸2009年写的。"她指着那张纸,"那年11月,我跟爸去黑嘴子码头收那笔烂账,他顺手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在上面写字。爸写字就是这个样儿。你看这个'等'字,右边是不是往上翘了一下?我从小看这个字长大的。"
两个女儿都是老师,不是能胡说的人。我们几个人靠着看,那行圆珠笔字,确实像一个人写的。可这个人的习惯,被姐妹俩分成了两半——一个说"这不是我爸的字",一个说"这是我爸的字",两个人都不觉得自己说错。
我当场问家属:老郭有没有双胞胎兄弟?没有,只有一个弟弟郭连江,那天也在场,字迹跟名片上完全不同。
那个2009年写下这行字的"高",是谁?
中午我在停车场抽烟,郭连江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捏着那张名片,问我:"周师傅,这是不是从我哥身上拿出来的?"我说是。他拿过去看了半天,还给我,说了一句:"这名片,是我哥自己放的。他那年就说,重要的东西、对得起的人,都往身边收着。"
我当时抽完烟就去装车了,也没多想。
到了金州南山公墓,在休息室里坐着,殡仪馆那边打来电话,说有个人刚到,认识老郭,求见一面。
来的人叫高磊,四十来岁,穿件亮面羽绒服,头发梳得仔细,进门先朝遗像鞠了三个躬。然后他走到郭静跟前,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桌上。
"我叫高磊,高永福是我爸。"
屋里一下静了。
"我爸2016年走的,走前跟我说过一件事,说他在大连欠一个人一张名片,欠了七年。当年他说货被扣了,人走不开,就写了张名片,压在码头。"
高磊说,那批货最后放了,本钱却赔进去大半,回到烟台又赶上老父亲病重,一拖就把这事搁下了。他爸一辈子就这件事没交代清楚,临走前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那张名片的复印件,跟一句话:哪天你到大连,找黑嘴子码头西侧31号,找一个姓郭的,把该还的还了。
卡里多少钱他没说,只说了一句:"不多。是我爸的心意。"
我把名片递过去问他:"那这张是怎么到老郭身上的?"
高磊凑近看了一眼,摇头:"这不是我爸的字。我爸写字从来不这样。而且上面只写一个'高',我爸那一辈的人都写'高永福',不会省这一个姓。"
我看见郭敏的脸色变了。
高磊慢慢又说了一句,屋里每个人后背都凉了一下:"这张名片不是从我这儿出去的。我爸留给我的,是复印件。原件要是还在,那就是我爸当年手写的那一张。"
我们回头问郭连江。
他脸一下白了,半天没说话,最后低声说:"是我放的。"
屋里没人吭声。
"那是我2009年放进去的。当时想的是给我哥留个证据——万一将来有人问那批货去哪儿了,兜里有张字条,就是他不懂事,也是别人欠的。"他停了停,"后来我忘了。我哥这些年一直穿那件夹克,他喜欢那件,冬天舍不得换,一直穿。昨天早上我去看他,他穿着那件,我忽然就想起来了。我摸了一摸,就摸到了。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
"我就想,这件事到我这儿就断了。我哥走了,我给他带着走。"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后来我才明白,他中午在停车场跟我说的"是我哥自己放的",跟他现在说的"是我放的",是两句话。
我没点破他。
这场所谓的怪事,一层一层剥开,其实一点也不怪。
那张名片出自高永福之手,2009年写在黑嘴子码头,人走了没人来收,老郭自己收着。收着不是记仇,是记着这笔人情,等着迟早要还的那天。
名片能在老郭身上,是郭连江2009年放进夹克内兜的。他想给大哥留个凭证,后来忘了,一直看到那件夹克才想起来。他没交给家属,也没告诉过任何人,只是最后一次动了手,把这张名片送到了老郭身边。
两个女儿的分歧也不是怪事。名片上"郭连生"三个字是印刷体,不是手写——她们认错了对象。郭静那么肯定"不是我爸的字",因为她认的是写字那个人落笔的习惯;郭敏那么肯定"就是爸的字",因为她认得的,是高永福的字。她小时候跟着父亲去码头收账,站在旁边看过高永福写字的样子。她记住的是她爸那一辈人的笔迹。
下午下葬。金州的风还是很大,花圈上的挽联被吹得哗哗响。
我收拾工具,从车后座拿起那件深灰色夹克,准备交给家属。郭静接过去,摸了摸内兜,忽然把我叫住。
"周师傅,你说,他到底还是没等来。"
我说:"等来了。昨天来了。"
她低头看着那件夹克,没再说话。
老郭做了一辈子水产,讲究的就是一个"信"字。十多年前欠的,他放在兜里,贴着心口。人走了,名片还在。
"我等不及,先走了"这几个字,到最后也没能兑现。可这世上总有人把"等不及"三个字,用十几年慢慢还上。
我开车回殡仪馆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老郭其实从头到尾都没跟两个女儿提过这张名片。他也没跟任何人提。他只是把它放在自己身上,揣着,也不知道是要等一个答案,还是要守住一个承诺。
那天下午太阳出来了一会儿,把路面上薄薄一层冰照得发亮。我把车开出公墓大门,后视镜里,那个穿亮面羽绒服的人还站在墓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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