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娇在南京住到第四个月的时候,那个喜讯不声不响地来了。起初只是食欲不振,闻不得油烟味儿,厨房里炒菜的油星子还没冒起来,她便一阵恶心涌上喉头。
汪娇白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也拿不准,只隐隐约约觉着已经迟了一个多月了。
第二天一早,他便请了一位相熟的老太医来家。那老郎中隔着丝帕细细搭了脉,又问了几日饮食起居、夜里睡得安不安稳,末了起身拱手道喜:“恭喜王大人,夫人已有两个月身孕,胎象沉稳,脉象有力,只需好生将养便是!”
倒是汪娇自己有些发愁。夜里夫妻俩灯下对坐,她摸了摸肚子,小声说:“这大老远的,回去可怎么办?路上颠簸不说,等到了孕中身子重了,更不好动弹!”
汪娇听了,稍稍安了心,可到底还是惦记着太皇河的公婆和爹娘,怕他们盼得着急。
消息传回太皇河,王世昌和刘芸果然欢喜得什么似的。刘芸立刻让张栓子安排接人的船,又把汪娇在老家住的东跨院重新布置了一遍,添了新的被褥、新的茶具、新的帐子,连窗纱都换成了淡青色,透气又遮光。
刘芸又亲自写了一封信来,厚厚一沓纸,字迹密密麻麻的:“闻你有孕,家中上下皆欢喜不尽。不必急着回来,在南京再住些时日,等稳妥了再动身,莫要赶急。南京虽好,到底不比家里自在,你只管放宽了心,好好养着!”
汪娇捧着那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眼眶热热的。
汪娇的娘家也来了信。汪老太太写了满满三张纸,全是嘱咐的注意事项,从饮食到起居到心情,事无巨细,连不要太早吃螃蟹都叮嘱了三遍,末尾又加了一句:“若有什么短缺,只管写信回来,娘叫人送去!”
汪娇看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字句,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鼻酸起来。她嫁到王家这些年,母亲待她一向宽厚,可这份絮叨里藏着的疼爱,她越长大越能品出滋味来。
可汪娇心里有数。夜里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地想:若在南京生下这个孩子,公婆和爹娘都见不着头一面,心里不知要多牵挂。
再说,南京的夏天闷热得厉害,四面都是高墙深院,连风都拐着弯才吹进来,不如太皇河家里宽敞凉快,院前有河,屋后有树,入夜便有穿堂风。
动身那天,南京的天出奇地好,日头明晃晃的,却不算毒,江面上还吹着柔柔的风。长江码头上帆樯如林,人声喧嚷,船工们吆喝着卸货装货,一片忙碌。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路上戴!”汪娇打开一看,是一枚小小的白玉平安扣,温润细腻,一看便是老玉。
回程顺风顺水,沿途河港通达,五天便到了永平府。汪娇没有径直回太皇河,而是在娘家住了三天。汪老太太看见女儿挺着微隆的肚子站在门口,一把搂住她。
汪贤也专门请了一位当地有名的郎中来给姐姐诊脉,那郎中搭了半晌脉,笑着说:“胎儿很好,胎位也正,夫人身体底子本就不错,只管放宽心!”汪娇听了,心里更踏实了。
那三天里,她住在出嫁前的那间屋子里,一切仿佛都没有变过。夜里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床头的帐子轻轻摆动,她躺在那里,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许多事。
离开永平府那天,汪老爷和汪老太太一直送到码头,千叮咛万嘱咐,说等生了孩子一定要来信,头一个报喜的帖子要送娘家来。汪娇在船头跪下去,给二老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船行远了,她还跪在船尾,望着父母站在码头上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涌出来,被河风吹得贴在脸上。
回到太皇河,已是七月中旬,空气中飘着新谷的清香。王世昌和刘芸早早就在码头等着了。船还没靠岸,刘芸就踮着脚扬着手喊:“娇儿!福明!福昀!”
福昀在船头跳起来,拼命挥舞着小胳膊:“奶奶!爷爷!我们回来啦!”
船一靠岸,刘芸便三步并作两步抢上跳板,一把将汪娇搂进怀里,连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一路可辛苦了!”
她低头看见汪娇微隆的小腹,又笑了。王世昌站在一旁,虽然没上前,可那眼睛一直没从汪娇和孩子们身上挪开过,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张铁牛和王宝田在身后忙着接行李、拴缆绳,武壮站在一旁看着这场团圆的场面,悄悄地退后了几步,把地方让给他们一家子。
王世昌转头看见武壮,便走了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包塞到他手里:“这半年的辛苦,我都记在心里。这二十两银子,你拿着,回去喝几碗好酒,陪媳妇孩子歇几天!”
武壮接过来,也不推辞,只躬身道了声“谢老爷”。他低头看着那包银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转身去整理行李了,嘴里胡乱嚷着“我去看着货箱”,背过身去的瞬间,眼眶却是红的。
东跨院里,汪娇的屋子早就收拾得齐齐整整。刘芸知道她怕热,特意在屋里多放了两盆冰,四面窗子都支起来透风,帘子换了薄纱的,风一吹便轻轻拂动。
窗台上插着几枝新开的月季,花瓣上还带着水珠,红艳艳的,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煞是好看。床上铺了新洗的竹席,席子编得细细密密,摸着就凉丝丝的。
汪娇坐在自己家里的床上,环顾着熟悉的一切。她忽然觉得,这半年的南京之行,像一场长长的、带着桂花香气的梦。
可梦醒了,她还在太皇河边,还是王家的少夫人,还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轻轻地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又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渐晚,云霞把整个庄园都笼在暖融融的光里。
她知道,她得在这里安下心来了。南京的日子再美好,再鲜活,终究只是生命里一段悠长的停泊。她的根在太皇河边,在这座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庄园里,在她即将出世的孩子身上,在公婆每日盼归的眼神里。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白玉平安扣,光滑的玉面映着窗外最后一抹天光。她把平安扣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心里明白,这已经是顶好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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