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忆寿彝先生和外庐先生的一次谈话

张岂之

清华大学 中国文化研究中心

在“文革”阴暗的日子里,冒着风险常去探望外庐先生,给他以精神支持的老友中,据我所知,白寿彝先生当数首位。特别是在“四人帮”被粉碎的前一年,即1976年,白先生去看侯先生的次数更多,谈话的范围更广。这一年我恰好奉侯先生之命,住在他家,做一些文字工作,他们两位老师在小小房间的谈话,我作为学生,常在旁聆听,受到不少教益。

早在新中国建立初期,外庐先生刚到历史研究二所工作,便注意所里研究队伍的建设(当时还没有“梯队”这样的词),聘请白寿彝、向达、韩国磬、李埏等先生为兼职研究员,同时积极为专职研究员贺昌群、王毓铨等先生提供较好的研究条件,又聘请了若干位年轻的研究人员到所工作。外庐先生一直有这样的想法:较大部头的精深研究之作,需要有“导师”(当时还没有“学术带头人”这个词)总揽其事,而且要有水平较高的研究集体来共同完成;还主张研究课题在学术上应有“个性”,即特色,由此形成人文学术研究的学派,以推动史学研究。在这种思想的主导下,外庐先生主持完成了《中国思想通史》第四卷的编著。正待外庐先生准备再次组织学术力量从事其他专著写作的时候,因“文革”的影响而中断,而他自己也失去了自由,蒙受恶名而等待“处理”。到1976年,情况稍有好转,有迹象表明可能在将来的某个时候,厄运过去,学人们可望恢复真正的学术研究,因此他在病榻上便开始策划组织学术力量,计划编著《宋明理学史》。恰好寿彝先生来访,他们有了一次充满期待和希望的谈话。

我记得,白先生表述了这样的意思:对于学术和科学的禁锢、污蔑、造谣、中伤,是不会长存的,阴云始终挡不住阳光的照射。外庐同志在中国思想史的精深研究中,设立学术梯队(70年代有了这个词),这不是宗派,不是什么集团,而是学派,在学术体系上和研究方法上具有个性特色的学派,是努力用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作学术研究指导的学派。外庐同志在这方面是有功于史学研究的。

像白先生如此之深的评价,外庐先生好久没有听到过。这样切中要害的解析,将“宗派”与“学派”区别开来,是对处于患难之中的外庐先生最大的精神鼓励。“四人帮”被粉碎后,外庐先生重建学术梯队,在邱汉生先生具体指导下,由较多中青年学人完成了《宋明理学史》一书的写作,而此书的部分原稿经过寿彝先生的过目,并根据他的建议作过一些修改。汉生先生也曾经就宋明理学中的理论问题和寿彝先生探讨过。

我还记得,就在上面提到外庐先生和寿彝先生的一次谈话中,他们就学术组织工作交换过意见。白先生在学术组织工作上有丰富的经验,他向侯先生作这样的建议:编著大部头的史学著作,最好注意两方面的学术力量,一是有深厚研究的老专家;一是有学术活力的中青年学者,可从全国聘请。在具体的学术组织工作中,参加者开一次会,由主编介绍思路和基本观点,再进行分工,然后各人返回原单位去进行研究和写作;到一定时候,再集中讨论部分稿件,而大部分稿件应由主编负责审阅和修订。白先生的这个建议,外庐先生是赞成的。《宋明理学史》就是在外庐先生和汉生先生的指导下,由中青年学者写了较多的篇章而完成的。后来寿彝先生计划编著煌煌大作多卷本《中国通史》,由白先生亲自负责主持,组织全国著名学者完成。

外庐先生和寿彝先生经常强调人文学术研究有规律可寻。这种学术的研究工作和行政工作不同,是一种精神劳动,因此不能整齐划一,不宜作烦琐的规定,应创造条件使研究者得以比较充分地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人文学术研究成果应当体现在著作上;著作的质量检验则是对人文学者的最主要的评价方法。他们组织学人完成了多部研究著作,在我的印象中,好像没有填过多少表格,也没有那么多与学术本身无关的杂务。

外庐先生和寿彝先生的谈话,我不止一次地听到他们谈起恩格斯的《在马克思墓前的讲话》。白先生说,马克思逝世后下葬,在墓前吊唁的只有十几个人,但是,后来的世界历史证明,马克思主义具有伟大的物质力量,今天人们在心上纪念马克思,而是成千上万、成千上万!寿彝先生谈到这些,外庐先生轻轻点头。他们的谈话很自然地这样结束。这时是1976年,阴云尚未完全过去,这两位史学大家心里充满热切的期待和希望。今天2000年4月寿彝先生刚刚离我们而去,我们作为他的学生,应当再次读读寿彝先生生前最喜欢读的名篇之一——恩格斯的《在马克思墓前的讲话》,这是纪念白先生最好的方法之一。

2000年4月15日

本文原载《史学史研究》2000年第3期

注释从略

明清史研究

每日读史 · 温故知新