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唐志刚,安徽阜阳人,今年五十。一九八九年进部队,二〇一三年退出现役,二十四年,正营。转业后安排进了市直一个部门,现在工龄工资加一起,一个月七千出头。
我今天要讲的这对夫妻,是我在部队时的战友——周伟峰和苏丽华,两口子当年都是少校。他们退出现役以后,一直没找过工作,在城郊一个老家属院里住着,每个月两个人的退役金加起来一万六。我去年秋天去看过他们一回,住了两天。
回来以后,心里那点东西一直没放下。有羡慕,有不解,也有一点说不清的酸。今天我就实话实说,把我看到的、听到的,都讲一讲。
周伟峰是我同年的兵,一个连队出来的。他这个人,个子不高,脾气直,训练起来不要命。在连队那会儿,我们跑五公里,他总是跑第一,跑完了还能站那儿笑。
后来他提了干,一步一步走到营职,我又在连队待了几年,转业的时候他是副营,我是正连。再往后我跟他就不太见面了,只听说他调去了后勤的一个单位,娶了同单位的苏丽华,两个人都是少校。
苏丽华这个人,我见过几回。个子高,说话有分寸,人很利索。她是技术岗出身,做通信的,据说在单位里挺被领导看重。
2015年前后,两口子先后退出现役。那年周伟峰四十二,苏丽华四十。
那时候我在市里,听人说起过一嘴:周伟峰两口子退了以后,没去找工作,就在家待着。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像周伟峰。
在部队里,他是那种"闲下来就难受"的人,一天不跑个五公里就浑身发痒,让他待在家里不出门,这不像他。
我给他打过电话,问:老周,你怎么不去找个事做?
他说:也在想,看看再说。
这一"看看再说",看了十年。
去年秋天,我借着去省城开会的机会,绕道去了他们家一趟。
那个地方在城郊,是老家属院,楼不高,五六层,外墙刷着浅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院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下停着几辆旧车。
周伟峰下楼来接我。他瘦了,头发白了一半,可精神挺好,一身深色的运动服,脚上一双很旧的跑鞋。
他伸出手来,一把握住我:老唐,你可算来了。
我说:十年不见,你倒还有劲儿。
他说:那必须的,五点还起来跑步。
进了屋,我才明白这两口子过的是什么日子。
家里是一套老房子,一百来平,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没有一件新家具,沙发是老式的那种,茶几上有几本翻旧的书,一个小收音机。
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是他们两口子穿军装的合影。
苏丽华在厨房里,我进去打招呼,她正炒菜。她胖了一点,气色倒好,说话还是那个语气:来了就坐,一会儿就好。
饭桌上,四个菜,一个汤。一个红烧带鱼,一个蒜苔炒肉,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凉拌黄瓜。饭是二米饭,一半大米一半小米。
我说,这么简单。
苏丽华说:我们俩平时就这么吃,你来,加了一条鱼。
吃了一半,我说出了心里的话:老周,我今天来,其实有一件事想问你。你们俩,这些年为什么不去找点事做?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说:老唐,你这问题我听了十年了,亲戚问,邻居问,战友也问。
他说:我跟你讲句实话。我们不是不想干,我们是想明白了——这个岁数出来,能干个啥?
我们俩都是技术岗的,在部队干了二十多年,出来对口的活儿少。到地方上,四十多岁重新学一门本事,从零开始,能不能干出来,不说。干出来,能挣几个?我一个月一万六,我出去找个活儿,能给我开到六千的,都是好活儿了。六千加一万六,两万二。可我要付出的,是时间、身体、家务全扔给苏丽华。我这个人干活不惜力,几年下来,我得一次病,这个账就倒过来了。
我说:那也不能就这么待着吧?
他说:谁说我们待着?
他带我去看了他的一天。
早上五点起,跑五公里,回来洗漱,做早饭。
六点半吃早饭。
七点半,他去楼下的小院里,他有一个小菜园,三垄菜,什么应季种什么。
九点到十一点,他看书。他这几年看了很多书,多数是历史和社会学的,还有一半是跟身体有关的。
下午,他去社区。他在社区帮着做几样事——老兵的登记、活动的联络,全是义务的。
晚上七点,他和苏丽华出去走一圈。九点半睡。
我说:那你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啦?
他说:这么过,我觉得挺好。
我说:你怎么不去上班?干坐着,一天一天地过,不闷?
他说:老唐,我闷不闷?我告诉你个数,我一年下来,看书五十多本,跑步两千多公里,种菜三千多斤,社区的事儿基本我在跑。我不闷。
我说:那你怎么不给人讲课,不写点东西,不去搞点副业?
他说:我想过。我前两年写过十几万字的笔记,也想过整理成书。后来我想了想,我这辈子做的,都是基层的事,写出来给谁看?我这人有个毛病,写作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在装。装完了,我又回到我这个屋里,回到我这个日子,心里就不舒服。我还是种菜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家客房里,一点睡意都没有。
我心里想的,不是"这两个人怎么这么闲",而是"这两个人怎么这么稳"。
我这些年,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们这代人,退了伍,退了休,到底该怎么过?
我身边有跟我一样转业的,四十多五十岁,安排进单位,一天到晚开会、写材料、跑关系。我这十年,多少次失眠,多少次心里憋着火。我一个月七千多,年底有点奖金,物质上过得不差,可我心里总觉得空。
而他们两口子,一个月一万六,一天不上班,过的却是那种我心里一直想的那种日子。
可我又不能完全说服自己。
第二天早上,我跟周伟峰在河边走。
我说:老周,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心里有点不服气。
他说:不服气什么?
我说:不服气你们俩。我一个月七多,你俩一万六。我不羡慕你的钱,我羡慕你的一天。
他停下来,看着我,说:老唐,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最怕的,是我这几年过得太好了,好到我都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我该得的。
他说这话,我愣住了。
他说:我们俩这一万六,是二十多年挣出来的。我十九岁进部队,二十四年,我陪你跑过多少趟五公里,你知道。我这腰,就是当年背装备背出来的。苏丽华那条腿,是在单位一次拉练里摔的,现在阴天还疼。
他说:我们不是白拿的。我们这十年,也不是白活的。
那天上午,他带我去了他那个小菜园。他种菜种得非常认真,每一垄都有记录,什么时间种、什么时间施肥、什么时候收。他给我摘了两根黄瓜,一根西红柿,让我火车上吃。
我在菜园边上站着,看着他弯下腰,用手拨开菜叶子。
那一个瞬间,我心里那一点不服气,忽然就没了。
回来的火车上,我一直想着他家墙上那张照片。
两个人穿军装,站得笔直,脸上有光。那是九十年代末的样子。
这张照片挂在那个旧客厅里,看着一个不新不旧的沙发,和一个正在炒菜的女人。
这十年,他们两口子过得是什么生活?是他们自己的。
我回来以后,想清楚了三件事,说给跟我年纪差不多的老哥们听听。
第一件,别人家的钱,我们只看见了"一万六",没看见那"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不是一句"当兵苦"能说明的。周伟峰的腰,苏丽华的腿,那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我们这代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只看见人家领了多少,看不见人家交了多少。
第二件,退下来以后,最怕的不是"没事干",是"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这十年,最大的难受,不是钱少,是"我这个人,到底还有没有用"。周伟峰两口子好在他想明白了:他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你有用"。他自己有日子,有自己的节奏,他就是有用的。这一点上,我不如他。
第三件,是那句话——"我这几年过得太好了,好到我都怀疑这是不是我该得的"。 这话我记住了,因为我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我们这代人,辛苦惯了,一旦日子过顺了,心里反而发慌,总觉得"好日子"是暂时的,后头还有什么事等着。其实不是,日子好,是我们挣来的,我们得学会认。
回来以后,我改了件小事。
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跑三公里。跑完了,回来给老伴做完早饭,再去上班。
我老伴一开始说我"魔怔了",头一个月还抱怨我把她吵醒了。三个月以后,她说我人精神了。
我没跟她说,这是看周伟峰学的。
我给他发过一条微信:老周,我每天早上跑三公里了。
他回我:好,别跑太快,慢慢来。
就这几个字。
我想,这辈子,我们俩都算没白当这个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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